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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阿巴阿巴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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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夜无梦。
楚昭睁开眼睛的时候,石室里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穹顶的矿石发着柔和的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但身体的状态骗不了人,灵力充盈,气息平稳,昨天打架受的那些伤也养了个七七八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水吃了,然后把那本打不开的册子又拿了出来。
还是老样子,一个字都没有。
他也不急,把册子放回怀里,转身走向了那面墙壁。
昨天进来的时候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知道墙上有壁画,知道画的是那位前辈的生平,但具体画了什么,还没认真看过。
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楚昭走到壁画前,从最右边那幅开始看了起来。
第一幅是一个小孩,站在一个村口模样的地方,周围几间破草屋,地上蹲着几个拿着石头的小孩样的人影,冲中间那个孩子扔东西。中间那个孩子缩着肩膀,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股瑟缩劲。旁边一条小路延伸到远处,路尽头画着一条线,像是出村的方向。
这幅画的边上没有刻字,但意思很明白——这是一个开头不太好的故事。
楚昭往下看,第二幅画的是一个少年躺在一堆草丛里,旁边站着几个身形高大的大人,穿着商队常见的衣服,正弯腰把他抬起来。再往后几格,是那个少年站在一个小镇街头,旁边支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个丹炉,底下有一排人排队站着,像是在等什么测试。
然后是第三幅,少年拜入了一个宗门,穿着丹宗特有的弟子服,面前摆着一座丹炉,手里掐着法诀,丹炉上冒着烟。旁边画着他跟人比剑、跟人切磋的场面,身周画了几道线,大概是示意灵力运转,整个画面都透着一股“这小子干啥啥行”的劲头。
楚昭一幅一幅看过去,从少年长成青年,从丹宗弟子变成白玉京学员,在擂台跟一个使剑的青年打了个旗鼓相当,两人后来就总是一起出现了,切磋、喝酒、并肩从考场里走出来,周围的背景是一座气派的大殿,上面刻着“白玉京”三个古字。再往后是他们意气风发的那几年,他站在高台上,面对着下面整整齐齐的学员,旁边坐着几个长老模样的人,像是在讲话,像是在主持某种仪式。他身旁不远处,那个使剑的朋友也站在一起,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背挺得很直,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接下来是一段画风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他跟那个朋友进了一处古秘境,两人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脸上没有笑,面面相觑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再往后是他们坐在白玉京的长老面前,手比划着,嘴张着,像是在说些什么。长老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扭过头去,有的摆了摆手,神情都是拒绝的。最后他跟他朋友并肩站在一处山崖上,身后站着越来越多的人影,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是一支队伍在集结。
最后一幅画的是他们一群人朝着远方走去,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再也没有回来。
楚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在最后一幅画前沉默了一会儿。
壁画上那个刻字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后来者,能走到这里,便是有缘。外头那三样东西,你拿了就拿了。这里的钱财,也全归你。只有这本册子,现在还打不开,得等一个时机。莫急,莫贪,莫强求。”笔势苍劲洒脱,和他之前在高台附近看到的字迹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楚昭把这行字又默读了一遍,然后退后几步,重新走到了第一幅画面前。
他又看了一遍。
从那个缩在村口的可怜孩子,到被商队救起,到拜入丹宗,到白玉京意气风发的首席师兄,到古秘境后的沉默,到被长老拒绝后的决绝,到最后和一群人消失在远方。
第二遍看下来,他注意到了一些刚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说那位前辈在古秘境里捧着那卷东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只是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心里的猜测。再比如说那个使剑的朋友,在前面的画面里几乎每一幅都在他身边,但从“被长老拒绝”那幅画开始,两人虽然还是站在一起,但多了很多并肩面对别人的场面,不再是当年那种只顾自己快活的少年人了。
楚昭看完第二遍,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画面上的人数变化。从最初只有他们两个人,到后来山崖上站了十几个、二十几个人的样子,这说明他们不只是自己做了决定,还说服了别人一起走。
