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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至临淄① 先生曾记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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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船摇至江北,抛锚落定,遥遥已见徐关雄姿,横亘天际。
余舟次第相随,陆续泊岸。条条杉木跳板,稳稳搭于船首与江岸之间,一径通途,连水接陆。
舱外人声鼎沸,车马喧阗;舱内却鼾声迭起,沉酣如雷。
缕缕晓光,自舟顶竹篷缝隙间穿射而入,点点碎金般落于凉赢一身灰青粗布短衣之上。她身形清瘦挺拔,不似寻常仆役佝偻萎靡,脊背轻靠层层堆叠的嫁妆箱笼,束发的麻绳缠在如云乌发间,被后脑轻轻抵住,斜斜贴在木箱棱边。眉眼垂敛,静立之时自带一段沉敛气度,纵使布衣裹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灵。
忽闻舱口声响,跳板被人踏得 “吱呀” 作颤,一声声入耳清晰。凉赢忙将手中丝帕,轻轻拢入袖中。
转顾舱内,一众仆从兀自酣眠不醒,她便起身,轻拍箱笼,低声唤道:“醒醒罢,船已靠岸了。”
一语未毕,舱外甲板脚步声,已渐渐逼近。
“再不醒,可要误了大事了。”
众人一路劳顿,只当耳旁风,翻个身,依旧酣睡如旧。
忽有铁剑卫掀帘而入,见此狼藉酣睡之态,怎生容得?手中长鞭一挥,乱抽乱打。满舱之人,皆着鞭痕,或肩或背,痛楚一般无二;唯有凉赢早有警觉,身姿利落,双臂稳稳环抱着一口木箱,立在一旁安然无恙,举止沉稳有度。
“休误了行程!这皆是公主陪嫁之物,待会儿若损了半分、湿了一寸,可就不止一顿皮鞭这般轻巧了!” 铁剑卫临去,瞥了凉赢一眼,语带赞许,“算你小子机灵!公主已先行登岸歇息,速速收拾利落。二公子有令,晌午之前,须过徐关,入齐国境内!”
“小人明白。”
自九岁那年,在葛国都城沦为俘虏,凉赢早已惯了旁人呼来喝去。此刻依旧低眉顺眼,恭谨俯首,长睫轻垂,掩去眸底万千心绪,这般屈身承下的模样,早已刻入骨髓,熟极而流。
探身出舱,暖阳融融,轻拂她那双常年劳作却依旧莹白如玉的手臂,肌理细腻,肤色通透,宛如上好寒玉映着天光。她慌忙拢紧袖管,将这一身异于仆役的肌肤严严实实遮掩起来。抬眼四望,天地开阔,各色人等一字排开,皆如履薄冰踏过跳板,往来忙碌,一派仓皇景象。
她踏着那长而扁平的跳板,船身摇晃,跳板起伏,一刻未停。及至双足稳稳落于河岸,心头那番忐忑,依旧萦绕不散。
“终是要到齐国了。真正起伏难平的,原是我这颗心么?”
几番往来搬运,将箱笼轻轻安放于预备好的马车之中。凉赢搓了搓微觉酸麻的双手,方欲转身,险些与迎面而来的香萍撞个满怀。
“我四处寻你呢!” 香萍将手中盛水竹筒递过,“公主口渴,你快去打些清水来。”
说罢,回身一指不远处一株青松,“公主就在那边等候,你取了水,直接送去便是。”
凉赢面有难色,眉目间掠过一丝局促,依旧是低人一等的恭谨模样:“姑娘,小人还需搬运行李,这……”
“陪嫁仆从数百人,少你一个,便搬不动了?” 香萍眉间微愠,将竹筒硬塞入她怀中,低声嘟囔,“好赖不分,真是块木头!枉费公主一番好意。”
凉赢顺着香萍目光,望向那株青松,只觉似有一道目光,遥遥与自己相接。虽只望见一团模糊身影,那一双清眸却微微一动,心底似悄然泛起涟漪。
不多时,凉赢持竹筒归来。外围铁剑卫见是公主近侍,并未阻拦,一路行至松荫之下。
“小人叩问公主安,奉命打水归来。” 她双膝跪地,双手捧筒呈上,身姿恭顺,脊背挺而不僵,“请公主取用。”
公主舒雯,身裹层层紫缎锦服,宛若云霞缭绕。坐于金丝绣鹤软垫之上,榴裙覆腿,手托绒套暖炉。黛眉轻扫,秋瞳含月华之柔,滟滟眸光里,映着凉赢淡淡身影。朱唇微抿,不发一语,只轻抬酥臂,微微一挥。左右铁剑卫会意,立时敛容退去。
“起身说话。” 舒雯之声,轻若燕语,细弱如丝,不凝神细听,几不可闻。
“谢公主。” 凉赢应声而起。
舒雯上下打量凉赢一身粗布旧衣,见她虽衣衫陈旧,发鬓亦只是草草束起,可容色清俊,眉目秀雅,绝非寻常粗鄙仆役可比,当即斜睨身侧香萍,腮边微鼓,语带不悦:“为何依旧是这一身粗陋旧衣?”
