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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他想到了死 ...

  •   三个小时后,日期跳到了第二天,凌晨左右,韩小姐走进章西桥发来的酒店地址,在一间有露台的房间里见到了章西桥。
      章西桥没有因自持重要文件而故意拿乔,老老实实的曲着腿坐在露台的茶几前,一听见门上的密码锁发出滴滴声,就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几面上,他一边慌张的扶住晃动的茶几,一边看向韩小姐。
      韩小姐反手关门,门合上的缝隙里,黑衣保镖的身影一闪而过,章西桥心想,她出入都有保镖跟着,所以三更半夜进一个对她有爱慕之意的男人的房间也没什么危险。

      “找我想说什么?”韩小姐一进门就看到章西桥想揉膝盖又怕茶几倾倒最后只能先把茶几安稳放好,从露台走进房间,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不安。

      “这个给你。”章西桥从桌子上放的黑色背包里拿出一只装的鼓鼓的牛皮纸袋。
      韩小姐看也没看文件袋:“是什么?”

      “我的,”章西桥磕绊了一下,“投名状。”
      “我想先听你说。”韩小姐走到露台上,俯瞰深夜的城市,示意章西桥过来。

      章西桥措词片刻,说:“你应该清楚我是章付康的私生子吧。”
      “嗯。”
      “我这人啰嗦,我会尽量简短的说。”
      “好。”

      章西桥说:“我生母生我时难产,死在了手术台上,几年前我查到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制造的医疗事故,目的是为了让产妇一尸两命,但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他指着自己,“我活了下来。文件袋里是跟她有关的东西。”

      韩小姐没问他是什么,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去调查?”

      章西桥与她一起并肩,手肘承载露台的栏杆上,眼睛看着前面:
      “十二岁那年,男孩之间流行一种玩具,我很想要,但许宣从不给我钱。太想要了,就想到了偷,我知道她的皮夹常放在床头柜里,我只打算拿一点零钱。溜进去过几次,可里面只有百元钞票,我不敢拿,那天我又进去,刚蹲下就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我慌忙躲到床底。”

      章西桥望着前面黑漆漆的夜空,“她在打电话,打给章付康。他的情人怀孕了,正缠着他。两人在电话里很冷静,商量怎么处理。章付康提了车祸,许宣说同样的招数不宜用两次。然后她提到了集团在库珀斯艾奇的桥梁项目,说再过几天就要浇筑桥墩,她说如果有活人祭奠,既能保工程顺利,又能一了百了,章付康很满意,说这是一箭双雕。”

      “接着我听见了我的名字。”章西桥顿了顿,“许宣说我也是合适的人选,那时我没懂,等她离开后,我悄悄爬了出来,再也没敢去她房间了。之后没多久,我在同学的灵异小说里看到了‘打生桩’的故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现实和虚构的情节重叠,恐惧就像气球一样在我心里胀大。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但一直以为只是我不够乖。章朔从爷爷家回来,我傻傻地问他,为什么妈妈想杀我?他以为我又在胡思乱想,就直接告诉我‘你不是她亲生的’。这话他从小就说,但那次我听进去了。

      “我开始在家里找证据,最后翻到了许宣的产检报告,上面写着‘单胎’。而我,只比章朔晚出生几天。”

      晚风从城市空荡荡的街道吹拂过来,章西桥缓缓道来:“在那之后,我过得很痛苦,精神恍惚,浑浑噩噩。比起被她用言语侮辱贬低、殴打和体罚,她不是我妈妈才更让我难以接受。我甚至想到了死,去死的念头疯狂占据了我的脑袋,有一天我总算打定了主意,看中一棵树,准备在树下喝安眠药,但是我找不到安眠药,只找到了一截绳子,我把绳子挂到树枝上,这么粗的树——”

      章西桥朝韩小姐比划了一下,“我把自己吊上去没多久,树杈竟然断了,我摔倒地上没死成,窒息的痛楚也彻底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从那时候开始,我有了找到我亲生母亲的念头,直到十七岁的时候我找到了生母的父亲,也就是我外公,他也一直在找女儿的下落,这份资料是他给我的。”
      他说了很久的话,说的嘴唇发白,韩小姐叫人送进来威士忌,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章西桥,他喝了一口酒,低头看着酒店门前的马路,说:“外公想让我和他一起替他女儿报仇,或者永远离开章家,但我却让他很失望。”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章西桥一直低着头,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难以违心承诺替她复仇,他也没有离开章家。

