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屠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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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王鲁顿被一阵吟唱咒语的声音吵醒，他缓慢地从厚实的干草地铺上坐起来，劝说监牢另一侧的维克多：“别白费力气了。龙族是所有智慧种族中最擅长操控魔素的，它们的牢房中存在的特殊魔法会限制一切魔素流动，你再怎么尝试也不会成功的。”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要等死吗？”维克多没好气地答道，他既愤怒又焦虑，已不复往日的从容，抱着自己的魔杖神经兮兮地敲打着牢房地面，嘴里碎碎念着咒骂。
鲁顿不屑地从鼻孔喷出股气，背对他躺下，手不自觉地摩擦着颈侧一道已经结痂的疤痕，面色沉郁。
如果是数月前，他恐怕会比人族的魔法师更加愤怒惊慌，但经历过魔女的洗礼后，龙族的威胁已经不足为惧，更遑论他一眼便认出了在森林中袭击他的正是当初伴随在魔女身旁的那两只。
他很确信，只要他还在遵守与魔女的约定，她的附属便不会轻易杀他。
但这个人族呢？
鲁顿握紧了护在胸前的短刀。
他在人族开出的奢侈价码下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勇者的招揽，为这场战争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矮人的技术让联军如虎添翼，让联军，尤其是人族军队在战场上势如破竹。
但他们的优势越大，他就越胆战心惊。没有比销声匿迹的魔女更可怕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她一路杀到妖精族解放魔王后到底去了哪里。家园被毁的妖精族疯狗一样在她消失的地方犁地三尺也没找到任何痕迹，她原地蒸发，给各族留下沉重的心理阴影，日日胆战心惊。
一度有人认为她是被魔王杀死，或者她就是魔王本人，但妖精族圣女坚决否认，她口不能言但手语飞快，否认时握拳重重砸在掌心，大有谁再传播这种言论就格杀勿论的态势。
真是一群疯子。鲁顿想。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和其他种族共事。
监牢的另一角，维克多已经被心中的怒气折磨得疲惫不堪，挣扎无果下只得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休息。
他感到挫败。他轻易进入了云集大陆最优秀魔法师的学院并成为个中翘楚，八面玲珑地游走在首都权贵间并攀上了尊贵的王太子，他自认为每一步都走得妥帖顺当，但无情的现实接二连三地对他迎头痛击。
原来所有的情谊都建立在“价值”上，当王太子力弱时，他就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当他得到了圣女和圣教堂，他沦为他手边的一条狗，被呼来喝去。
老国王重病闭门不出，群臣唯王太子马首是瞻，圣女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掌握贵族势力的王太后自甘堕落，而二王子……二王子是个十足的草包！
维克多自嘲般地低笑。他努力了这么久，不过是给家族的脖子上添了个金项圈，从野狗变成家犬罢了……
监牢里气氛沉重得要滴水，偏偏有人无视这一点，脚步轻盈地走入其间。逆光下维克多只能看到来人姣好的身体曲线和散落到腰间的长发，不等他有所反应，一股魔素便强势地冲破监牢的禁锢，光滑坚硬的石壁变成碎块又组成两只大手捉起他和矮人王，在令人窒息的挤压间将他递到了来人面前。
“多么令人感慨的重逢啊，”黑发黑眼的女人用毫不感慨的语气说道：“老朋友。”
维克多明确听到矮人王发出一阵嘴唇哆嗦的倒气声。
……
维克多很快理解了现状。
当然，任意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能准确地从面前的场景判断出黑发女性的地位——她抱着一头宝石鳞片的白龙，以武力强迫它低头，并在它憋屈的目光中满足地抚摸它的脑袋。
“……混蛋。”白龙发出毫无威胁可言的辱骂。
“克瑞斯，我真可惜你会说话。”女人爱怜地从脸颊蹭着那闪亮细腻的白鳞，陶醉地深吸一口，像极了被称为猫奴的首都贵族女性碰到爱猫时的样子：“你闻起来好香啊。”
“魔女大人。”坐在她身边表情明显不爽但还要保持微笑的美少年咬着牙提醒：“可以先处理掉这两个人族吗？”
名为克瑞斯的白龙在她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迅速抽离自己的脑袋，端正身姿昂头：“没错！叫你来是办正事的！”
被迫上班的魔女遗憾地收回手，转向被石块禁锢的人族与矮人族，开口便惊世骇俗：“来挖龙族的祖坟，脑子被驴踢了？”
受勇者指派来“挖祖坟”二人陷入沉默。
魔女扬眉：“说话。”
“或者，”她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尖：“从舌头开始把你们剔成骨头架子。”
维克多毛骨悚然的同时没有贸然开口，就在他还想再揣摩一下魔女的性情时，身旁的矮人王坐不住了：“你疯了吧！”