他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第三遍从头看了起来。
这一遍他没有再分析什么了。他只是在看。
看一个孩子怎么从泥地里爬起来,看一个少年怎么抓住偶然落到手里的机会,看一个青年怎么站在最高处享受所有人的注目,看他怎么发现了一件让人害怕的事情,看他怎么试图告诉别人却没人愿意听,看他怎么拉拢了一群愿意信他的人,最后一起走向一个回不来的方向。
第三遍看完的时候,楚昭站在那幅空荡荡的洞府面前,正想往后退一步,忽然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壁画上,像是有一道极淡的光闪了一下。他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了。他以为是矿石反光晃了眼睛,转身想走,一抬脚,却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发了一下烫。
是他贴身放着的那本册子。
楚昭脚步顿住,缓缓把那本册子掏了出来。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封面暗沉沉的兽皮册子,低头看了看封皮,又抬头看了看壁画。
壁画安安静静的,还是那幅空荡荡的洞府的画面,矿石的光照在上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分明感觉到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壁画的方向钻进了他怀里的册子。
他翻开封面。
然后他愣住了。
原本空无一字的页面上,在最开头的那一页,多了一行字。笔迹和壁画上那行“莫急,莫贪,莫强求”一模一样,但写得更加随意,像是随手勾上去的:
“能看三遍,算你识货。拿去看了。”
楚昭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那幅画着空荡洞府的壁画。
所以这位前辈留下这些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几岁的年纪?比现在的自己也就大个七八岁?人家在这个岁数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做好了所有准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您这位前辈,可真是够绝的。”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了。
第一页上除了那行“能看三遍,算你识货。拿去看了”之外,后面紧跟着就是正文。字迹和壁画上的刻字如出一辙,但写在纸上显得更随意一些,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均,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什么,又接着写下去的。
“我叫谢长风。丹宗出身。如果你能读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把壁画看了三遍。我很满意,你很有眼光,不愧是我的传人。”
楚昭看到“我很满意,你很有眼光”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本册子是我随手记的东西,想到什么写什么,没什么章法。里面有我的修行心得,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丹方和刀谱,也有一些……别的事情。关于这个世界的,关于壁障的,关于我和顾听澜发现的那些东西。你慢慢看,不用急。反正我也等了不少年了,不差你多看这一会儿。”
“顾听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像是特意标注了一下。楚昭猜测这就是壁画上那个一直站在谢长风身边的、使剑的朋友。青云剑宗的那位天骄。
“你在壁画上应该已经看了个大概了,我小时候过得挺惨的,爹娘死得早,村里人说我命硬克亲,都不愿意搭理我。后来被打了一顿跑出来,被商队救了,误打误撞入了丹宗,才发现自己还算有点天赋。后面的事情壁画上也画了,我就不再多说。”
“我写这本册子的时候,白玉京那边的事情已经定了。我和听澜把我们的发现报了上去,长篇大论讲了三天,嘴皮子都磨薄了,最后长老们还是摇头。有两个人听进去了,但是他们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那些人,要么不信,要么不愿意信。我们也明白,这种事情拿不出铁证,光凭一个古秘境里挖出来的旧记载,确实不够说服所有人。”
“但我们已经确定了。那东西是真的。”
“听澜的宗门,青云剑宗,比我们更早接触到了这件事。他跟我说过他师父曾经透露过的一些事情,当时没当回事,从古秘境出来之后回去一对,什么都对上了。所以青云剑宗那时候已经在做准备了,只不过他们做得更隐蔽。听澜被送出来的时候,他师父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活着,别回来。’我当时在旁边听见了,回去之后想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我找到听澜,跟他说,咱俩一起干吧。他说好。”
“后来我们陆陆续续找了二十几个人,都是白玉京里信得过的。有些是听了我们的话之后信的,有些是本来就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了很多次,把从古秘境里带出来的那些记载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总算拼出了一个可行的法子。”
“法子是可行的,但是代价很大。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那个破口附近,那东西散得到处都是,防不住。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加快速度,在彻底被寄生之前把壁障补上。至于补完之后还能不能回来,没人知道。大概率是不能的。”
