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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打工处if番外 ...

  •   纸灯笼内的烛火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灭。言彻护着那点火光,带着它猛一转身,三张黄符已脱手而出。

      啪嚓——唯一的光源彻底湮灭。

      夜风穿林,带起一片压抑沙沙声,左右两侧树影中,数道扭曲鬼影同时扑面。

      言彻扔下灯笼,并不抬眼,左手双指拈着的符纸破空疾射,却不小心同时甩出腕间突然松脱的红绳铜钱手串。
      符纸在半空中燃烧,精准洞穿当先鬼影的眉心。凄厉尖啸声中,鬼影溃散为黑烟,言彻抬手一翻,接住刚才的手串重新系好。

      他彻随意瞥了了眼四周不见底的黑,足尖点地跃起时顺势勾起地上已经熄灭的灯笼,瞬息间火符燃亮烛芯。
      视线亮起的一瞬,言彻腰间软剑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青色弧线后眨眼间绕去身侧,四只背后袭来的鬼物拦腰而断,化作飞灰。

      左手的灯笼轻轻晃荡两下,言彻无声落回地面。他右手挽过剑,怀中几张符箓有如灵识般自行飘出,悬于周身,蓄势待发。他看着四面八方再次涌现、仿佛无穷尽的影子,终于忍不住叹道:“没完没了啊……”

      言彻收剑单手掐诀,悬空的符箓倏地飞散,伴随着主人眸色一凝,白光当空炸开,罗网般向四周兜去——“破!”
      白光触及鬼物的同时,焰火炸开,污秽几乎焚烧殆尽,却还有一些似乎不甘,还要再来。

      言彻正欲干脆解决时——
      “够了。”

      一道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鬼影残余应声溃散,林中重归寂静,只余簌簌风响。

      言彻抬首望去,指尖高处树梢上一人站着,身形清瘦,月白衣袍在夜风中微扬,看不清面容。

      言彻收势,提着灯笼照过去,了然笑了笑。他随意挽起散乱的袖口,虚虚拱手,语调轻松:“可是简家道友?在下言彻,应家师的话前来相助。”

      树上的人不语,言彻心想大概是认错了人,那人却忽地抬手,数道金线破空而下,竟是直朝言彻面门

      言彻反应极快,腰间软剑再次出鞘,灵蛇一般缠向金线,他握住剑柄,一绕一绞,将线尽数卷在剑身。随后借力向后一带,金线那头传来轻微的阻力,随即一松。

      “道友这寒暄方式吗,是不是过别致了?”言彻收剑,金线滑落在地。灯笼微光下,那些细线还泛着淡淡光泽,非凡物。

      树上的人飘然落地,言彻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约莫二十出头,衣袍素净,腰间只配一枚青玉,除此再五赘饰。只是却也说不上仙风道骨,他面色带着几分阴郁,发丝只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颊边碎发垂着,隐约遮盖住左眼覆着的一层素纱。

      言彻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今夜来得急,穿着昨日的半旧靛蓝衣衫,袖口还沾着走前临时备符时的朱砂。腰间更是琳琅满目挂着铜钱串、符袋、罗盘,左手腕上系着一串红绳穿的五帝钱——活脱脱一个江湖术士。

      对方严重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言彻微微蹙眉,未出声,对方便开口:“简颂章。”

      声音也比风凉。

      “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转身就走。言彻提着灯笼跟上,念及刚才的事,不觉有些好笑,“简道友方才莫非是信我,特地出手试探?”

      简颂章回头一瞬,“你道如何?”

      灯笼光晕在言彻带笑的眉眼间晃动着,“素闻简家名门风范,族中才俊谨慎些不信我这山野术士也是常理。那,方才一番,道友以为如何?”

      简颂章似乎没料到他这般直接,一愣,垂着的手动了动,刚才散落的金线飘忽着飞来钻回他袖中,随后道:“尚可。”

      言彻摇摇头,没再为这种事争辩正名。

      不多时,言彻打破沉默:“简道友,那作祟的鬼物现在何处?听闻近日猖獗得狠,已闹出不少人命,甚至引发了尸变?”

