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明两半球》金鱼粘液质

31、宣言 温江明

　　温江明在大礼堂后台遇见了约瑟夫。
　　作为另一位新生发言代表，约瑟夫看上去并没有温江明折腾一早上那样疲惫。
　　温江明羡慕他的走运。
　　她看了约瑟夫一眼，露出了个古怪的微笑。
　　“怎么了？”约瑟夫走向她，两人靠墙站着，“我们合作愉快。”
　　“当然。”温江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幕布，“A女士下旨，应允我随意发挥。
　　约瑟夫同学，配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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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老师们，尊敬的同学们，大家开学好。”温江明的声音有些抖，开头便说错。
　　约瑟夫也是沉默寡言的性格，要他当众发言，估计和温江明一样难受。
　　两人磕磕绊绊地说完开场白，温江明抬起头。
　　“我是高一（5）班的新生，我进入罗斯陆学校后，被罗珏女士告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歧视他人。
　　我认为这条律令很对，我会在接下来的学习中，贯彻它。”
　　罗珏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女孩。
　　她这句话没有按稿读！
　　……
　　“全人类与半人类友好相处，罗斯陆市发挥了先锋作用，为四国接下来的实践提供例证。
　　我校更是身体力行地做到平等，这让我——一位出身于传统城市的学生深受感触。
　　这是真正的道德啊！”
　　温江明的声音很轻，感慨最终化为无声，一时间，礼堂静默的空气在为这段发言回荡。
　　约瑟夫赞同地看着温江明一眼：“作为新生代表，我代表新生承诺，为了半人类的自由而奋斗！”
　　这句话是原稿，不过约瑟夫加上了“半人类的”这四个字。
　　这句话顿时变的有些奇怪，但所有人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在众人看来，这句话挑不出错处。
　　……
　　两人发言完毕，迅速躲进幕后。
　　坐在礼堂前排的一位高三女生忽然嗤笑了一句：“白痴。”
　　这位同学扎着利落的马尾，浑身上下透露出自洽的骄傲。
　　姚心宇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为两个新生的言语产生情绪波动。她吐出这两个字后，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重新靠回椅背，抬起下巴。
　　温江明从后门走出礼堂，在回到教室前，选择大礼堂最后的那扇窗户前扫视了一周。
　　A女士在这里吗？
　　温江明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刚刚演讲时，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约瑟夫和温江明道别，各回各班教室。
　　约瑟夫在高一（7）班，班级在教学楼五楼，平时两人几乎遇不到。
　　约瑟夫告诉她，高一（7）班有五个半人类学生。
　　温江明纳闷，她的高一（5）班一个半人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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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老师，我家里有点事。”
　　午休过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教室。
　　是一只浅灰色的大狗，也是高一（5）班上午迟迟未出现的半人类。
　　“努皮，没事没事，妈妈又生小孩了吧？
　　好孩子，你真懂事，懂得照顾妈妈。”
　　罗珏的声音尖了一个八度，细声细气和蔼可亲地招呼灰狗进来：“老师帮你补上午的功课，有什么不懂的一定来问，知道吗？”
　　温江明用余光贯彻周围。
　　只见高一（5）班罕见地安静下来，几乎每位同学都低下头做自己的事，连姚司都没有嘲讽任何一个字。
　　温江明这才发现，努皮手里捧着的是翻译器。半人类的声带以及口腔结构不能让他们说出全人类语言。
　　自小生活在全人类社会的他们能听懂全人类的语言，但说不出来。
　　平时就靠翻译机交流。
　　温江明好奇地看到努皮在她右侧的空位坐下——那是为努皮定制的课桌，拖住狗狗更脆弱的膑骨。
　　努皮两爪与鼻尖并用地在翻译器上娴熟地打字，随后递给温江明。
　　“你好，我是努皮。”
　　温江明点头，笑容温和：“你好啊，我叫温江明，我们是同桌啦。”
　　罗珏极其嫌弃愚蠢的温江明，但这会儿看她与努皮交流，竟破天荒地开始用笑脸对她。
　　温江明用手握住努皮的左爪。
　　不是像人和宠物握手，手放在宠物下面，而是像朋友一样，从侧面握住努皮的手。
