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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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闭着眼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看清上面显示的时间，池璃着实恍惚了一阵。
身旁的床铺早就已经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谭曼溪早就出门了。
池璃后背一凉。
她依稀记得，梦境里似乎有人唤她的名字。
不会是谭曼溪看她睡过了、在喊她起床吧！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实习期间，第一次出差，和大老板一起，第二天早起就睡过了，这一连串词语组成一句话，池璃的眼前只飘出来四个大字。那就是——她、完、蛋、了。
在反复确认谭曼溪已经离开、套房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后，女生腿一软，跌坐回床上。
手机的消息记录空空的，没有谭曼溪留下的消息。也是，人家是高级合伙人，去哪里了也没必要和她交代。而且，她又不是真的和谭曼溪“睡”了一晚。池璃揉了一把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泄气的垂下手摸了摸另外一侧没有一丝温度的床铺。
都怪张英朗。
是的，就怪那个晦气的家伙。要不是梦到张英朗，她又怎么会梦魇，醒不过来，错过早上闹钟？
她的闹钟......
想到这儿，女生皱着眉再次划开屏幕。她的闹钟，是谭曼溪关掉的吗？
她硬着头皮点开和谭曼溪的对话框。
【璃啊璃：谭律，您出去取证了吗】
她才不是真的关心谭曼溪出去干什么了，但不然要怎么发这条消息呢，谭律，我睡醒了？......
意料之中的，对面并没有很快回复她的消息。池璃忐忑不安的起床洗漱，简单铺平整床铺，拿着房卡回了自己楼下的房间。
人刚进屋，谭曼溪的消息刚好回了过来。
【谭：准备一下，下午出来跟我去趟看守所】
【谭：两点从酒店出发】
没有责怪她早上睡过头，池璃松了口气。
【璃啊璃：好的，谭律】
去看守所见被告人，从被告人的角度了解案件情况，是所有做刑事辩护律师的日常工作。大二上学期的寒假，学校的班主任便带着他们这些法学生去参观过看守所。之后去律所实习，池璃也跟着带教律师去过几次，对看守所不算陌生。
白灯亮到刺眼，四处都是满是铁锈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着通风不足导致的霉菌与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第一次去看守所的时候，女生回学校后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不过去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
很显然，对这里的环境，谭曼溪比她更加习惯和熟悉。
轻车熟路的安检，进入监管区，走进律师专用的会见室，池璃和谭曼溪在桌子的同一侧坐下。木桌的另一面，铁栅栏的背后，就是她们即将会见的被告人。
是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明显不是张成斌。看来谭曼溪来茂城，不只为一个case。
也是，毕竟是君达的高级合伙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民事案件，又怎么值得那人特意三个小时飞一趟茂城。
谭曼溪与被告人对话，池璃在一旁负责记录。女人开口问了几个问题，池璃很快了解到案子的大概情况，与前天晚上谭曼溪交给她学习的资料联系在了一起。
君达的委托人，也就是坐在她们对面铁栅栏里关着的被告，是茂城当地零售业龙头公司速易购的财务经理，因为挪用公款被抓。事实证据确凿，挪用的资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共分三笔，一共五十一万，且长期未还，已经足够到达量刑的标准。
但犯罪嫌疑人毛志明，坚持自己这么做有苦衷。
自前年年尾开始，速易购的业绩严重下滑，公司延迟发放所有高管人员的绩效奖金。而绩效奖金，占管理层总工资水平的四分之三。而毛志明的女儿，前年年初确诊了白血病，一直在打CAR-T针治疗，等待能够配型成功的骨髓。两年多的治疗，让家里的存款很快便见了底儿。房子和车子早就卖了，能借的亲戚朋友也都借了个遍。而半年多前，他们苦等的骨髓移植难得配型成功，女儿有希望彻底康复，拦在一家人面前的，却是高昂到难以承担的医药费。
毛志明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池璃不自觉感到同情。
虽然事出有因，但毛志明的犯罪事实确凿。由于他没有缴纳罚金的意愿和能力，一审判决法院判处了他三年有期徒刑。
女儿生病许久，家里的妻子也身体状况不好，毛志明一旦入狱，就没人照顾这一家人了。
这样的挪用金额和量刑的案子，本也完全不值得谭曼溪这种级别的高伙来接手。只是毛志明出事后，他得病的女儿在互联网上四处求援，账号突然就火了起来，引起了大面积范围的社会关注。不只茂城，事件在全国范围内都引发了热烈反响。社会各界就速易购先不发工资、其高管后挪用公款的行为进行了激烈的探讨，究竟该不该“你先不仁、我后不义”，法律的公平性到底该如何体现。事情发酵到现在，早就已经不仅是一起普通的挪用资金案，而是一场舆论风波。
这才是君达交给谭曼溪接手的真正原因。
法理无情，如何能在维护法律公平性的基础上，找到最大程度能够减轻当事人刑罚的方式，让关注到这件事的人们感受到法律的公平、正义与温度，是谭曼溪在想办法做的事。
虽然知道有录音笔，池璃还是努力跟上谭曼溪的思路和语速，飞快的打字，在笔记本电脑上记下谭曼溪与被告人谈话的每一句细节。
