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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冥王夔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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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这日是何时回的,只知他心情绝佳,连带着音调也和煦了几许,周身散发着奇怪的气息,竟不同于往日的冰冷,让我有些许陌生与不安。
“本君不在的这些时日,尔可与吾惹了何麻烦,且细细禀来,也好让本君早做打算。”筵席散却,他不愿歇下,屏退了仙官仆婢,径自扯着我坐在云华殿后的台矶之上。
因着天后的那句“小儿女心思”,又为他言语所激,我只觉口干舌燥,当即端起了案上的夜光杯一饮而尽,只当是芙成为我备下的甘露茶,却不知那是最醇厚的桃花酿。我素日不喜饮酒,方才在筵席上硬撑着,总算没丢了丑,眼下经他一番拉扯,已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真是个笨婢。”他坐在我身边,将我的丑态悉数看了去,还不忘记讥讽一番:“本君领了差事的这些月份,涟歌倒是愈发出息了,贤明远播,本君远在九洲都有所耳闻,尔可算称心如意了。吾竟不知道,尔守着这些戒律规矩,要那贤明作甚。不过是些虚名罢了,难为尔如此倔强,神力倒也不差,只这酒量几万年来却不见涨。”
是了,言辞尖刻,口下无情,这才像他。
“回二殿下,涟歌酒量好着呢,怪只怪今日这酒,醇厚的过了头。”借着酒劲,我比平日胆大了些,昏昏沉沉地道。
“若不醇厚饮来作甚。”见我坐不稳,他蹙眉:“且说那是桃花仙特意为本君留的一壶老酒,烈性自是寻常酒酿不可比的,尔多大的胆子,全给本君喝了下,本君一口也未能尝到。”说着便扯过我的手臂,扶着我坐于他膝头。
彼时,我尚有一分清醒,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厢挣扎了半天,怎奈无法挣脱。
“别动,怕本君占了尔的便宜不成,本君还未眼瞎。”他看得好笑,只道:“莫与本君较劲了,误不了尔之贤惠得体之名。”
我听了安静了许多,他方想起了什么,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堆东西,通通塞到我怀中:“电母说,姑娘家即便是神女,也欢喜这些个东西,笨婢跟着吾在天界几万载,许是没见识过罢,正巧遇上了,便与尔寻了来……”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耳边是他的声音,“笨婢,涟歌”。见我半天没有反应,他适才扳过我的脸,怒道:“尔竟然睡着了,竟然敢睡着……”
陌生的和煦忽地改变,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将身体缩了缩。“怕本君吗?终究还是怕本君罢!”他一声叹息,便不再言语。察觉到舒适的气息又回了来,我满意地沉沉睡去,最后一丝意识也归于静寂。
醒来时,那气息早已荡然无存。我掀开锦被,兀自起了来打量着周遭,一切都是熟悉的。这里是云华殿偏阁,名曰近水居,我在此住了二万年。头有些疼,像是提醒我记起昨夜之事,奈何已不清晰,像是一场梦。
“主子醒了。”莲生进了来,见我起身,忙上前服侍,“主子昨夜多饮了一杯,如今可好些了。”服侍我梳洗后,她便将白瓷茶盏递于我,“主子且吃一些罢,芙成一大早向启明仙官寻来的,可解酒解乏。”
我轻抿了几口,倒是提神。殿外的声音细微,但却逃脱不了我的耳朵,因问她道:“二殿下可起来了。”
莲生深知我所指,应声道:“二殿下一早便去与天君天后请安,如今还未回来,也未曾唤主子随行。至于外殿,皆是些来与二殿下行礼的仙官天将罢了,主子不必理会。”
我适才放了心,又用了些茶。那莲生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道:“只是……主子养的那朵曼陀沙华,今日一早,小仙便见其开了花。”
“哦?”我的声音平淡无奇,却一刻也坐不住,只向窗台望去,那曼陀沙华妖冶绽放。这便搁下了茶盏,起身道:“本神要去百花殿一趟,尔且在殿里照应些,吾不多时便可回。”
我这样托辞已有些许回。知我不是一日兴起,莲生虽心中奇怪,也不敢问,点头应下了:“主子且放心罢。”
我只有一颗心,五万年前已交与他,纵使碎了千百遍,如今仍未收回。
今日正是去见他之日,自上次一别足有千年。有道是天上一日,人间一旬,在我守候的千年中,人间已是万载,沧海桑田,不知他经历了多少次转生。
从天界到冥界,要经过刀山火海。我为草木一族之神,自是无法消受,幸得冥王夔岩赠了幽冥佩,才可于每个千年见他一面。
待至了地狱之门,早有夔岩座下判官在等我,引我渡了奈何桥。
冥界的一切皆未有变化,连带着孟婆,还是最初见时的样子。她不若人间传说的那般苍老丑陋,亦无天界仙女之飘逸身姿。
“她呢?”他问孟婆,头发散乱,眼睛赤红。前一世,他是一位护国将军,却爱上了先帝太妃,
东窗事发后,皇帝勃然大怒,挥刀砍下了将军的头颅,命太妃服毒自尽,但仍不解气,遂灭了将军九族。
我心头一紧,纠缠了千百世,每一世皆是可遇而不可得,他仍问她,还是忘不了罢。
“一炷香前,才饮了忘情汤转世去了。”不卑不亢,毫无怯色,唯有孟婆司得了这个冥界的这个差事,生机全无,只执了一碗忘情汤与他,无言。
“便是到了奈何桥也不能见,尔等欺吾太甚。”他冷笑,青筋突起,动了怒,接过忘情汤狠狠地抛进了冥河水中。每隔千年,便是他神力微聚之时,他本是上神,判官修罗哪里敢擒他。
“青樾。”我终究不忍,唤了他的名字。
他转身看我,恍如隔世。许久方平静下来,面上有了血色。我身上的草木之气于他终究是有益的。
“涟歌,吾伤尔至深,如何还来了?”他问我,原本一双俊目空洞无神,像极了二万年前的那一日。只是如今,我可以与他说,“上神并不曾亏欠涟歌。”
“莫记挂于吾了。”他道,“下一世吾只愿潜心修佛,不再问情。”
“上神放得下吗?”
“二万年了。”他兀地长叹,“前尘往事皆忘了罢。”
“上神若有此打算,自可早成正果。”我未有一丝欣喜,天界教会了我隐藏,隐藏我的眼泪与喜怒。
“莫再来了,涟歌,冥界怨气太重,与尔伤身。”他接过了孟婆新递的忘情汤,一饮而下,转身离去,再不看我一眼。
我便这般看着他的身影,跟随者冥界的使者,向着转生门而去。
“若他所选是尔,本可成就一双神仙佳偶。”冥王夔岩不知何时近了身,不曾想,木神青樾之事,他倒是上了心。
“有缘无分,莫若如此。小神认了,冥王莫为吾伤神。”我以为自己看透,方敛了思绪,与他行礼道:“二万载时日,小神多谢冥王相助。”
“他既有参佛之心,尔也算功德圆满,吾这幽冥地界,莫再来了。”他收了赠我的幽冥佩。
“冥王嘱托,小神皆记下了。”我知莲生该急了,向夔岩行礼道,“如此,小神这便告辞。”
“涟歌。”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吾不忍看他成魔,却不知亦能伤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