      简颂章脚步不停。

      “简家不愧是玄学名门,方才那金线可是‘缚灵丝’?听说制取难度极高,需以水下千年寒铁,辅以真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再浸入灵泉三年才可成……”言彻倒不介意他不搭话,自顾自说着。他自小入山学艺,鲜少入世,如今遇到一个妙人,自是能念叨两句。

      简颂章终于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话很多。”

      言彻又笑,“家师也常这般数落我。不过江湖路远,有人能说说话,总归要热闹些。”

      简颂章不再搭腔。

      走出树林,坡下平坦的官道旁,一辆青布马车已在等候。车夫见是简颂章,略一颔首,无声撩开车帘。

      车厢内点着盏琉璃灯,光鲜还算柔和。
      言彻和简颂章并肩坐着,很快注意到车内几个角落贴着些并不寻常的黄纸朱砂符,笔力遒劲,灵气内蕴。

      “早听过简家最善画此类护佑平安符咒,这些可是出自简道友之手?”言彻问。

      简颂章闭目,“家姐。”

      “令姐定是高人。”言彻由衷道。

      简颂章唇角微动,忽道:“你腕上那铜钱串倒也是件奇物。”

      言彻抬手一看,笑道:“幼时家中长辈所赠,跟着我这些年许是沾了些灵力,不过离生出灵识还远着。”

      马车轻晃,不多时便停下。

      言彻掀起帘子望去,不远处并不显奢华的府邸匾额上书“简府”二字,两旁的门神画像被檐下灯笼映照得炯炯有神。

      “下车。”简颂章道。

      遣走车夫,简颂章领着言彻径直入府。夜色已深,下人大多歇息,府邸内只有偶尔巡视的家丁路过。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书房前,简颂章随手推开。

      房内书案后坐着一位和简颂章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女子,靛青衣袍,长发随意挽着,几乎不见珠翠,却自有不过抬手间气质明显沉稳。
      “这位该是言公子了。”女子放下手中文书,略一颔首,“久闻大名,有失远迎。简某单名韫,现任简家家主。”

      “简家主。”言彻作为晚辈简单回了礼,笑容爽朗,“大名不敢,此次也是依家师的意思前来,略尽绵力。”

      简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迟疑地点头,“令师当年曾助家父化解一劫,此次又派高徒相助,简家感念。只是那鬼物近日愈发凶戾,已伤城中二十余人,其中七人尸变,闹得人心惶惶。”

      言彻神色郑重起来,“家师既派我来,自是有所考量。简家主放心,在下必当尽力。”

      简韫面色稍缓,看向一旁沉默的人,又道:“小颂,此事便由你和言公子同去处理。”

      简颂章蹙眉,“我一人足矣。”

      “那鬼物非同小可。”简韫语气转而严肃,“明日我便要启程去京城,实在抽不开身。况且,言公子初来乍到,你二人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忽地唇角微扬,“我看你二人倒有几分缘分,合力应该相当默契。”

      简颂章:……

      言彻拱手道:“既是简家主的安排,在下自当遵从。”

      简韫应下,“时辰已晚,言公子舟车劳顿,我已让人收拾了客房,你可先歇息。小颂,带言公子去安顿吧。”

      简颂章应该是极其不情愿,但并未再反驳。

      客房就在简颂章居住的院落一侧,陈设简单却洁净妥帖。离开前,简颂章在门外停下,提醒道:“卯时出发。”

      “简公子。”言彻叫住他,随后从袖中摸出一物,“久闻简家平安符灵验非常,不知可否劳烦道友为我画上一道?”

      简颂章看着他手中的空白符纸,退开半步,“你不会?”

      “野路子出生,平日更惯于动手,自是比不上简家正统。”言彻随口道。
      结果是意料之内被拒绝。

      看着合上的房门,言彻摇头失笑,将符纸收回。他并非真的缺一道平安符,只觉得这位简公子性子或许不全是冷的。方才林中交手,他料定这人是有些恃才傲物,术法精湛却非咄咄逼人,若能结交,也是美事。

      卯时刚到,言彻推门便见到已在院中等候的简颂章,依旧是一身素淡衣着,左眼覆纱松松绕进发间。听说城中权贵家庭穿着都是绫罗绸缎镶金佩玉,这位简公子实在过分朴素了些。

      见他出来,简颂章扔来一个油纸包。
      言彻接过,尚有余温,打开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半刻钟后,两人离府,天色将明未明。

      “先去城东第一家。”简颂章道。

      清晨街道已有零星行人,言彻咬着包子,余光瞥向慢慢走到他身后的人,忽然问:“简公子这眼伤……怎么来的?”

