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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秋 你是我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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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山雨照例对着东方为军队祈福,少年叼着狗尾草,蹲在一边,对着他虔诚的背影发怔。
——他在为保护部落的将士们求平安。
仪式结束,少年踩着草叶走过去,晃了晃他的衣袖:“为什么每天都要祈福啊?”
“他们是保护我们的战士。”山雨的声音轻得像风,“神会保佑他们。”
少年吐掉草茎,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是吗?那我以后也要当一个士兵。”
山雨斜斜看他:“你不是不信神?”
“是啊,”少年四目相对,眼里亮着光,“但我要你给我祈福,然后我保护你。”
山雨揉了揉他的头发,看着少年和自己几乎齐平的个子,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好啊,那你快些长大。”
边境的动乱只持续了两个月便结束了。山雨走出帐篷时,少年的背影正站在风里,手里捏着一枝翠绿的玫瑰枝。“准备一下,”他听见自己说,“明天就回去了。”
“知道了。”少年小心翼翼折下花枝,插进盛了水的瓶子里,指尖被刺出细小的红痕也没在意。
从部队回来时,已是深秋。藏红花田的花早谢了,只剩枯黄的枝桠,在风里低低垂着。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只是今天山雨从神殿出来时,并没看到那个蹲在门口等他的身影。
他找遍了少年常去的地方,最后在锅灶边找到了人。
溪云抬起脸,眼眶红红的,却笑得一脸得意:“我学做饭了,你尝尝!”
山雨看着碗里糊成一团的粥,又看了看少年脸上的黑灰,伸手用指腹擦过他的脸颊,指尖蹭下一片黑印:“跟谁学的?”
溪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掌心:“部队的厨师。快尝尝,好不好吃?”
山雨拿起木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糊得有些发苦,却被他慢慢咽了下去。少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他放下木勺,点了点头:“好吃。”
溪云欢呼了一声,凑过来想抱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住动作,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山雨看着他跑出去收拾土灶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眼。
深秋风凉,卷着殿外枯落的藏红花碎茎,拂过神殿高耸的石柱,发出细碎又轻缓的声响。
盛夏里漫山遍野的炽红早已散尽,整片花田褪去了热烈的色彩,只剩连片浅黄的枯茎,在秋风里低伏,像被时光晕开的墨迹,淡得只剩一片温柔的寂寥。晨雾未散时,桑烟便从青铜桑炉里缓缓升腾,绕着殿中肃穆的神像,将整座神殿都裹在一层淡白的烟气里,清冷,又安宁。
最近的溪云变得很奇怪,总是躲在自己的房和后院里不出来。没了那道总缠着他的身影,山雨竟有些陌生的不习惯——被这个小东西缠了三年,突然安静下来,倒像是少了点什么。
收拾完日常求神的琐事,他决定去看看少年到底在做什么。“吱呀”一声门开了,他赤足走进冰凉的室内,还未来得及出声,脚下的刺痛便让他眉头微蹙。地上横放着一截带刺的玫瑰茎,他没注意,一不小心踩了上去,脚上顿时破了个伤口,泛起尖锐的痛感。
少年从后院出来,见到山雨时一怔,随即眉开眼笑:“祭司大人,你来啦!”
山雨从不愿将这般脆弱示人,更从未想过要与人言说,便将伤口掩在宽大的祭司袍下,不动声色地忍着:“嗯,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溪云却看见了地上的玫瑰茎与血迹,少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凑了过来,蹲在他身前,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直白的担忧:“祭司大人,你受伤了?”
不等山雨开口推辞,溪云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了他遮掩的腿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执拗的坚持:“我看看。”
山雨身形微僵。身为部落大祭司的清冷与自持,让他不习惯在人前展露脆弱,更不愿让人触碰自己的肌肤。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低声道:“无妨,不碍事。”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碍事。”溪云却不肯退让,蹲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你天天要跪地诵经,还要打理神殿,伤口不处理,会发炎化脓的。”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动作却轻得像羽毛,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腿上,不肯挪动分毫。
山雨看着他眼底的坚持,看着那张渐渐长开、褪去稚气却依旧满是赤诚的脸,那句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默许了。
溪云见状,立刻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撩起山雨宽大的红色祭司袍下摆。
当看到那道浅浅却泛红发肿的伤口时,少年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指尖都微微发颤。伤口边缘还带着些许风尘痕迹,因连日摩擦显得有些狼狈,看得溪云心口一阵发紧。
“怎么伤成这样……对不起。”他低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心疼,却不敢用力触碰,生怕弄疼了眼前的人。
他快步跑去偏殿,翻出部落里常用的疗伤草药、干净的细麻布,又端着一碗温水回来,重新蹲回山雨身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没有贸然触碰,只是抬眼,再次轻声询问,语气虔诚又认真:“我帮你清理伤口、上药,好不好?不会弄疼你的。”
山雨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暖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被桑烟揉碎:“……好。”
得到应允,溪云才敢轻轻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脚踝,将那只微凉的脚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头。
掌心触碰到细腻微凉的肌肤时,少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尖悄然泛起淡红,却依旧强作镇定。指尖稳而轻柔,不敢有半分用力。他用干净布巾沾了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遭,每一下动作都轻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生怕蹭到伤口,惹得他疼。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山雨脚踝处细腻的肌肤,两人皆是身形微顿,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殿内格外安静,只剩窗外秋风拂过花枝的细碎声响,桑烟袅袅,香火绵长,连时光都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山雨垂眸,静静看着身前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连眉眼的模样,都与他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这些年,他亲手将这个捡回来的小不点养在身边,教他举止,教他沉静,教他打理神殿琐事,潜移默化间,少年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早已深深烙上了他的影子。
你是我养大的,自然处处都有我的痕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让山雨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
他是侍奉神明的大祭司,本该清心寡欲,无牵无挂,斩断所有凡尘念想。可偏偏,他捡来了溪云,亲手将这个人养在身边,把自己十年里所有未曾流露的温柔与在乎,全都给了他。让这个少年,一点点闯入自己死寂的世界,扎根生长。
他亲手种下这份牵绊,却不知,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溪云全然不知他心底的翻涌,只是专心地上药缠绷带。他取来草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再拿起素白的细麻布,一圈一圈,缓慢而细心地缠绕。力道适中,既不会勒疼伤口,又能牢牢固定。掌心始终稳稳托着山雨的脚踝,肌肤相触的温度透过布料与肌理,一点点蔓延开来,在这清冷的神殿里,漾开一丝隐秘的缱绻。
直到包扎妥当,溪云才慢慢将他的脚轻轻放回地面,抬眼看向山雨,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心疼与担忧,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以后不管受了什么伤,都不许再瞒着我了。我会守着你,一直。”
山雨望着他,眸光微动,眼底沉寂多年的清冷,渐渐泛起一丝波澜,连耳根的红都未曾褪去。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嗯。”
溪云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收拾好药碗与布巾,回来便挨着山雨坐下,不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石柱,陪着他。
暖光依旧,桑烟缭绕,两人并肩坐在房间里,一静一动,相伴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山雨悄悄将手拢入袖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少年掌心的温度。他看向院外那片枯败的藏红花田,又看向身侧眉眼温顺的少年,将那份不敢言明的情愫,全都藏进了心里。
岁月漫长,时光慢淌,朝夕相伴,岁岁年年。
他亲手养大的少年,是他凡尘俗世里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身为祭司,最不该触碰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