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以北》逆舟

2、第二章 当时的月亮

　　晚上8点。夜晚刚刚沉淀下来。G市热闹的夜生活拉开帷幕。

　　周冉站在吧台里卖弄花式，手腕轻甩shake酒壶。周围几声喝彩。

　　周冉父亲早亡，母亲再嫁后生了个男孩，家境不佳。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常年做两份兼职——家教和服务生。后来服务的餐馆倒闭改成了酒吧，老板看她清秀慧灵，就留下来学做调酒师。周冉踏实苦练，半年时间就把花式调酒学得像模像样。抛瓶耍帅，慢慢有了几个忠实粉丝。调酒师薪水较好，一个星期只用晚上去两次，在吧台里也不用太多接触客人，周冉于是辞掉家教减轻负担。

　　一般情况，周冉只负责在吧台里耍帅和活跃酒吧气氛——毕竟很少人花钱调酒。舞池里人人沸腾也没人理她。因为时间早，酒吧里人很少，吧台里站着的清瘦少女和她手上被魔幻般摆弄的酒器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她穿一件贴身的黑色软缎长裙。手像青曼一样扬起落下，眼睛盛着盈盈灯光流转，顾盼间神采飞扬。

　　居然又碰到她了。秦天从卡座里走过去“Black Velvet。”

　　周冉点点头，然后拿出香槟和斯它咸黑啤酒。高脚杯里缓缓的溢起缠绵的泡沫。对面的客人正眼神莫名的盯着她。“您的酒。”周冉笑着递过去，然后倒了一小盅低温酒，点燃，递过去——“这是我们店的新酒，还没有名字。您试试。”

　　她显然没有认出他，也不在意他的眼神，只是自顾自的摆弄着酒器。态度从容，不卑不亢。酷酷的样子在酒吧彩灯映照下竟有几分冷艳。那天撞见小男生对她表白他还觉得奇怪——这身无二两肉的女孩有什么魅力。现在这样看来，确实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好像是叫周冉吧……

　　秦天正自顾自的打量周冉，却猛地撞上周冉的双眼“这酒，您还满意吗？”

　　“嗯。”秦天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我们又相逢了。”

　　果然开始了。周冉冷冷的想。对于很多人来说，酒吧除了消遣，也是猎艳的场所。人少的时候，她也会接到几句各具特色的搭讪。今天这人用了最老土的一招——装熟。她不动声色的劈了他一眼，眉毛一挑，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吗？真的好巧。很高兴和你聊天，可惜今天我早下班，您还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替班的waiter说。”

　　秦天讪笑的看着她扬长而去，也结帐走人。

　　刘苏的生日聚会要晚了。周冉咬咬牙决定截辆的士。周末夜里酒吧附近很难打车，好一阵才拦到一辆。周冉打开车门坐下，刚报了目的地，车上就又钻进一个人。周冉一愣，是刚才搭讪的男人。不由大怒。他居然还纠缠不休了！真是蹬鼻子上脸。

　　“你下去！”

　　“我们同路，我share费用。”男人勾起嘴角，笑盈盈的望着周冉。

　　周冉眉毛拧成一团，恨恨的盯着他“下去！”

　　司机为难的回过头“到底走还是不走啊？”

　　“走吧。”男人坐在一旁风度翩翩，悠然自得。

　　周冉怒气暴升，一把抓起男人的休闲拎包，摇下车窗扔了出去，然后扭身一脚踢在男人小腿上“滚！别再缠着我！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秦天被打愣了，顾不上下车捡包——这是什么状况？自己怎么就缠着她了？这女人也太凶悍了吧？

　　司机也被彪悍女孩突然爆发的小宇宙震撼了，车里静了两分钟“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我一个也不拉了！”

　　周冉站在路边，怒极又带着重重的防备，整个人像一只竖起毛的猫。刚才自己太冲动了，别惹上什么大麻烦。正心慌就看到男人走过来，忙退后两步，眼神结冰的瞪着他。

　　“如果你敢过来我就把你踢成最后一个太监！”

　　“我们，在天台上见过……一个学校。Taxi不好拦才想share。”