“当然。”魔女无辜摊手，微笑打招呼：“好久不见呀矮人王，你看起来气色真好。”
被气得脸红红紫紫的鲁顿：……疯女人！
“疯女人”不为所动，身旁的美少年笑容阴仄仄地掏出了一把精致的银剪子，磨得雪亮的剪刀刃咔嚓咔嚓地相互摩擦，背后的隐喻不言自明。
鲁顿把舌头藏回牙齿后面，不出声了。
旁观整场玩闹般的“审讯”，维克多心下一沉。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目前不会被杀死，坏消息是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形魔物正是他们全大陆追杀的“魔女”。
以魔女的危险性，他们要面临的恐怕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
“看来鲁顿没心情和我聊天。那么人族，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不出所料，魔女对维克多发问：“勇者想要武器，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魔女是已知全大陆魔王之下最危险的魔物，维克多自认没有本事与她抗衡，老实答道：“勇者在前线与侵略我国领地的魔王军战斗。”
“所以他就派你们两个单枪匹马地来了？”魔女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的表情。她的大腿骨曾作为英雄的武器屠龙，可见龙族在勇者的故事里是个反派，所以他们被指派的任务绝不可能是友好协商——
“我们有勇者和圣女的手信，”一无所知的维克多昂起头看向魔女，冷汗凉沁沁地贴在他后背上：“我们是来协商的。”
——不对。
明明是深信不疑的使命，但维克多却生理性地感到了异样，诡异的“违和感”缠绕在舌尖，疑惑随着魔女逐渐展露的笑容不断放大，在汗水滴进他眼角时达到了极致。
——不对！
维克多狼狈地闭上被汗浸痛的眼睛。他太愚蠢了，沉浸在被王太子抛弃的阴郁中，居然没有察觉自己走进了他布下的死局！
王太子……利修斯那家伙！
“你们被当作‘弃子’了啊。”魔女一语道破他心中的迷障。
“什、什么意思！”鲁顿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同伴，又急切地转向林乔：“弃子？！不可能，你胡说——”
“蠢货。”梅尔嫌弃地给尚在状况外的矮人王作出解释：“他只想要一个正义的理由，好借故讨伐龙族罢了。”
“只会打铁的矮人王，半吊子的魔法师，”他光滑圆润的指尖依次点过他们两个的头，促狭笑道：“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作为牺牲最好不过。”
“没错。伯莱、里奥，我的好孩子，你们的决定非常正确。”并未理会心态垮掉的二人，林乔抬手抚摸盘踞在座下的两头小龙的脑袋，语气温柔。
如果贸然杀掉他们，龙族就再无可能成为“正义”，人族有没有屠龙的本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了理由。
毕竟比起什么龙骨，正义才是勇者最强大的武器。
“倒是比我想象得聪明一点。”这话林乔是对维克多说的，她并未等维克多作出回应，径自转向脑子里刮沙尘暴的鲁顿，惋惜道“可怜的鲁顿，你是被珍稀原材料骗来的吧。”
屠龙还是屠魔都不影响这位痴迷冶炼锻造的矮人王追求更优秀的锻造材料，骗他上钩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可惜，”林乔选择更直白的打击方式：“龙冢里没有任何能用的骨头哦。”
“就算有，也不会给卑劣下贱的人族用。”克瑞斯翻了个白眼。
这下，矮人王终于理解了现状，原地化成一座死火山，白了下去。
“既然如此，你又想如何利用我们呢？”
在魔女特意空出的思考时间内迅速整理好思路的维克多终于开口。他确信自己的性命已经被标好了明确的价码，只等这位魔女一锤定音。
但事态的发展再度不如他所愿，魔女走下高高在上的王座，靴尖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内，又屈膝蹲下与他蜜橘色的眼珠对视。
她笑。
“你真的不认识我？”
——什么？
维克多的思绪有一瞬间偏向了“戏弄”，他的目光谨慎小心地扫过魔女的面容，她的黑发、黑眼……
——等等。
他眨眼，刚刚淡下去的冷汗随着早亡兄长的亡灵一起从他脊背后钻出来，他倒映着魔女面庞的眼珠缩紧，失态地向后坐倒：
“不、不、这不可能……你、是你——”
截杀黑暗森林领主级魔物，谋杀了他二哥弗兰的“暗杀者”！
……
魔王城堡·会议室
伊芙难过地浮在水面，一侧藕节般白润的手臂上满是灼伤痕迹，蔫头耷脑道：“魔王大人，地下暗河也通不进去……”
“天哪，怎么会灼成这样。”西奥多割开手掌将血滴到她的手臂上，延缓了正在扩散的伤口，头痛不已。
帕翠斯站在一旁，叹气：“继空路和陆路后，看来水路也无法突破神圣结界。”
他道：“如果不能侵入人族领地，击退再多次进攻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西奥多懊丧地回到自己的王座：
“只能去拜托魔女大人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