      简颂章抬头一瞬,声音更冷几分,“旧事,不必提。”

      言彻察言观色,想是触了忌讳,不再追问。

      城东那户人家只留一座空宅,紧闭的院门挂了锁,简颂章没推,袖中飞出的符纸绕着铁锁转了两圈,那铁锁便“咔哒”落地。

      “既是荒宅,我们又是专程前来,不算擅闯。”简颂章道。

      言彻投去一个拜服的眼神,没说话。

      院内阴气残余虽然淡薄,但依旧生寒。

      简颂章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个白玉罗盘凌空抛出,指针剧烈颤动,最后指向后院。
      后院阴气更是重,两人甫一踏入便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言彻环顾四周,蹲身在一处墙角的暗红色污迹上一抹,“非人血,尸秽所凝。”

      简颂章蹲下同样看了道,随即取出寻踪所用符纸,指尖灵光一点,符纸簌簌抖动两下,冲破院门飞速消失。

      “倒是警觉,提前逃了。”简颂章起身拍着衣襟,朝符纸消失的地方望着。

      言彻禁不住啧啧两声,“看来是个狡诈角色。不过简公子似乎不担心,可是已有后手。刚才的符箓灵力好生强,是秘技?”

      简颂章眉毛微微挑着,“寻常追踪之术。”

      言彻笑笑,没答话。
      那符纸倒是寻常,只是这人像是较劲,非要使出十成十的力来。

      “简公子是还想试试我的深浅?”

      简颂章轻睨他,说:“无聊。”

      言彻便确认了,“无聊与否,来日方长,公子尽可试探。只是,经此一事,我似乎先对简公子里生了些兴趣。”

      简颂章嘴角轻微车东一下,像是想笑,却又终究没有。

      接下来三日,二人循着那鬼物的蛛丝马迹几乎踏遍全城。

      第三日黄昏,线索指向城西的徐家祠堂。

      徐家主战战兢兢地开了门,还没等缓过神,梁上一具干瘪柴尸直直坠下挂在几人眼前晃动着。

      徐家主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那是今晨失踪的仆役。

      言彻在旁安抚了两句,却见检查了尸身的简颂章眉头紧锁,迟疑道:“不对……”

      话音未落,言彻神色一凛,迅速抓着徐家主的肩膀疾退数步,“它在这里!”
      将惊魂未定的徐家主推出祠堂,言彻转身迅速合上沉重的大门再落栓,他回身盯着祠堂正中骤然暴涨的浓黑阴气,忙道:“简颂章,封住它退路!”

      “知道。”简颂章的声音还是平稳。
      他甩手一拂,风起,祠堂内的烛火瞬间熄灭。角落的人身影疾动,指尖连点,八张符纸瞬间飞出落地成阵,金光乍起。

      阴风大作,祠堂内的灵位牌被卷得噼里啪啦落地,那团阴气也终于显形,一句膨胀变形的庞大鬼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尖啸,携着刺骨寒意猛铺而来。

      言彻一手在腰间划过带出剑,简颂章的符纸金光锁链般束缚着鬼物,言彻瞬间发觉体内像被什么禁锢,使不出力。
      就是此刻——言彻一咬牙,干脆咬破左手食指,拈着些朱砂混合着在剑身上快速作符,符成瞬间,剑身迸发出红光刺直刺。
      剑身触及浓郁阴气的瞬间,一股反震力却袭来,言彻闷哼一声,抬手迅速又拍出一道加持符箓。

      然而下一秒,那血红的光骤然倒卷,符落,他整个人如遭重锤,瞬间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重重单膝跪倒在地。

      简颂章见状,眼中飞快掠过讶异。
      他单手压下阵法,分神急问:“还撑得住吗?”