      这是最讽刺的事,他是如此迫切渴望亲情,可对于血缘中的亲人,章家的那些人他要而不得,对于来自血缘的另一半人,他的外公,章西桥又陌生的生不出任何感情。

      多年来,章西桥颓废懈怠、消极萎靡,找不到生活的着力点,也无处发力,他是浮萍也是野狗,居无定所、心无所依。

      房间黄色灯光的光晕落在章西桥的脊背,他握着酒杯的手搁在露台栏杆上,韩小姐看到他左手手腕内侧凹凸不平、紫红色的瘢痕,他说比起被许宣用言语侮辱贬低、殴打和体罚,许宣不是他的妈妈才更让他痛苦。

      许宣对他侮辱贬低、殴打和体罚。
      韩小姐偏头看着他,眼神凝固幽深。

      章西桥无意抬头,与她对视,怔了一下,把身子探过去一点,像是要仔细详看以便确认什么,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可怜我。”
      韩小姐冷淡说:“你觉得你可怜吗?”

      章西桥说:“有一点吧,不过我这点事跟世界上许多苦难比起来算是无病呻吟的小事。”
      韩小姐没说话,酒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虽然她比往常更加沉默,但章西桥却觉得自己离她却又近了几分。
      他大着胆子,又靠近一点,说:“可以吻你吗?”
      韩小姐浅酌威士忌,平静说:“卖惨没用,我拒绝。”

      她放下空酒杯,往房间里走,章西桥不死心:“那你可以吻我吗?我不卖惨我卖肉。”
      韩小姐转身看他。

      章西桥靠着栏杆,肩宽腿长,腰抵在黑色金属横栏上,夜风吹皱他的米色卫衣,他的眼睛充满渴望和期待,嗓子因为不舒服比之前喑哑。
      韩小姐想起前日章西桥肩膀上被雪茄烫出的圆形伤疤,眼神暗了暗,大步走到章西桥面前,抓住他的领子,仰头吻上了他。
      章西桥的嘴唇柔软,有酒的醇香。
      他很乖很顺从,也很得意,离他太近能感觉到他散发着干净清爽的体温。

      不管是章西桥卖惨还是卖肉,对韩小姐都有效果,但韩小姐不打算让章西桥知道。
      他们从露台吻到了房间的床上,深陷在白色柔软的床品中,韩小姐点到即止,撑起身体低头看着章西桥。
      章西桥的眼神黑漆漆的,像浸过水,迷蒙潮湿,呼吸沉沉的。
      他不解的朝韩小姐伸出手,刚碰到她,被韩小姐抓着手腕按在了枕头上。
      韩小姐附身看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章西桥额头的碎发,冷静的看着章西桥呼吸急促,皮肤发烫,身体紧绷,意乱神迷。

      “该做正事了”,韩小姐突然收回手,利落地离开床,坐到落地灯旁的单人沙发上,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纸张陈旧的资料看了起来。

      章西桥躺在那里足足冷静了五分钟,身体和情感都在叫嚣着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想要贪得无厌。
      但“Yes means Yes”,他愿意遵循女性同意原则,不肯做出任何令她不悦的行为。
      章西桥坐起来,注意到自己的卫衣被揉的很皱,他的凌乱不堪与沙发上的韩小姐的整齐得体形成强烈的鲜明对比,令他生出隐密而强烈的羞耻感。

      “你来看这里。”韩小姐盯着手里的文件说。

      章西桥赶忙下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说:“哦,是这本,这好像是什么项目的账本。”
      “项目资金收支流水台账。”
      “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本手写台账的复印件,原件不在袋子里,支付名目中有学校运营费、教材采购费、基建款等,阜康没有教育类项目,至少在我的调查结果中没有。你看这一笔采购费的金额,足够买下一个图书馆。”

      韩小姐翻开另一本账簿,平铺在床上,往前快速翻了几页,指尖停顿,目光落在某处。
      章西桥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条目堆叠在一起,他看得有些茫然,他对数字向来不敏感,企业账目更是一窍不通。
      可那上面一行行娟秀的小字,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是他生母的笔迹。