会见时间结束，女生手脚利落的装好东西，跟在女人身后走出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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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进去时，天色阴沉，像是即将下雨。出来时，一场小雨刚过，地面泛着微潮，空气中盈满是湿润泥土的芳香。
已是傍晚时分。
看守所在郊区，谭曼溪叫了车，两人回到了酒店附近。把电脑和身上带的其他会见用的材料放回楼上，池璃按照女人的要求下楼。
拒绝了分公司的邀请，谭曼溪领着女生去了酒店背后的小吃街。
地处茂城的市中心，又赶上是晚上下班后，小巷里人来人往，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人头攒动。
巷子的尽头，好像是一所大学。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一大半都是下了课过来、三五成群的大学生，脸上写满青春与朝气。
“看看想吃什么？”从街头走至巷尾，谭曼溪问女生道。
锦都大学北门门外，也有一条相似的小吃街。张英朗经常去街口的糕点店买肉松小贝带给她，两个人冬天一起吃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夏天在水果店一起挑西瓜和荔枝。她最爱的是小巷里永远爆满、找不到座位只能打包带走的酸辣粉，张英朗最喜欢的，则是街口快餐店里的土豆鸡肉盖饭。喜欢的口味虽然不完全相同，但也不妨碍两个人互相迁就，轮流去对方想去店里吃饭。
池璃无意识的出神，在一家酸辣粉店的门前驻足。
“要进去吗？”谭曼溪偏过头来问道。
店里飘出来的辣椒与醋香诱人，可池璃却毫无食欲。而且——这是个极小的门脸儿看起来与大老板浑身的行头，也不那么相匹配。
池璃摇摇头，视线瞥向不远处的另外一家。那似乎是整条小巷里最“体面”的一家饭馆，因为位处美食街，倒也显得是最没人气的一家。
是家茂城菜。
“谭律，您看要不这家？”女生试探性的问道。
谭曼溪点头说好。
大概是又想起了张英朗，女生的情绪明显变得低落。进店，两个人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来了菜单。出于礼貌，也同样因为兴致不高，菜全是谭曼溪点的。女生拘谨的坐在座位上，慢吞吞的喝着杯中热到发烫的茶水。
出差堆积了不少工作，谭曼溪低头对着手机处理消息，点的第一道热菜上来，女人才放下手机。
“下午跟着过去，有什么收获？”女人边夹菜，边提问道。
池璃紧张的捏住筷子，注意力被迫被转移到了工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只好机械的简要复述了一下下午的案子。
谭曼溪听了几句，摇摇头打断她：“我要听你的收获。这个案子，你是怎么想的？”
“被告人找到我们，肯定是对一审判决结果不满意的。他家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他个人应该是想争取缓刑，或者监外执行。”池璃咬住下唇，努力思考。
“吃菜。”谭曼溪边听，边给她夹颗虾仁。
“生病的是他的女儿，不是他本人，监外执行，毛志明不满足条件。缓刑的话......他的情况处于量刑的边缘，我们就他挪用资金的用途这点着手，可能有希望。”池璃想了想道。
谭曼溪不置可否，而是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你觉得挪用公款用于什么样的用途，应该从轻量刑？”
池璃咽下虾仁：“嗯......目前的量刑标准只分非法活动、营利活动和个人使用，但个人使用里，用于看病治疗和普通消费也不完全一样。况且毛志明也算事出有因，究其根本，其实是因为速易购拖欠绩效奖金，也是‘事出有因’。”
谭曼溪望着她，片刻后，意味深长道：“这些都不是违法犯罪的理由。”
女生听后低垂下头，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对的。
法律高于一切，高于权利、伦理和道德，这也是其作为维护社会秩序工具的基础。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犯罪就是犯罪。
那么——这个案子该如何给毛志明在二审减轻刑罚呢？
池璃没什么思路。
谭曼溪舀了一勺莲藕排骨汤到女生的碗里。
“法条原文，背一下。”
女生受宠若惊的道谢，用小勺迟疑的搅动着藕汤。
“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条规定，挪用公款罪是指......”池璃一字一句的背着法条，“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的......”
“嗯？” 谭曼溪挑眉，打断她。
女生微怔。
谭曼溪：“重复一遍，最后半句。”
“挪用公款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的，处五年以下......啊！我知道了！”池璃眼睛一亮，“毛志明的女儿，现在在网上的账号是不是有挺大流量的？”
女人弯唇，露出赞许的神情，注视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想办法把被保人挪用的资金还上一部分，是不是就能减轻量刑？”池璃迎上女人的视线，一双漂亮的杏仁眼亮晶晶的。
女人唇角的笑意加深，算作肯定。
被引导着得出了大老板满意的答案，突如其来的成就感盈满女生的胸腔。
“我明白了！谢谢谭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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