      言彻点头,简颂章也不再多言,数道金线自他袖中飞入阵中,与符阵金光交织以便蓄力。

      言彻吐掉口中残血,强提灵力再起身,剑上残余红光却再次反冲,更甚之前。言彻眼前一黑,彻底脱力倒去。

      几乎是同时,简颂章的符阵也出现裂痕,鬼物瞬间冲出,破窗遁逃。

      言彻以剑撑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喘息道:“今日这事,可别说出去……”
      他抬起头,苦笑,“太狼狈,有损你我英名。”

      简颂章收起金线,清风扫来,祠堂内凌乱倒在地上的排位归位。
      他上前伸手欲扶言彻,却在触及对方手腕时指尖顿住,扣住脉门。片刻后,简颂章脸色骤变,“你体内阴气淤积,为何不设法祛除?”

      言彻似有些意外,很快又抽回手,笑容发虚,“没想到简家除了道术,医术亦有专研。”

      简颂章冷脸,“说到底你如何,本与我无关。但此番共事,凶险异常,你既有隐疾,又为何要答应前往?”

      言彻抹去嘴角的血,摇头,“无碍。”
      “方才一想,定是我那师姐吓出的病根。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子像她那样顽劣,回头找她算账便是。”

      简颂章盯他,又说:“你刚才那泛着红光的符箓,不似寻常。”

      “师门秘法,不外传。”言彻玩笑道。

      开了祠堂门,言彻回身望了眼沉默的人。徐家主在一边千恩万谢,只是言彻不太想听也不想答,只略略颔首。

      简颂章扫走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率先举步,声音随风传来:“言彻,我敬你本事才多问一句,你若觉无碍,下次便莫要再误事。”
      擦身的时候,他又一顿,往言彻手里塞去一个纸折的物什。

      一看,竟然是一枚折成三角的平安符。不过显然很随意,也许是兴致上来随意画出,又顺手给了他。

      当晚,言彻在房中盘膝调息,试图梳理体内灵力,感知到自身异样后全然不敢相信。
      简颂章说他阴气淤积,可此前他从未有过任何被侵蚀的意外。

      就寝前,他散开发髻,抬手时借着月光注意到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今日出门匆忙,竟忘了戴上那串几乎从不离身的铜钱手串。

      言彻心中一动,摸出手串重新戴好,果不其然,再探体内灵气流动已经无恙。
      他忽然想起,来的那夜在马车上,简颂章不偏不倚就注意到了这只露出一角的手串。

      言彻重新束好发,披上外衣,又拿上那折叠好的平安符,转去敲响简颂章的房门。

      简颂章竟然还未睡,很快开门。

      言彻注意到他取下了左眼覆纱,只见眼眶周围一圈褐色痕迹,那只眼睛瞳孔色泽略淡,目光并无焦点。

      “察觉到了?”简颂章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侧身让他进门。

      言彻收回视线,点头,“打扰了,简公子。方才查探一番,确如你所言。”

      简颂章上前,不由分说扣住言彻左手腕脉。看见那手串后很快推开,眉头越皱越深,“简家常年处理各类阴邪侵体之症,即便我所学不精,但也不该毫无对策。”
      他抬眼看着言彻,缓缓道:“你师父从未与你提过?”

      言彻沉默片刻,摇头,“师父年事已高,或许未曾留意。不过他倒确实爱说点什么,‘勿要轻易下山,少沾尘世纷扰’。”
      此次遣他下山,言彻是万分意外的。

      “荒谬。”简颂章收回手,说得斩钉截铁。
      他撂下这一句,忽然注意到言彻捏在另一只手里的平安符。

      “你当真想要平安符?”简颂章问。他原以为那只是无意义的客套话。

      言彻弯了弯眼睛,“真想。”
      “不瞒你说,我自幼体质有异,虽无大病,却易招阴邪侵扰。常说被鬼物恐吓,三魂六魄要丢,多一道护身符,总安心些。”

      “不是你师姐吓的?”简颂章转去书案那头,提笔蘸墨,轻声搭话。
      他有些难以想象,一个时常要和各种邪祟交锋的人的人,又是怎么能被“吓”。

      言彻道:“那是玩笑话,师姐待我,有如简家主与你。”

      简颂章不答却也不否认,笔尖在符纸上流畅游走。落笔,他却忽地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捻。