　　对面的男人停下来，细看之下原来比酒吧里看起来年轻很多。一双眉毛平舒，眼睛黝黑明亮，嘴角还带着若隐若无的笑意……竟是那天天台上见到的那个英俊的Gay。

　　“啊！是你啊！我刚才没认出你……实在太粗鲁了……真不好意思。”周冉窘了，自己居然自编自演了一幕骚扰与反骚扰大戏，“我经常在天台活动，那天不是故意打扰的。不好意思。那个……我叫周冉，冉冉升起的冉。”

　　“我是秦天。”男孩一双眼睛竟明亮如星。真是帅阿……周冉暗暗感慨。

　　“锦上添花的添？”

　　“呃……大概吧。”

　　“咳咳，秦添你好你好。”

　　回到学校已经晚了。周冉匆匆赶到球场。草坪上坐着很多人，在人群中她一眼看到韩青。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静静的坐着，唇角扬起微笑，眉目温润如玉，一张面孔竟如春暖花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刘苏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坐在他附近笑容温婉的拆礼物，优雅自在。
　　真是，一对璧人。

　　周冉轻轻的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快步走过去递上礼物“苏苏，生日快乐。”

　　“谢谢。”刘苏收起礼物“回去我再拆你的。礼物不好我就罚你。”刘苏不许她送超过20块钱的礼物。又怕在众多人面前拆开会让她尴尬。

　　“现在拆吧。”周冉笑笑，“我准备了这么久。”

　　刘苏看看周冉，缓缓拆开包装。大家凑上来，看到一个小相框。里面镶着一幅水彩画，画中俨然是韩青和刘苏执手在笑，两人的神态抓的极好。

　　“呦喂~看不出来啊，周冉你也有点小才华阿~”张梅拿过相框啧啧称赞。

　　“画的不错嘛。”韩青也笑。

　　“那当然。你夫君我可是盖世英豪。”周冉避开韩青的眼神，一把拉过刘苏“怎么样美人，喜欢不？喜欢就香一个吧？”

　　刘苏一边笑一边闪到韩青身边伸手讨要礼物“你的呢？拿来~”

　　韩青并不说话，只是深深望了她几秒，然后拿过地上的吉他，缓缓的唱

　　“If a man could be two places at one time,

　　I'd be with you, tomorrow and today, beside you all the way.

　　If the world should stop revolving spinning slowly down to die,

　　I'd spend the end with you. And when the world was through,

　　Then one by one the stars would all go out,

　　Then you and I would simply fly away...”

　　周冉望着他，他望着刘苏，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他的声音很低，像耳边喃喃的低语。被风轻轻的卷起，温软的扑向她，一切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韩青，为了防止你破坏我们桃园三结义的情谊，就暂封你为周冉周公瑾之妻小乔吧！”

　　“谁是我夫周冉？”

　　“是我。”

　　他的鼻子英挺，嘴唇勾起的形状真好看……

　　“小乔迷上我家刘苏了吧？”

　　“我夫英明！”

　　周冉假装用手背抚着额头，透过指缝偷偷的仔细的看他——他背着光，却仍然看得到削挺的鼻子和温柔的嘴角。月光冰凉，周冉就这样看着他，然后昂起头，让眼里的水雾消失，接着闭上眼睛努力记住今晚的月光。三年的时间终究还是把心中的爱恋幻化为绝望的隔岸观望……也只能这样小心的观望吧。

　　有人陆续抱着吉他赶往球场坐到韩青身旁，一起哼唱。慢慢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轻轻的唱着相同的歌。歌声停下来的时候，韩青牵起刘苏“刘苏，生日快乐。我要我所有的朋友为我做一个见证：刘苏，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刘苏。眼睛像蕴满深情的海，一波一波的漾着期盼。

　　周冉的世界瞬间崩塌。所有的期待和奢望终于在一瞬间尘埃落定，却面目全非。是的，她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刻，却仍然在面对的时候难过不已。空气变得很热，一下下的烫伤她的肺，让她疼得难以呼吸。挣扎着退到人群外面，不敢再去看里面的花好月圆。她用力戴上帽子，把帽沿压得很低。一直走到看台，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周冉把头埋在膝盖上，双肩耸动。不停想那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小学时候的小红花，冰淇淋的甜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仍然觉得难过，终于压抑不住的抽泣了一声。

