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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永囚于夜(二) 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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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明容侧过头,目光落在僵立在原地的少年沈柯身上,方才还带着职业惯性的温和眉眼一点点沉下来,斟酌许久,才压着喉咙里的滞涩,一字一顿轻声吐出两个字:“节哀。”
短短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慢悠悠剖开沈柯紧绷的防线。
前后忙活问诊的几名医生收拾好医疗器械陆续走远,长长的走廊只剩下惨白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响,空旷死寂将少年牢牢困在原地。沈柯双脚像是被地砖牢牢粘死,整个人钉在原地,死死闭着眼,长睫剧烈地颤抖,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冲破眼睑,顺着瘦削的下颌线滚落,砸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他不敢睁眼,只要视线落在任何一处,脑海里就反复回放方才医生说出的五个字——乳腺癌晚期。
细碎破碎的呢喃从齿缝间不断漏出来,一遍又一遍,嗓音沙哑干涩:“乳腺癌……晚期……怎么会是晚期……”
重复到后来,语调彻底崩裂,他再也撑不住,猛地埋下头颅,单薄的脊背剧烈蜷缩发抖,压抑许久的崩溃终于决堤,呜咽堵在喉咙深处,变成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腔。十六岁的少年从前被李珏妥帖呵护长大,鲜少体会人间疾苦,此刻突如其来的绝症宣判,直接碾碎了他所有安稳人生。眼泪模糊视线,肩头抖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下滑,蜷在走廊角落,哭声裹着无尽茫然与绝望:“怎么会这样……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晚期了啊……”
岑暮就站在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隔着数米距离静静望着崩溃痛哭的沈柯,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钝重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窒息感层层叠叠裹住他,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痛感。眼前骤然走马灯似的浮现从前安稳午后的光景,老式居民楼的窗边摆着一盆盛放的红玫瑰,花瓣微微蔫垂,李珏一手按着胸口,眉宇间藏着不易察觉的隐痛,轻声朝屋里唤:“小柯,我胸口疼,去帮我把床头柜的止痛药拿来。”
那时的沈柯还在厨房忙活,漫不经心应一声就蹦跳着进屋取药,谁也没能料到,那一次次不起眼的胸口隐痛,最后会化作一纸晚期绝症诊断书,硬生生劈开父子二人的人生。
一纸诊断落定尘埃,绕来绕去,终究没能躲开乳腺癌晚期的结局。
秦星朗立在岑暮身侧,眼眶早已红透,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望着角落里蜷缩落泪的沈柯,喉头哽咽,良久才艰难挤出一句话,字字都浸着无力:“我们明明已经尽力了,到头来……还是晚了一步。”
岑暮没有开口答话,后背死死抵在冰凉斑驳的墙面上,周身漫开深入骨髓的疲惫。命运像是被提前锁死的剧本,“乳腺癌晚期”这个宿命标签如同烙印,死死焊在李珏身上,任凭他们拼尽全力插手改变,也分毫都撼动不得。难道,这一切真的是那个红盖头的诅咒。?
他答不上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哭到浑身脱力的沈柯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双腿虚软打晃,像是丢了魂魄,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走出医院大门,单薄的身影融进外面燥热的日光里,孤单得让人心头发紧。
自诊断结果出来的那一天起,沈柯主动办理辍学手续,撕掉还没写完的作业本,告别教室与同窗,一头扎进最底层的市井烟火里,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巨额医药费。十六岁未成年,没有身份证,没有从业资历,街边商铺无一愿意收留,求职处处碰壁。盛夏时节,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他背着一只破旧灰扑扑的蛇皮袋,穿梭在大街小巷,弯腰捡拾路人丢弃的塑料瓶、废纸壳,沉甸甸的废品压弯少年单薄的脊背。
每攒满一袋子废品,他就要徒步走到城郊回收站,拖着沉重的废品一步一步挪动,顶着满头大汗换来寥寥几块零钱,攥在手心反复摩挲,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口袋,那是李珏一天的药钱。
为了争抢一份后厨洗碗的活计,沈柯在小饭馆后厨门口直直跪倒在油腻肮脏的地砖上,后厨来往的食客、打杂的店员来来往往,各色目光落在他身上,难堪、怜悯、漠视交织在一起,少年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就那样安静跪在烈日底下,从午后等到傍晚,膝盖被粗糙地砖硌得青紫破皮,终于磨得老板心软,勉强把这份又脏又累、薪水微薄的活计给了他。
后厨环境潮湿闷热,终日泡在洗洁精与冷水里,指尖泡得发白起皱,溃烂出细小裂口,一碰凉水就钻心刺痛。沈柯舍不得休息,一日三餐常常啃冷馒头果腹,连日超负荷劳作加上营养匮乏,身体本就单薄的少年终究扛不住,一日午后收拾碗碟时眼前骤然发黑,直直趴在满是油污的实木餐桌上,陷入休克昏迷。
岑暮隐在饭馆对面梧桐树的树荫里,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在眼底。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想要上前扶一把倒地的少年,可脑海里瞬间炸起系统的提示:
【OOC警告!OOC警告!】
冰冷的限制条文反复在意识深处回响,时时刻刻警告他不可随意干涉NPC人生走向,一旦强行插手,便会触发不可控的世界崩坏惩罚。
