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陷阱别跳》早晚袭人

25、有恃无恐(1) 她肯叫他“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向宁还没来得及言语，就看到她的老父亲已经从善如流地接听了。

　　“喂，小贺主任啊。”

　　“哦哦，不要紧，没事的。我……”向父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正色道：“我今天恰巧路过你们医院，想来看看你而已，没别的。”

　　“……嗯？你是不是那边信号不太好？什么，你都听你同事说了……？”向父一副当场被戳穿真相的尴尬：“咳，没事没事……虚惊一场。后来佳佳也来了，对你们好多同事都来看我了……谢谢，都是借你的光。”

　　向宁大概听明白了这通电话里的来龙去脉，只是脚底仿佛被胶水黏住了地板似的，愣是没办法移动。

　　“囡囡，囡囡？”向父在那边喊了她几遍，“你要不要来跟小贺主任讲两句？”

　　见女儿还是纹丝不动地愣在原地，向父起身走到她跟前，把手机递了过去。“喏，你们讲。我去洗碗。”

　　向宁接过手机，仿佛被烫了一下，看到屏幕上大大的“贺逍”二字，没来由地觉得脸热。

　　是羞愧，是尴尬，是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的。

　　显示通话已经1分58秒，还在继续计时。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下意识地把手机贴在耳旁，却连呼吸也是不稳的，一时又不知该先说什么。

　　但是对面也没有说话。
　　背景音似乎有一些嘈杂，信号的确时强时弱。足足有十几秒的沉默，但两个人好像都知道手机对面的那个人是在的。

　　到底是老爸先把手机交给她，向宁心里打着鼓，欲言又止地“喂”了一声。

　　耳机里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娇软声音，有点赌气的一个“喂”，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似乎还有些哑哑的。

　　贺逍心里狠狠抽了一下，眼前黑夜中的深色海洋仿佛无垠得望不到边，他感觉有千种情绪从胸腔升起，辗转腾挪了数万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双目已经发酸了。

　　“喂。”他生怕自己长时间的沉默会让对面不耐烦地挂了电话，“佳佳，是我。”

　　向宁记得他最后一次叫她的时候是“向律师”，那个雨夜里的苏州河畔，他说的大概是“向律师，一会雨更大了，你早些回去。”

　　“贺医生。”她好像有些负气似的一定要坚持这样带着职业的称呼，好叫他清醒一点，别失忆了，明确摆正自己的位置。

　　贺逍靠着墙垂下眼帘，勾了勾嘴角，仿佛浑不介意她如此明显的生分，或者早在意料之中。

　　“佳佳，我现在南海上。”

　　“我们平时摸不到私人手机，我和另一位军医轮流值班。我每周五晚上才有1个小时的私人通讯时间。”

　　“你说我是不是老天眷顾我？今天正好是周五。”

　　“如果是周六，我要整整6天以后才能回你父亲的电话。那时候，你会不会已经——顺便叫上伯父一起——早把我拉黑了？”

　　一口一个“佳佳”和“伯父”的，他倒叫得顺口，向宁在心里哼了一声。
　　不过不知是不是信号的关系，他的嗓音听起来比往常还要低沉一些，甚至有些落寞。

　　“……你怎么突然就去南海了？”

　　“不瞒你说，这63天以来，我也天天这么问自己。”

　　贺逍望着窗外的月明稀星，海洋并非总是浪漫的，在黑夜，在雨天，它是让人感到巨大孤独和渺小的存在。

　　“那天之后……的第二天，我就跟院里打报告要求参加这次的远航出海任务，本来报名都截止了，硬是让姚院给我加塞进去的。”

　　“其实前些年我去跟过维和部队的任务，这次本来不用我去。但我当时……”他沉默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苦笑了一下：“可能我吃错药了吧，一心想走。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才能申城接着呆下去……”

　　向宁轻轻捏着手机不言语，他说得隐晦，她听得却露骨。

　　“在海上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第一句话要跟你说什么？”

　　“是对不起，我错了。”

　　“还是佳佳，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压抑着声音，最后几乎是哑着嗓子的。

　　向宁鼻子一酸，使劲咬着唇，硬是不让自己吭声。

　　信号好像又断断续续了起来，贺逍努力地在房间的各个位置找一个信号好一点的地方，他最后蹲在书桌的角落里，好不容易得到了增强一格的信号，连忙问：“佳佳，你还在吗？”

　　向宁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伯父还好吗？对不起，这次我不在。”听到她的回音，哪怕只有一个字，他的声音也仿佛瞬间温柔愉悦起来，“下次我一定陪着你。”

　　向宁皱眉：“怎么还有下次？呸呸，我巴不得我爸健健康康的不要去医院。”

　　贺逍仿佛叹息了一下，“下次是指——任何你需要我的时候。”