　　“hey，又相逢了。”

　　周冉吓了一跳，猛回头，发现是秦天。他斜躺在天台上。一堆阴影的掩映下，不细看竟发现不了有人。

　　“你偷看，还偷听！”

　　“我比你早到。”秦天坐起来对着她笑“你哭得太大声，不用偷听。”

　　他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所以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公寓。回去的路上在球场的人群中看到了已经换了T恤和短裤的她。本打算打个招呼，却看到她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人群中的一个男孩。眼神里没有他见过的愤怒和戏谑，溢满了爱慕，看上去却又觉得很绝望。自己在看台上闲坐了一会，就看到她肩膀一耸一耸的过来，居然在哭。

　　周冉冷哼了一声跑下看台。还剩6个台阶的时候，肥硕的T恤衣角忽然被挂了一下。刺啦一声，竟从后背撕开。一扯一停，周冉以一个很怪异的姿势摔下台阶。一时间趴在地上疼的不能动了。

　　前几天运动会看台上挂了标语，一定是没拆干净的铁丝。周冉恨恨的想。

　　“要帮忙吗？”

　　仰面看到秦天俯视的脸挡住部分星光。

　　“废话！快把我扶起来。”

　　秦天弯腰轻轻把周冉抱起，然后翻转过来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裂成两半，像个围裙套在身上，露出光洁的脊背。

　　周冉刚打算道谢就听到他飘飘的声音“咦？你不穿bra？”

　　周冉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充血。她恶狠狠的盯着秦天

　　“色狼！快把你的衣服给我！”

　　秦天本想再取笑她几句，可看她一张小脸紧皱，鼻头抽起，还挂着几滴泪，不由觉得心里一软脱下衬衫给她披上，然后从看台上拿下来一罐冰凉沁人的啤酒， “先敷一下。”

　　周冉接过啤酒罐贴上脚踝，然后把脸埋在膝盖上静静的安静了一阵。他的衬衫材质很好，穿在身上丝滑舒适，上面有淡淡的香味。 “你的香水闻起来很舒服。” 真是个有品味的小Gay。

　　秦天展眉一笑“谢谢。”

　　“祸害阿！你长得真好看！幸亏……不然一定是少女杀手！”

　　“哦？那我好看还是他好看？”秦天扬起手向人群的方向指过去。

　　“谁？”周冉心虚的低下头。

　　“别假装了，我看到了。”秦天挑着眉毛看她“被拒绝了？”

　　“暗恋3年未被发现。我是优秀的地下工作者。”

　　“为什么不表白？”

　　“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又有什么法子？表白了也只是增添彼此的烦恼罢了。”何况，他爱上的是最好的朋友。

　　“这两句话说的很有意思。”

　　“抄袭抄袭。金庸的话。”

　　“金庸是谁？”

　　“大侠！”周冉看到秦天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你连金庸金大侠都不知道？”

　　“我知道Bruce Lee，李小龙。”

　　周冉绝倒。然后一幅痛心疾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开始给秦天补课。从白马啸西风讲到射雕英雄传。秦天听得聚精会神，感同身受。周冉表达能力本来就极好，见到秦天这么捧场就更讲得兴奋异常，直讲得口水横飞，摇头晃脑。当讲到韦小宝携美归隐的时候，秦天早在不知觉中靠着栏杆睡着。

　　天，已经亮了；天，终于亮了。

　　看着秦天浓密的睫毛和微嘟的嘴唇，周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本会度过一个痛苦而难熬的夜晚，本会强颜欢笑挣扎着等来一个黎明。可是，因为对面的他，居然这样平静的度过。

　　眼睛肿得厉害。昨晚讲述那些荡气回肠的爱情片段时她趁机哭过。他并不揭穿，只是揽着她的肩膀，安静的听她说听她掉泪。这样的夜晚，有人借她一副温暖的肩膀，是多么幸运的事。周冉摸摸滞胀的眉骨，觉得浑身酸痛。试着动了动红肿的脚踝，疼，却可以忍耐。轻轻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向宿舍走去。

　　“谢谢你，秦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