37、番外 两人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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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好，只是照不进这一间充盈着平淡气息的病房。
杨双月低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看手心，又翻过来看看手背。
这是完全属于她的身体，不掺杂别人的任何。
只是手腕上的一条狰狞的线格外抢眼。
“咚咚咚。”有些沉闷的三声敲门声，接着“吱呀”一声，门从外向里打开。
一个佝偻的人提着保温杯，慢慢走进来。
杨双月听着这声音，上下嘴唇压着，低着头露出一个浅笑，然后抬头看着眼前满脸皱纹的老人，压平嘴角，轻声唤了一声。
“姥姥。”
老人将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对这一声呼唤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杨双月鼻头一酸，视线的一半骤然模糊。
在老人转过来之前，她迅速眨动眼睛。
“你爸交了医药费。”姥姥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上的皮耷拉下来，眼珠浑浊，有很多情绪都掩盖在里面，她看着眼前这个唯一带着自己血脉的外孙女，声音很平淡。
就这一句话，别的没有。
那个男人在杨双月母亲怀孕，又是创业上升期的时候，明目张胆将情人带到两人名下的房子里。
面对质问，他首先不是撇清自己，而是关怀年轻貌美的恋人。
怀孕的女人本就怀揣着对未来的不安，这一直接刺激简直逼疯了她。
胎儿不稳，公司的人借此架空了杨敏，她几乎失去了一切。
在看似平稳的日子里，有人悄悄在夜里失掉了一切希望，最后的一丝丝，被寄托在可怜的、一无所知的胚胎里。
底线一降再降，最后被人狠狠践踏。
其实，有些东西，第一次降价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不重要了。
但是彷徨的人死死抓着自认为的稻草，无暇顾及正确与否。
然后，稻草就像稻草一样断掉了，轻飘飘地断掉，却又重重砸在水泥地板上，开了一朵猩红色的花，在年幼的记忆里不断循环播放。
有人抓着看不见的稻草，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的全部。
杨双月不知道是唏嘘还是庆幸地悄声叹了口气。
“姥姥，我想出院。”她放大了声音，用了些力气说。
年纪大了之后，看东西就有些不清楚，老人佝偻着背脊，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说什么？”
老人口齿不清，每个词都黏连在一起，又互相磨平了音调。
眼前的声音和记忆中带着慈爱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杨双月这次终于笑了出来，她一把拥住面前的老人，大声说：“我要出院，我要和您好好过正常的生活。姥姥！”
*
低矮昏暗的房屋，还有些潮湿，周围绕着许多这样的房子，人们走在这之间，都好像被自动矮了身子。
老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等下给你收拾一间屋出来，你先站着等等。”
这里哪里都带着一点点黑色的色彩，不像大城市，灯火通明，除了老鼠遨游的下水道。
杨双月没什么行李，身上依旧穿着医院里出来的那身病号服。
这个世界上，只有面前的人愿意收留她，即使对方也许只是出于对女儿唯一的孩子的照顾。
“不管怎么样，”她想，“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哪怕你不爱我也无所谓，即使你只是出于对女儿的爱也无所谓，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爱，所以我愿意许愿回来爱你。
房子只有两间小屋，一间是老人平时睡觉的地方，里面站了一个占据整面墙的大木柜，充满岁月的痕迹，也充满1/3空间。
还有一个是杂物间，里面什么都有，老人试图收拾出能睡觉的样子。
客厅其实也不大，中间的小木桌上摆着一个保温盒。
是从医院里拎回来的，她在那位杨双月的“梦境”里面看到过。
当时就有些羡慕。
不过，现在她确实可以体会这份爱了。
只是依旧需要借一借别人的壳子。
这倒是无所谓。
杂物间里面的东西很琐碎，老人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在出院后选择和自己回来。
也是，孤立无援的少女还能去哪呢？露宿街头吗。
起码以后她还可以拿到半个房子。
杨双月在客厅溜达，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她就是觉得，在这里走走也很好。
客厅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有很多灰，靠墙立着一个落着灰的老式时钟，已经不转了，连框玻璃都破了一个口子。
时钟前面有一个相框，也很老旧。
杨双月轻轻触碰一下，上面即刻显现出一个手指头印。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张嘴大笑，她搂着一个同样笑着的女孩，女孩扎着两条辫子，上面夹着花。
照片右下角用斑驳的痕迹写着两个名字。
有些难辨认，杨双月仔细看了很久才看清——
“徐知霞。”
“杨敏。”
*
老人没有收入来源，依靠着每个月的退休金过活。
在之前，她没有闲下来的日子。
女儿还在的时候，在屋头用小箱子种点什么，成熟了，就洗干净，送进城，期盼着想念的人能吃上一口。
女儿不在了，剩个小孩，爹不疼也不爱，小孩自己想不开，那就每天收拾收拾，好歹也带上些东西给她吃。
其实老人没有得到过什么反馈，赞扬也好不喜也罢，都没有。
后来，她简直连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就在某一天，她割腕的孙女忽然间笑着说要跟她回家。
她鬼使神差又命中注定一般地同意了。
不来她这，娃儿还能去哪呢？她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地想。
这几年她总是忧心着，脑子似乎都被泪水泡坏了、生霉了。
但是，最近有一个小太阳，打磨了下自己的阳光，轻柔地探进触角。
*
“我可以叫你……知霞吗？”
杨双月坐在小板凳上，袖子叠起来，露出一截手臂，她手里拿着一把葱，面前是一个装着清水的脱色塑料盆。
她忽然抬头这么说。
老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徐知霞，你的名字，我可以这样叫吗？”杨双月抬起眼睛看她。
“徐知霞……是我啊。”老人似懂非懂，浑浊的眼似乎在一瞬间清澈了些。
“我是你姥姥。”在女儿死后，她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却在表达拒绝。
“你才不是呢，我连人都不是。”杨双月心里想着，没说话。
老人忽然有些慌张，笨拙地探出手，指了指杨双月。
“你是我外孙女。”她又说了一遍，仿佛在强调什么，又仿佛在哄着自己。
杨双月张了张唇，最后还是闭上了。
不过，在老人则好了菜之后，她端着装着菜的小篓，说：“知霞，让让，我给你做饭吃。”
徐知霞没有反驳。
世界上少了一个默默伤心长蘑菇的人，冒出来一个有名字的女孩，她的人生曾经中断，现在又被一抹阳光连接起中间的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 两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