咫尺距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原地驻足,眼睁睁看着苦难一遍遍碾过沈柯。
饭馆老板嫌昏迷的沈柯耽误后厨运转,拎起一旁洗手池里的凉水,兜头朝着少年泼下去。冰凉刺骨的凉水顺着发丝浸透单薄衣衫,激得沈柯猛地从昏迷中惊醒,他茫然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空洞与疲惫,看不到半分对未来的期许,如同稚子孤身误入无边无际的荒芜旷野,前路漫漫,四下无依。老板叉着腰粗声呵斥:“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要是干不动,现在就卷铺盖走人,别在我店里躺着浪费位置。”
被无故苛待也无从辩驳,沈柯默默撑着桌子起身,擦干脸上水渍,继续埋头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最后还是因为体力不支频频出错,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洗碗工作。
走投无路之下,他凑尽身上所有零碎积蓄,又找街坊邻里低声借钱,凑钱置办了一辆老旧电动车,一头扎进外卖行当。家里原本两辆电动车早已报废一辆,这辆摇摇欲坠、刹车偶有失灵的旧车,成了他维系医药费唯一的依仗。
盛夏白日日光毒辣,路面蒸腾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下颌不停滚落,浸透身上洗得起球的短袖,后背布料常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上一圈圈白色汗渍。沈柯从凌晨四五点天色未亮便出门接单,踩着晨露穿梭街巷,一直奔波到夜半十一二点夜深人静才收车休息,爬高楼、等电梯、赶超时订单,日复一日连轴不停,不敢有半天懈怠。
为了一单区区五块钱的顾客打赏小费,遇上即将超时的订单,他攥紧车把闯过红灯,在车流间极速疾驰,赌上自身安危;遇上蛮不讲理的顾客,无端给出差评,被对方隔着电话劈头盖脸辱骂指责,字字句句难听刺耳,沈柯握着手机垂着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默默咽下所有委屈,挂了电话又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配送点。委屈无处倾诉,疲惫无处安放,所有酸涩全部压在心底,化作深夜收车后,坐在路边石阶上无声的沉默。
医院病房里,化疗无休止的治疗掏空了李珏的身体,大把药剂与穿刺治疗磨垮他的精气神,乌黑的长发在化疗中尽数剃落,光洁的头顶裹着薄薄纱布,瘦弱的身子陷在病床被褥里,周身密密麻麻插满输液、引流的管路,曾经温和明媚的人,被病痛磋磨得形销骨立,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沈柯只要结束当日外卖配送,再晚也要揣着温热的粥饭赶往病房,满身风尘、满脸倦容地坐在病床边。李珏望着儿子日渐瘦削凹陷的脸颊、眼底挥之不去的浓重青黑,看着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被生活磋磨得满身风霜,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沈柯粗糙起茧的掌心,嗓音虚弱沙哑,一遍遍劝说:“小柯,医药费太贵了,咱们不治了,办理出院回家好不好?剩下的日子,咱们安安稳稳守在一起就够了。”
沈柯沉默不语,反手用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覆在父亲枯瘦手背上,眼底凝着一股执拗到偏执的坚定,他拼尽一切奔波劳碌,只为攒够医药费留住李珏,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也绝不肯放弃治疗。
待到沈柯离开后,秦星朗望着病榻上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珏,重重长叹一声,压着低沉的语调,道出那段惨烈的过往:“十年前的6月7号夜晚,李叔叔自知重病拖累沈哥,趁看护不备,亲手拔掉身上所有维系生命的管路,用碎瓷片划破自己的脸颊,最后在卫生间割腕离世。”
岑暮心口骤然狠狠一缩,寒意顺着后脊窜上头顶。这局游戏里他没能更改绝症降临的宿命,那便拼尽全力守住李珏性命,阻止那场绝望的自杀,这是他如今唯一能替深陷苦难的NPC沈柯做的一件事。
从那日起,岑暮和秦星朗暗暗轮班守在病房附近,紧盯李珏动向,小心翼翼提防意外发生,转眼便到了6月7号。
午后,二人目送主治医生张明容查完病房、转身离开病区后,立刻推门走进病房,空荡荡的病床、掀开的被褥瞬间浇灭二人心里的侥幸——李珏不见了。
身患晚期癌症、身体孱弱不便行动的病人,不可能凭空离开医院。岑暮与秦星朗心头一紧,立刻分头行动,搜遍病房卫生间、楼层走廊、楼梯拐角,挨个查找医院药房、花园、住院部各个角落,脚底跑得发酸发沉,汗湿衣衫,寻遍整栋住院楼,始终找不到半分李珏的踪迹。等二人折返医生办公室寻找张明容时,对方早已到点打卡下班,离开了医院。
暮色一点点浸染整片天空,天边落日沉落,墨色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医院,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空旷院区里,李珏依旧杳无音讯。焦灼之下二人连忙拨打报警电话,听筒还没接通,远处高楼天台的方向,忽然飘来一道阴冷怨毒、带着刻骨恨意的女声,隔着层层晚风,一字一句扎进耳朵:“谁让你当年非要嫁给他,害得我一辈子困在怨恨里,你去死吧!”
是副本执念缠身的王芳。
岑暮浑身神经骤然绷紧,来不及多想,循着飘忽的声源拔腿朝着住院部顶楼狂奔。楼梯台阶层层叠叠,连日紧绷心神本就让他体力透支,急速奔跑下双腿发软酸胀,眼前阵阵发黑眩晕,视线反复模糊,他几乎连滚带爬踉跄着攀上顶层台阶,指尖攥得发白,用尽浑身力气撞开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天台晚风呼啸,卷起散乱的碎发,昏蒙夜色里,他听见李珏异常平静淡然的话音,没有恐惧,只剩看透生死的疲惫:“我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磋磨,远比当年深陷不幸的你还要多,既然活着日日受病痛折磨,索性给我一个痛快。”
岑暮扶着铁门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天台中央对峙的一人一鬼,喉咙撕裂般挤出仓皇大喊:“不要——!”
痛痛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