      “我外公说这是我生母的笔迹,她曾是章付康的财务秘书,我说话会打扰你吗?”
      “账目做得非常专业,不是内行人写不出来。”
      韩小姐埋头研究铺开的文件,“不会打扰我,你想说什么就说。”

      章西桥说:“外公说这是我生母二十多年前的某一日邮寄给他的,我与他推算过时间,是在她生产前一周寄出的,我不知道她寄出这些资料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猜测不会太好,许宣发怒的时候会骂我恬不知耻,妄图鸠占鹊巢,她通过我骂另一个人,从她的话里我猜测当年我的生母曾向她摊牌逼位。”

      韩小姐从文件中抬起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章西桥摊开手,说:“我不会感到冒犯。”

      “或许出于良知未泯,或许因预感不测,又或许以此威胁,总之,庞于晴女士私下复制的这些文件证实了我的猜测,也解开了我们调查中一直无法解释的问题,这是一份至关重要的线索。”
      “能帮到你,我很高兴。”章西桥坐直身体,“你打算告诉我你在调查章家的什么事了吗。”

      韩小姐说:“如果你准备好了,我现在就告诉。”
      章西桥本想说准备好了,余光瞥见窗户倒影里自己衣衫不整,他预感韩小姐将要说的事的严肃和重要性,于是道:“我这样子听会不会不太好?我能不能洗个澡?”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半,漆黑的夜幕溶成极深的蓝,亮晶晶的星星缀满夜空。
      韩小姐说:“也可以,我需要再理一下头绪。”
      章西桥在酒店房间的浴室沐浴,韩小姐让门外的保镖送了一套适合章西桥尺码的套装。
      黄色的暖灯透过浴室磨砂玻璃门,营造一种旖旎诱人的氛围,韩小姐没有同意保镖提出的替她送衣的建议,单手拎着罩在防尘袋中的套装,敲响了浴室的玻璃门。
      好像是不太相信有敲门声响起,过了几秒,水声才停,门开了,混杂了沐浴露香气的潮湿水汽扑了出来。
      章西桥在腰部以下的位置围了白色的浴巾,头发滴着水,43度的温度蒸腾着他的皮肤,饱满的双唇越发红润,肌肉上有一层细密发亮的水珠,水珠凝聚一团,往下滑落,在凹陷的地方汇成细细的溪,溪继续向下奔走,消失在棉质浴巾里。
      韩小姐说:“我来送换洗衣物。”
      看到了章西桥肩膀上被雪茄烫出的伤疤。

      章西桥去接衣服,韩小姐扣住他的手腕,用冷静的声音问:“洗干净了吗?”
      好像只是在关心他的卫生情况。
      章西桥的心跳加快,只是被她这么望着,他就再次陷入刚才的不堪中,她一丝不苟优雅沉静,而他心漪澜荡。
      章西桥低声说:“能不能......能不能......”
      他明白他不应该,但他无法控制。
      “什么?”她微微侧过头。
      章西桥的喉结滚动,水蒸气渐渐消散,皮肤却发烫,央求:“能不能再亲一次?”
      韩小姐微微一笑,宽容大度:“好。”
      她迈进浴室,手指推向章西桥的肩膀,他后退一步,背部靠上浴室冰凉潮湿的釉面瓷砖。
      她把章西桥湿漉漉的后脑勺按向自己。
      章西桥洗完澡,走向坐在沙发上的韩小姐。
      他在浴室里又待了十分钟,凉水冲身,然后才穿起韩小姐刚才送进来的衣服。
      想起刚刚那个潮湿暧昧的亲吻,章西桥脸红耳赤,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

      韩小姐待着无线耳机,正与人通话,见他出来,对电话里的人说,“资料已经收到了,辛苦了。”抬起头对章西桥说:“刚才我让助手补充了一些资料,坐过来,我把所有的事讲给你听。”

      所有资料都平铺在茶几上,因为时间长远,纸张微微泛着黄,黎明的天光从露台上穿过玻璃照在上面,像是被尘封多年迫不及待向世人讲述的一段故事。

      在故事之外的故事,从韩小姐的口中,章西桥知道了在阜康建工英国分公司压迫下那群非法劳工的真实存在:

