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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问心有愧(1) 那是我们国 ...

  •   一如巴黎有风光的香榭丽舍凯旋门,也有弥漫着尿骚味的地铁和桥洞。她从一开始磕磕绊绊说法语被人嘲笑,在银行连账户都开不了,到被中国房东坑钱,自己一个人搬家、刷墙、穷游……简直数不过来。
      她在申城确实是过惯大小姐日子的,生于斯长于斯,又是向家这样的家庭,爸爸是龙头企业二把手,妈妈是985高校教授。虽说不上是什么豪门,但在申城过的也是吃穿不愁的生活。每年暑假别人家孩子还在补课,她被妈妈带着去国外游学,看看世界。更不必谈那些从外地千军万马考过来的同学,18岁之前,大家过的确实不是同一种生活。

      向宁要强,觉得自己法学院已经读了太久,同学都已自立,她也不好意思再伸手问家里要钱。于是苦得夜里在被窝里哭肿了眼,第二天还是举着美式挤巴黎的REC C地铁。朱珠那时候没少劝她——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在国外工作和留学肯定是不一样的,回国起码有爸妈当大后方,退路多一点。
      但向宁很坚定地拒绝了。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而是她知道,她正在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只是眼下遇到了一些困难,但都是能克服的。
      而且……还好她坚持了,所以后来才遇上了那个人。

      向宁当时的实习律所在德国慕尼黑,那些年正逢欧洲难民潮,德国政府将难民集中安置在一些营地中。她会四国语言,便和许多同事一样加入了义工组织,每周末到慕尼黑郊区的难民营,主要负责帮助一些妇女和儿童处理难民庇护的法律文书。
      有一天她很兴奋地告诉朱珠:你知道吗,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中国人!几个月来,慕尼黑难民营里只有她一个中国义工,遇到同胞自然很激动。
      太神奇了,我还帮他一起做了个手术!他是一名军医,在参加一个境外维和医疗行动。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名叫哈米亚的叙利亚年轻母亲,丈夫死于战争,父母下落不明,她带着6岁的女儿辗转来到德国,不幸在郊区森林被野狼咬伤。到达难民营的时候,她的情况已十分危急,但由于她们没有合格的身份证件,负责人也不知其是否属于慕尼黑难民营的管辖范围,便迟迟无法安排难民营的医生对其进行医治。
      彼时向宁已经见多了这样的事。

      战争是无情的,法律有时也是,像德国这样以严谨规矩著称的国家,几乎不会去打破规则做事,何况又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难民而已——那个时景,难民哪里少见呢?德国政府已经顶住了国内外巨大压力尽可能多接收难民,但文化习俗宗教信仰的冲突,经济和安全压力交织,难民素质也良莠不齐,下面多的是指责和怨言。

      正当所有人都有心无力的时候,一个里着军装、外套白大褂的颀长男子走向了难民营负责人。他戴着外科口罩,向宁在不远处看着,眉眼像是东方面孔。
      男子和负责人说了一会话,负责人仿佛喜出望外,随即带着他往哈米亚的方向走。向宁隐约听到周围人说,这是中国派驻利比亚维和部队医疗分队的人,正好来这里进行为期三天的专业交流,他们听说了哈米亚的处境,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希望对她立即实施救援。

      中国……
      她不需要什么理由地跟了上去。“这位医生!”她朝前方大声喊:“我也是中国人,我可以帮忙吗?”
      前面的脚步停了一下。穿着白大褂的男子回头,“你也是医生?”
      向宁摇头。
      男子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来吧。”他说。

      德国的冬天十分寒冷,临近新年,慕尼黑郊外连续几天下着雨。男医生步子迈得大,向宁一路连走带跑,抖抖索索地跟着他钻进了帐篷,里面暖气算足,床上躺着半昏迷的哈米亚。
      男医生的救治过程很冷静,有条不紊,他显然处理过大大小小的骨损伤案例,但似乎狼咬伤处理还是第一次。向宁自告奋勇当起助手,协助他清洗伤口和消毒。

      可能是驻外太久,男子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很黝黑,但在手术灯下的眼睛却很明亮。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手下敏捷利落。
      手术顺利结束。听说妈妈没事了,一个小女孩从外面冲了进来,她被泪痕打花的小脸露出笑容,先是亲吻妈妈,又拥抱了男医生和向宁。