　　努皮眨了眨眼，轻轻摇了两下。
　　温江明凑近努皮的尖耳，吐气声轻轻触动略长的耳侧灰毛：“我的妈妈是半人类。”
　　努皮惊奇地瞪大眼睛，在翻译器上写道：“为什么要悄悄说？”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努皮：半人类没什么啊，大家都以半人类血统为荣呢！
　　温江明在这一刻察觉到，罗斯陆学校的偏离比她想象中还严重。
　　这位乖乖，全人类与半人类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几百年，在外边如此你死我活的情况下，他还像个傻孩子一样呆在为它定制的温室，盼着半人类与全人类相亲相爱一家人。
　　估计在边境打仗的半人类知道这件事，会气得吐血。
　　“真的吗？你认为罗斯陆学校一视同仁？”
　　在温江明的反问下，努皮自我怀疑了一瞬，下一秒便坚定点头：“罗斯陆学校在方方面面都平等！”
　　好吧。
　　温江明静默地看了它几秒，金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照下清澈透亮，纯黑眼瞳缩为竖瞳，两者交织在一起，有几分诡异的美丽。
　　她在努皮耳畔悄声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审判，也像是自省：“真的吗，真的有这么好吗……”
　　努皮茫然地眨了眨眼。
　　温江明告诉她自己有半人类血统，不仅是为了拉近距离，更是因为她实在掩盖不了自己身上的半人类信息素气味。
　　只有特质者拥有这类气味。血脉越纯，对于半人类和特质者来说，越有攻击欲。
　　温江明进入特质后，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骤然增加的半人类信息素足以使周围的半人类失控。
　　温江明不进入特质，情况是好很多，但还是有风险。
　　温江明向努皮澄清，同时也在思想上暗示他控制住自己的潜在的攻击倾向。
　　努皮作为半人类，在情商方面天真单纯，很快就把温江明当做了同类人。
　　在它眼里，大家都是被妈妈带大，努皮自己就是这样。
　　所以温江明的妈妈是半人类，她肯定对半人类群体有归属感，他们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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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是罗珏的地理课。
　　这些内容温江明在ST学校时已经学过，此刻饶有兴致地观看罗珏再讲一遍。
　　原来讲课方面，她也与ST学校的老师存在很大的差距。
　　罗珏好不容易用自以为有趣的方式讲完了三圈环流，每位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都能获得一颗糖。
　　温江明估计，如果她不给糖，没人会主动回答她的问题。
　　温江明问：“罗老师，所有的监测仪器都南半球近地面失效，所以为什么可以得出南半球也与北半球一样存在三圈环流呢？”
　　罗珏扫视了众人一圈：“当然是靠坚实的物理理论，科学家通过科学的方式模拟出了这个星球的三圈环流。”
　　“目前的物理理论，不会在南半球失效吗？”温江明睁着大眼睛启发她，“毕竟现有的技术都不能看到南半球的一隅，所以，会不会是物理理论的不适用？”
　　罗珏果真上套了：“不可能！”
　　“向来如此，便是正确吗？”
　　温江明其实早就知道三圈环流的事情。
　　ST学校通过实例的方式，推测出南半球的确可能也有三圈环流。
　　ST学校是严谨的推测，并且从不否认结论有错误的可能。但罗珏把它当成了一条律令教导学生。
　　温江明想，罗珏似乎有一种盲目精神。
　　ST组织得到的观察要先进得多，目前罗珏教导的版本，只是ST组织是二十年前的推测。
　　毕竟，目前能成功进入南半球进行探测活动的，也只有ST组织了。
　　温江明看了一整节课罗珏把有错误的模型当作真理传授，她有些心累。
　　这种人，极易被当作枪使。
　　温江明根据这一堂课得出了两点。
　　一是罗珏很容易轻信所谓的“权威”。
　　二是罗珏拒绝反思自己，她爱面子。
　　从小缺乏社交的温江明，在罗珏身上见识到了人类多样性。
　　罗珏很年轻，只是一位刚毕业的研究生。
　　温江明不确定自己能否帮她一把，这要看她自己的态度。
　　是的，温江明察觉了罗珏自傲下的自卑。
　　就像她想要做一个好老师，于是选择用零食诱惑学生，获得虚假的肯定。
　　她需要依靠“维护半人类”这个在她眼里先进前锋的观点，展现自己比别人高的道德水准。
　　她出身平凡，有意无意巴结班内的“特权学生”，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表现出的偏心。
　　她针对温江明，并且喜怒哀乐浮于表面。因为她不喜欢温江明挑战她的权威，超越她习惯的“正常”。
　　她依靠对温江明的讨厌，来发泄自身的情绪。
　　罗珏选择了一个又一个的锚点，不断不断确认自身的价值。
　　在比较中，她才能不自卑。
　　但正是她的自卑，让她不断确认自己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