      房间内烛火骤然暗下。

      “简公子?”言彻忍不住出声。

      下一秒,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自简颂章指尖浮现,黑色阴影中两点幽绿光芒亮起——那是一双猫瞳。

      言彻怔住,无声吞咽一道,随即看向没事人一样的简颂章。

      说话时,浓墨迅速扩大,猫瞳已然凑近,一股腐味直冲鼻腔——一只巨大的黑猫出现,只是它身上的毛并不顺滑,像一撮撮污黑烂絮黏连在溃烂流脓的皮肉上,几处伤口还能看见森白的骨头。那张骇人的脸半边皮肉消失露出颧骨,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言彻脸色一白,下意识要摸符纸或是其他什么,只是换的这身衣服什么也没带。

      “鬼、鬼东西——”他喉头发干,后退几步不知撞到什么。

      同一时间,言彻似乎听见一声轻笑。

      逼近的黑猫提醒瞬间缩小,眨眼成了一只体型正常的猫,此时还亲昵地蹭了蹭简颂章指尖,哪还有半分恐怖模样。

      “言彻。”简颂章微微扭头,眼中染上了笑意,“你怕——”

      “夜已深,多有叨扰,明日卯时再见!”言彻迅速定神,拱手,转身要拉门栓。

      简颂章道:“稍等,我这有东西给你。”

      言彻回头,又一张平安符飘到他手里。

      “冒犯了,多有得罪。”

      言彻深吸一口气,接过符箓,“非是得罪,只是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怕改不了,还请担待。”

      简颂章应了声,背过身去逗弄跳到桌上的黑猫。

      言彻手离开门栓,顿了顿,问:“简公子眼伤……是何缘由?”

      简颂章道:“这算交换么?也罢,方才是我对不住你,说说也无妨。”
      “只是年岁久远,许多细节已不清楚。大抵是幼时,爹娘把我和那罪魁祸首关在一起训导时,我一时疏忽,让它夺走我的眼睛并且逃走。”

      言彻心中一紧。

      简颂章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事后爹娘责怪我学艺不精,放走了好不容易擒来的猎物。呵……也好,至少我不用因为惫懒而愧疚。”

      言彻一时无话,简颂章却是平静得漠然。

      “回去歇着吧。你那问题,日后若有机会,当寻精通此道之人仔细诊治。”
      言彻应了声,开门时,简颂章又道:“还有你的铜钱串……看着碍眼,改日换了。”

      言彻失笑,“方才我也发觉它有些异常,只是不知,它是要掩盖什么,还是真能帮我压制阴气的灵物。”

      “灵物简家不缺,家姐也不会吝啬赠你。”简颂章道。

      言彻摇了摇头,踏入夜色,“暂且先戴着。”

      两日后,荒郊乱葬岗。
      此地阴气汇聚,逃匿的鬼物盘踞于此吸食残魂,凶焰更甚。阴气几乎笼罩着了整个山坳,无数扭曲的游魂在其中穿梭。

      两人此番有备而来,言彻埋下最后一处阵眼符咒,朝对面山头的人点示意。

      简颂章立于阵前,双手掐出法决,三十六张银符应声而起,悬浮于大阵上空,金光如瀑。
      维持如此大阵显然极其消耗灵力,简颂章额角渗出的汗沾湿了鬓发。他远远望向言彻,唇瓣微动,最终还是沉默站在自己的位置。

      言彻能察觉到他的眼神——信任和托付。他用传音过去逗贫两句,抽剑拍出符箓,符纸破空,剑势如雨。
      言彻咬牙压下经脉中被乱葬岗阴气影响而更加躁动的阴寒,忽地发现怀中的平安符发着微弱的光。

      简颂章跃起悬在阵上,抬手压阵,言彻心领神会,又是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凌空划出一道繁复古符扫出。

      紧随着一身气音带出的“破”,红光大涨,与简颂章的阵应和上。言彻赶紧抛出封禁玉瓶,随着阵法压下,本就难逃的鬼物惨叫化作乌,倏地被收入容器内。

      言彻踉跄落地勉强站稳,失去控制没来得及收回的软剑不知落到哪边,他也顾不太上,只惨白着脸笑了笑,“成了……”
      话音刚落,言彻只觉喉头腥甜翻涌,毫无预兆地栽倒下去。