      “所以那人叫什么名字,哪家医院的?”朱珠认为故事很感人很治愈,不过她想知道这是个爱国故事,还是爱情故事。
      “……不知道。那可是我们国家的驻外维和部队,我哪敢问。”

      后来他们竟再也没有单独碰面的机会。手术后,维和部队的其他同僚也到了难民营,每次男子出现,身旁都有不少人跟着。他戴着口罩,距离又远,向宁视力不算好,而且……他实在是太黑了。直到他们离开,她都没太看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肩宽腿长,眼神很锐利,鼻梁好像很挺。
      只是她隐约觉得,每每望向他的时候,他仿佛总是心有所感,能准确找到她的方向,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12月31日,新年前夜。
      维和部队的任务圆满完成,他们明天将启程苏黎世,从那里转道回国。
      有些人一直在你的生命中,却无足轻重。有些人就路过了一下,却给你留下难以泯灭的痕迹。
      她莫名也想给他留下一些什么。
      翻遍随身书包,只有一些圣诞节买的明信片,她已经写了一些寄给了国内的亲友们,还剩下几张。向宁抽出一张,上面有一只很可爱的橘猫。她不由想到曲奇,也不知回国后,那没良心的小家伙还认不认识她。

      她在明信片上真情实感地写了一段话。
      如今已经不怎么记得内容了,可能是说很荣幸认识他,一起救了哈米亚,医生很伟大云云。她甚至没有机会亲自交到他手上——那男子似乎身份特殊,她最后只来得及把明信片交给一个年轻的警卫兵,请他代为转交。
      她实在不是一个很擅长保持联络的人。

      半年后,已经在巴黎工作的向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国的信。是哈米亚的女儿,她先是通过慕尼黑难民营找到了向宁在德国的地址,但当联系上时,房东说她已搬去了法国,小朋友又锲而不舍地委托曾经和向宁一起当志愿者的律师朋友,辗转几道终于把一幅手绘图寄到了她手上。
      那幅画上画的,是那位男医生和向宁一起在照顾她妈妈。
      向宁想起那时和女孩的聊天。
      她说从记事到现在,就没过过几天和平日子。脑袋上天天顶着子弹纷飞,经常在防空洞一呆就是大半天。爸爸和哥哥都去打仗了,不知生死。她也不愿意来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她的德语说得很不好,妈妈一直让她好好学,学不好怎么上学。可她实在是不喜欢,德语真是太难了……
      向宁眼角含着泪花,笑着说她知道德语有多难,自己以前是每天刷牙趁漱口的时候练习小舌音的……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看着画上画着的身影,以为已经淡忘了这样一个人,但又觉得好像从来没有忘记过。

      在部队大院长大,向宁从小认识的军医太多了。年轻时常在他们家楼上打牌打麻将的,后来好些个都成了三甲医院核心科室的顶梁柱,她多少对这个身份有些祛魅。但可能是他的眼神太有信念感了,可能是他冷静又温情的反差,也可能只是异乡漂泊太久,那一点来自家乡的熟悉感都对她有所触动……直到今天,她都还记得那样的眼神。
      这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时至今日,虽然向宁不想承认,甚至觉得牵强,但在贺逍身上若有似无能感受到一些。但他并不是骨科医生,而且皮肤甚至算白,和当年那个男医生怎么看都是两个人。

      “不过冉方杰倒还算个人。”朱珠打断了向宁的回忆,“他阴阳了一下丁蕾她们,还替你说话了,讲你一个人在外漂泊过得只会比他们难。”
      向宁垂下眼眸。她并不是很想听到这个名字。
      “你别跟冉方杰说我在首都。”谁知道他一上头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

      回到酒店的时候刚好收到贺逍的信息,他准备上门喂曲奇了。向宁打开猫监控,小家伙此刻正在太空舱呼呼大睡。
      片刻后,她的耳朵动了动。应该是听到动静,曲奇睁开眼,迅速跳下太空舱,直奔门口。但就一会,她可能觉察出来者并不是向宁,又一头冲回沙发底下躲猫猫。
      门开了,贺逍走进客厅。监控有延迟,向宁以真人秀综艺视角看他,动作一卡一卡的,莫名有点好笑。
      他应该发现了躲在沙发底下的曲奇,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去了饮食区。先是洗了猫碗,添上了猫粮和水。最后铲屎铲尿,更换了新鲜的猫砂,正在清理垃圾。
      曲奇似是感受到这人她仿佛见过,也没什么攻击感,于是在十多分钟后,慢慢走着猫步出来了。

      她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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