“所以我想了想,反正都是要走的,不如留点东西下来。”
“我这辈子不算长,但过得还算精彩。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满意了。唯一觉得可惜的是,我和听澜发现的这些东西,除了那二十几个人之外,没有更多人知道了。”
“我希望你能知道。”
“我把这些东西写下来,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人为了补那个壁障死在了外面。知道那东西是真的存在的,不是谁的瞎猜,不是谁的危言耸听。如果你将来有能力的话,希望你能继续盯着这件事。壁障虽然补上了,但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破口。如果你没能力也没关系,至少你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以后万一真的再出事了,就不会像我们当年那样,说了半天也没人听。”
“你拿到的那三个东西,玉佩留给你自己用,剑法是给剑修准备的,我替听澜先收着了,你遇到合适的剑修就给他。刀意是留给你的。你既然能走到这里,说明你的刀法底子不错,那道刀意不算什么高深的东西,但我对刀的理解都在里面了,你慢慢琢磨,够你用到很远的地方了。”
“石室里的钱是我和听澜这些年攒下来的,我们俩都不是会攒钱的人,这些东西东拼西凑弄了好些年,你拿去吧,修炼路上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好了,差不多就这些了。后面的页数我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丹方、刀谱、阵法、还有我们研究补壁障时候做的那些推演,你有空就翻翻,没空就算了,反正核心的东西前面都说了。”
“最后说一句。你要是哪天真的修到了那个高度,记得替我和听澜看一眼那破口是不是真的封严实了。我俩走得急,没来得及回头看。”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很随意的波浪线,像风又像水。
楚昭把这一页翻过去,后面果然像谢长风说的那样,整整齐齐地记录着各种东西。丹方、刀法笔记、布阵心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看得出来是不同时期写下的。有些段落旁边还画着奇怪的小图,像是某种阵法的简化示意,又像是随手画的涂鸦。
他没有往后翻太多,而是合上册子,重新翻回了开头那一页,把谢长风和顾听澜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谢长风。顾听澜。
两个名字,二十几个人,一个回不来的远方。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那幅壁画前。
画面上那群人正在远去的背影,被矿石的光照着,安静地定格在石头里。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腰背挺直,步子迈得很大,旁边紧跟着一个持剑的青年,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回头。
“前辈。”楚昭对着壁画开了口,声音不大,“你写的那句‘算你识货’,我收下了。你托付的那些事情,我也记住了。”
他说完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替你们去看一眼的。看那个破口到底封没封死。”
壁画没有回应他。矿石的光依旧柔和地照着石室,照着那群远去的人影,照着石案上已经空了的位置。
楚昭把册子妥帖地放回怀里,又在石室里最后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壁画,想了想,对着画面中那个挺直的背影抱了抱拳。
然后他转身往石室门口走去。石门还开着,外头的通道依旧安静而昏暗。他走出石门之后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石门,上面的符文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两枚妖丹碎成的粉末还堆在凹坑里,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穿过那条窄窄的甬道,回到那座高台所在的空旷大殿里。
殿中依旧空无一人,高台上的三团光华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石面上几道残留的浅痕。楚昭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内那道“斩穹”刀意。那道刀意安安静静地沉在气海深处,和他原本的刀意混在一起,已经很难分得出彼此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十七岁的元婴,怀里揣着一个前辈的全部遗产,脑子里装着那个壁障和污染的真相。他还不太确定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但他知道谢长风说的那些事情——关于壁障,关于那二十几个消失在远方的人,关于那句“希望你能知道”——他全都记住了。
楚昭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琉璃秘境的第二天才刚刚开始。他还有时间继续猎杀妖丹,争取晋级的积分。身上揣着谢长风的日记本,他觉得心里比昨天踏实了很多。好像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站在壁画里,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算你识货”的笑意。
“行吧,前辈。”
他迈步走出了大殿,阳光从入口洒进来,落在他肩头。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