      再醒来时,言彻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换好了干净的中衣。

      言彻撑起身,环顾四周——是简颂章卧房。陈设简单,几乎没什么装饰,唯有书案上摆着些古籍。

      窗边,简颂章单腿曲起,背靠窗棂坐着,静静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屋檐飞角。
      他换了身淡青长衫,发间一只白玉簪,像个舞文弄墨的闲适文人。

      “简颂章……”言彻开口,声音哑得他难受。

      简颂章回头,眼中放松下来。他未起身,只凌空一划,袖中符纸飘出托着杯温水稳稳。飞到到言彻手边。

      “你昏迷已有两日。”一顿,简颂章又道:“那祸患家姐已派人处理妥当。”

      言彻接过水一饮而尽,干涸的喉咙舒服许多,“嗯,总算没白忙一场。”

      简颂章看着他依旧苍白的神色,低声道:“其实不必如此勉强。”

      “总不能真让你觉得,我这野路子不堪大用。”言彻半开玩笑道。

      简颂章一愣,“我早就不曾看轻你。那晚确有试探之意,但之后便知你深浅。况且,连日奔波作战,你之能为,我看得清楚。”

      这话之后忽然安静起来,只剩窗外归鸟偶尔啼鸣。
      浸润在霞光中的人忽然跳下窗,朝言彻扔来一物。

      言彻下意识接住,竟是一只通体无瑕的青白玉镯。

      “这是……何意?”言彻愕然。

      简颂章道:“你昏迷时家姐来看过,那铜钱串却有蹊跷,长期佩戴,反而会混淆你对自身状况的感知。这玉有灵,你戴着,能缓解你体内阴气流窜症状,但根源还需后续干预。”

      言彻摩挲着玉镯,想到什么,眼中笑意加深,“道友是否听过,凡俗世间,男女若互许终身,常以美玉为定?”

      简颂章片刻后才出声:“不曾。我不关心无稽之谈。这玉许是和你有缘,尺寸应当也合适”

      言彻笑两声,简颂章见状,面上一阵懊恼,道:“我赠此物,绝无他意。你若不喜,还我便是。”

      “要,怎么不要?”言彻立刻将玉镯戴在左手手腕,尺寸当真合适。他闭上眼躺回枕上,道:“玉我要,平安符我也留着,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理。”
      人,似乎也想要。

      简颂章离开前,言彻睁眼叫住他,“多谢你,简——不,小颂。”

      简颂章立刻又皱眉,“不可如此称呼。”

      “为何?”言彻笑意更深,“我听简家主这般叫你,想开是亲近之称。我觉得,‘简道友’‘简公子’都太生分,思来想去,还是这个好。”

      “……名字即可。”简颂章别开脸。

      言彻从善如流道:“嗯,颂章。”

      鬼物既除,言彻休整后该回山了。

      临别前,简颂章邀他去城中酒楼。
      雅间临水,窗外星河渐明,桌上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言彻举杯,“此番,多谢照拂。”

      碰了杯,简颂章一饮而尽,问:“何时启程?”

      “自然还是明日卯时。”言彻笑着看他,“相识一场,怕是难忘。日后我若再下山,可有机会再见你?”

      简颂章垂眸,“简府随时欢迎,家姐很欣赏你。”

      “我是问你。”

      一顿,简颂章道:“亦然。”

      两人对饮一杯,言彻却摇头。
      “师父严令,不让我多下山。此番也是难得。”他苦笑着,“我命格特殊,尘缘淡薄,父母也已逝去。幼年大病一场后,前尘往事忘得七七八八。”
      “尘世于我啊……如毒药。”

      简颂章依旧答:“无稽之谈。”

      言彻为他斟酒,想起那“荒谬”二字,又笑。
      “我也不尽信,但师父终究为我好。他年事已高,我这做徒弟的,明面上总也不好过忤逆。”言彻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又道:“不过偷溜下山,也无妨。”

      简颂章抬眼,烛光便跳在他无波的眸子里,“城北梅林冬日花开极盛,红梅映雪,若来,我带你去。”