      他们被虚假合同与签证承诺诱至陌生国土,落地即遭扣押护照、切断合法身份,被层层转包、分批“售”往不同工地,阜康集团的某些项目里也有这些沉默的影子。劳动协议形同虚设,没有工伤保险,没有健康检查,他们在弥漫着违规化学制剂气味的施工环境中长时间作业,未达标建材散发的有毒物质冷酷无情的侵蚀着他们的肺和血液,患病后,公司不仅不提供援助,而且会毫无人性的抛弃他们,巨额治疗费如重山压在病痛的躯体上,他们只能在异国的寒夜里蜷缩着忍受骨骼深处的痛苦思念着家乡。

      为了维护在英非法劳工的权益,米勒尔女士最早走进他们中间,牵头组建了“劳工正义连线”,他们向阜康集团等用工方提出享有基础医疗保障的正当诉求,却因缺乏铁证,屡屡遭遇企业冰冷的法律盾墙。
      年复一年的证据搜集中,病痛从未停歇,肺纤维化、血液病…不断有人倒下,生命永远沉寂在异国潮湿的土壤下。

      韩小姐通过阿里娜结识了她的中国丈夫马尚,又在两人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了米勒尔女士。
      墓园细雨中的那次握手,让韩小姐真正走进了这个浸透血泪的组织,看清了背后全部的残酷。
      她与身为记者的好友何嘉澜决定联手,誓要揭开这条跨国贩卖链的完整图谱,不仅要让罪恶曝光,更要为那些沉寂在异国土地上的生命,讨回一丝迟来的公正。

      她们从违规建材的来源追查到苛刻的劳工制度,从踏足英伦的偷渡线路摸到阜康英国分公司的利益输送链条,每一步,都朝着黑暗深处更近一寸,但还是不够,她们需要确凿的证据,对准阜康的心脏,需要无法抵赖的资金流锁住阜康的命脉,需要一个来自恶的内部的声音,揭穿阜康的全貌。
      “你生母留下的文件,是揭露阜康集团罪行的钥匙,直接为我们指明了调查方向。”韩小姐说。

      她牛皮纸袋中的一张薄纸递给章西桥,“这是你的生母或者是你外公存放在档案里的一份招聘简历,用以证明你生母与阜康集团的关系,以下这些话是我根据文件袋中的资料以及助手回传给我的内容进行的合理推演:在你出生的前一年,你的生母庞于晴以财务出纳的身份入职阜康集团。她容貌出众,能力过人,很快便引起了章付康的注意。”

      韩小姐:“章付康以赏识提拔为名接近她,庞小姐彼时初入职场,面对顶头上司的格外青睐,渐渐卸下了防备,两人的关系很快便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界限。因她精明能干,章付康对她极为倚重,常携她往来各地,签订合同也交由她把关,就连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也放心交由她记录归档。明面上他们是老板与雇员,私下里却已形同夫妻。庞小姐溺于这场光鲜的幻梦,直至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她原以为能与章付康修成正果,不料对方得知后毫无喜色,反而强令她打掉孩子。劝说未果,章付康骤然撕破温文假面,从体贴情人化作暴戾的上位者,字字句句皆斩钉截铁,说孩子绝不能留。”

      章西桥垂着眼睫,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显得僵硬。
      韩小姐说:“需要一杯酒吗?”
      章西桥摇头,“你继续说吧。”

      韩小姐:“庞小姐并非愚笨之人,她迅速看清了眼前的处境。表面上,她装作妥协,答应放弃孩子,继续做那个 “听话懂事” 的情人;暗地里,却开始悄悄复制阜康集团的非正常资金流水账册以及那些涉及灰色交易的隐秘合同。她深知这些是保命的筹码,只盼着能凭借这些文件,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换取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

      韩小姐:“随着不安的预感日益强烈,她将这份关键证据交给了最信任的家人,满心以为即便日后遭遇威胁,这些材料也能牵制章付康,换得自己的平安。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章付康以及他身边的许宣,两人内心的狠毒,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韩小姐合上资料,“后来发生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章西桥说没有,外面天已经亮了,他说他想要时间自己想一想,韩小姐与他在陌生的小城市里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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