　　……我才没有需要你呢。
　　向宁默默朝空气白了一眼。

　　贺逍又接着说了一些舰艇上的事情，多半是他在说，她在听，偶尔嗯啊地回个一两个字。

　　对面却完全不恼似的，甚至有些甘之如饴，每当她“啊”了一下或者“哦”了一句，电话那边都会传来他十分放松悦耳的轻笑。

　　曲奇摇着尾巴晃悠悠走到了她的腿间躺下，向宁这才想起来她准备好的“质问”。

　　“对了，”她摸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你的微信头像是怎么回事？”

　　对面停了两秒，果然传来比刚才还要肆意一些的轻笑，“你终于发现了？”

　　“什么意思啊。”向宁扁了扁嘴。

　　“我想着，如果你看到这个头像，约莫会来联系我。”
　　贺逍毫不避讳地把他那点小心思直接宣之于众，“如果你没来联系我，那应该就是一直没看到——没想着找我。”

　　向宁柳眉倒竖。
　　好家伙，他人都在南海上了，还想着钓申城的鱼？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那你钓鱼失败了，是不是很难受？”

　　“嗯，相当难受。”贺逍心服首肯，“并且，走之前我还跟小博说，但凡你来科里找我或者找他，都第一时间给我留言。”

　　“这都两个多月了……”贺逍低头笑了笑自己，“他肯定觉得贺师兄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那、那你也没来找我啊。”向宁声如蚊蝇，“双标狗。”

　　她肯叫他“狗”了，贺逍仿佛得了什么特殊表彰似的，心里那最后一点酸涩好像也荡然无存，“佳佳，我……”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都争先恐后涌了上来，他又不知道说哪句最好，他想解释他没有主动找她的原因，又生怕一不小心没把女孩子哄好，万里迢迢地就失了联系，那他就算插上翅膀也不知何时才能飞回来解释上一句了。

　　于是千回百转只浓缩下最后一句：“佳佳，我下个月就回来，还有3周。”

　　向宁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贺逍那边的房门响了，隐隐约约传来闯入者的声音：“啊……以为你打完电话了……怎么今天和父母讲那么久？诶，蹲在桌子底下干嘛……信号差可以来我房间。”

　　声音有些轻，但向宁听得出来是个女声。

　　“双标狗”男人按着听筒回了些什么，似乎把人请了出去，关上了门。

　　向宁虽然也不想八卦，但她属实好奇——
　　“军舰上还有女生？”

　　贺逍仿佛愣了一秒，随后几不可闻地轻笑：“是女军医。”他迅速补充，“这次有几位女舰员参加护航，所以上头也安排了一位女军医随行。”

　　向宁没说话，他虽然没名没分的，但不知哪来的求生欲冒了出来：“……你别误会。她方才以为我打完电话了，所以才找我聊工作。”

　　向宁挑了挑眉，“我哪有误会。我是觉得……这些女性很棒，是我们的骄傲。”

　　你也很棒。
　　你也是我的……

　　贺逍听见自己心里这么说。
　　他闭了闭眼，按下不能宣之于口的内心独白，“佳佳，下周这个时候你有空吗？我还给打你电话，好不好？”

　　罗莉祯在外头等了一会，男人还在里头说，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她鸡皮疙瘩掉了一甲板。
　　哪怕轮转儿科的时候对待小奶娃也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

　　这次参加南海护航本来用不着她这个级别的去的，不过听小道消息说，这次作为几个女舰员的随行女军医，有很大的立功机会，回来有极大概率直接升迁。

　　可南海护航多苦啊——几个月的与世隔绝苦行僧似的修行，晒成个非洲人回来，那还能看吗？罗莉祯还在犹豫的时候，却听C院的人提起这次贺逍也主动报名参加了，她一咬牙一跺脚……

　　哪怕回来要刷爆几个月的美容卡，能在南海上一起乘风破浪，并肩作战，还有比这更浪漫、更容易增进感情的事吗？

　　但罗莉祯不知道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贺逍。
　　工作上的贺逍的确知无不言坦诚相待，但只要一下钟，他就立马缩回那个十来平米见方的逼仄龟壳，连个只言片语的寒暄都欠奉。

　　一开始他还能耐着性子听她拉着畅谈几句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同窗往事，等到了第二周，贺逍就打着“晕船身体不适”的旗号闭门谢客了。

　　如果她没感知错的话，这次的贺逍甚至比上次在首都还要冷心冷清一点，但凡她拐弯抹角地暗示一些婚恋方面的话题，哪怕只是一些老同学陈芝麻烂谷子的感情官司，他就仿佛活佛转世似的油盐不进，恨不得给个木鱼就能敲起来了。

　　前几个周五的私人通讯时间，据她所知，贺逍大多是和科里的几个医生远程开短会，了解几个病例的情况，最多再和父母简单问候一下——别人怎么和亲属聊也聊不够的，但他一个小时的私人联络时间肯定是撑不满的。

　　可今天……罗莉祯竖起耳朵听着门里没断过的话头，好像眼前还能浮现出他压抑不住的眼底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