      言彻与他碰杯,眉眼弯弯,“一言为定。”

      分别时也是在初遇的树林外,言彻跳下马车,对着简颂章拱手,“就到此处,再会,颂章。”

      简颂章点头,没动。

      言彻看着他青衣素裳,竟生出些和今日自己的白衣相配之感。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下,随即松开,“保重。”

      良久,身体微微僵着的人才回应:“保重。”

      此后数月,言彻如他所言,寻到机会便要传去一纸音讯,随后偷溜下山。
      有时在城北梅林,有时在山中清泉,两人或是切磋或是对弈,或是仅仅同看一场日落到月明星稀。

      直到一次暴雨夜。

      简府仆役匆匆来报:门外有人指名求见,浑身是血,这会儿已经昏迷不醒。

      简颂章心下一沉,撂下手中古籍赶往前厅。只见言彻靠在门边,衣袍破碎染血,气息微弱,那使得出神入化的软剑已残。

      简颂章把人搀起,言彻费力睁眼,看到是他,虚虚地笑了笑。

      “别惊动姐姐,去忙吧。”简颂章沉声吩咐完,把人扶进内院。

      言彻躺下又撑着身子起来,慢慢撩开破烂衣袍,顺从地让简颂章处理他的伤口。

      “怎么回事?”
      眼前的人后背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灵力几乎枯竭。

      言彻“嘶”一声,闭上眼,“查到一些……旧事,我爹娘的死,似乎与我师父有关。”
      “我们动了手,但不知为何,他明明能杀我,却忽然逃走……”言彻咬着牙喘了口气,“我现在好像无处可去了,所以,我来找你。能不能……收留我一阵?”

      简颂章包扎的手一顿,“若是逃难,城西有粥棚,徐家二小姐在施粥救济。”
      他蹲在榻前,直视着他,“言彻,你此刻来我这,是想说,你只是走投无路来此避难?还是要我,收留你?”

      言彻速来言辞便给,此时却有些语塞。
      想说“朋友有难,特来投奔”,想说“知己相托,望勿见弃”,想说很多冠冕堂皇又留有余地的理由。

      然而几个时辰前,师父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怒吼犹在耳边:你活不过三十,入世不过是徒增烦恼!

      见他沉默,简颂章说:“言彻,我性子直,不洗拐弯抹角,你若想说便说清楚。若不想,我也不强求。但我既已出口,也断没有装作不懂的理。所以你想要的纯粹的知己,我估计也做不回去了。”

      窗外暴雨串了线,烛火晃荡得明灭,却又安静。

      言彻仔细解读着简颂章眼中的情绪,似乎比起拖累,让人心烦不知情才是更不合适的。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触碰了简颂章左眼垂落的发丝,以及后面那层覆纱。

      “你这里,疼吗?”

      “问这个作甚?”

      言彻低低笑了声,又赶紧捂着胸口闷咳,“我被师父那不知沾了多少怨鬼的剑刺中时,就在想你这,当时一定很痛。”
      “虽然还是不知和你比起如何,但这滋味,我算是尝到一点了。所以……算一起又经历过痛楚了。”

      他低下头,隔绝了暴雨拍打窗棂的噼啪声,轻轻吻上那双总说着冷淡话语的唇。

      许久言彻才退开,扭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简颂章忙起身要去拿水。

      “不碍事……”言彻拉住他,额头无力地抵在他腰间,目光却锁在手腕上干净的青白玉镯,“不碍事……听我说完,我是来找你的。”
      “我只能先想到你,想见你,让你收留我,都只是因为,我想找你。”

      言彻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心悦你。”

      暴雨倾盆,长夜未央。

      简颂章沉默着,扫灭剧烈晃动的烛火。

      言彻摸索着在衣物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入简颂章手心。
      ——是一枚平安符。
      虽比起简颂章的还有些生疏,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折叠方式也整齐。

      “本想下次见你时给你,算回赠玉镯。或者……”言彻几乎气若游丝,却也如愿以偿,“下个聘。”

      简颂章沉默着,将它夹在指尖,双指向掌心一撇,平安符没入衣袖,随即回握那只手。

      “尚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打工处if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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