香萍满面委屈:“回公主,奴婢分明依您吩咐,将新衣送去了。”
“容小人斗胆回禀。” 凉赢拱手接言,神色谦和平静,“临行之前,小人已领新衣。只是小人位卑职贱,终日粗活,这般上等衣料,实在不合身份,故而不敢更换。”
舒雯却不依,语声渐晰:“这有何难?自今往后,你不必与那些粗俗仆从为伍,留在我身侧做个近侍,岂不两全其美?”
“公主说笑了。” 凉赢不肯领受,垂眸敛神,姿态愈发恭谨,“粗鄙微贱之人,怎敢近侍公主玉体?”
“何须妄自菲薄?” 舒雯浅浅一笑,面颊微热,“此处并无外人,不必这般拘谨。昔日若非遇你,我早已逃婚流落如浮萍一般,饿死荒野矣。是你在礼宾坊那番话,让我对另一种活法生了期许。你与那些仆从,自是云泥之别。”
言罢,舒雯缓缓起身,轻步至凉赢身前,轻轻执起她右手,触到那双手指节纤细、皮肉微凉,指尖冻得泛出青紫,惹人怜惜,便将手中暖炉放入她掌心,又顺手取过那竹筒,温声道:“御说兄长虽是我至亲,大婚之后便归,终究还是要将我孤零零抛在这异乡之地。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求,只愿身边多一个可诉心声之人。”
想当年,宋国兴师灭葛,西邻郑国心生忌惮,两国屡屡交兵。宋公国力渐衰,难以支撑,迫于情势只得向北国强齐求援。彼时齐国已与卫、鲁两国结盟,宋国便欲以嫁女之策,与齐公长子伯诸成婚,固结盟好,合四国之力,威慑郑国。
舒雯刚过及笄,正值花龄不愿远嫁,哭求无果便横下心逃婚出走。宋公下令全城搜捕,慌乱之中,她趁夜躲入礼宾坊,就此结识了彼时身为奴役的凉赢。
此刻面对舒雯粼粼秋眸,凉赢长睫猛地一颤,心尖骤然收紧,慌忙侧首避去对视,复又跪拜在地,神色恳切:“幸蒙公主为小人脱了奴籍,此乃再造之恩,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谁要你去死?” 舒雯樱唇微嘟,见她双手冻得发紫,轻推她托着暖炉的手,“瞧你手都冻紫了,难道要带着一手冻疮,随我去临淄不成?快些暖暖……”
推手之际,舒雯余光瞥见凉赢右袖,一抹白影一闪而过,便顺势抽了出来。 “公主……”
凉赢不及反应,那方丝帕已落入舒雯手中。
“方才还自谓粗鄙,不想身上竟有这般细致好物。触感竟与燕地裹银蚕丝一般无二。”
舒雯斜眸瞥向凉赢,将丝帕轻轻一展,见下角绣着一只形似火凤的赤羽异鸟,语声微透酸意,“原来如此,竟是心有所系。不知是哪位佳人所赠?”
凉赢面色微窘,却依旧沉得住气,双手稳稳捧着暖炉,再度屈膝跪地,神态坦荡:“公主容禀。此帕并非女眷所赠,乃九年前,小人在礼宾坊,得一位外邦远客遗留。”
“外邦远客?” 舒雯眸中疑云未散,“礼宾坊乃他国使臣饮宴下榻之所,往来皆是官宦。依你所言,竟是一位男子?”
“正是。” 凉赢从容应道,语声平稳,不见半分慌乱,“那年小人年仅九岁,常遭人欺凌。偶遇这位先生出手相助,感念其恩,便将他遗落之物珍藏至今,盼有机会当面奉还。实与女子无干。”
舒雯闻言,面上疑云方散,微微颔首,将丝帕递还:“原来如此。一晃九年,那人早已不知去向,亏你还悉心留存,真是个不忘旧恩的有心人。”
于凉赢而言,这方丝帕,九年来片刻未离。
此刻舒雯递还帕子,那一瞥之间,往事忽涌 —— 上回见此帕,正是九年前。
那年,她身为葛国俘虏,易服束发,隐去葛侯之女的身份,才躲过盘查屠戮,被三枚老刀币发卖至礼宾坊为役。彼时她身形孱弱瘦小,面黄肌瘦,终日在尘泥鞭挞里苟活,唯有一双眸子,漆黑清亮,似藏着不肯熄灭的微光,日日遭人刁难羞辱,动辄笞打。
那日,只因地板一小块瑕疵未净,被小厮诬赖,主事一脚将她踹入院中泥塘,长鞭如雨,抽打了多少下,她早已记不清。遍体鳞伤,又被罚去井边打水。
一身泥泞,立在井前,俯身望去。一只芝麻大小的蚂蚁,爬上井口,顺着斑驳石缝,向幽暗深处缓缓爬去。
“原来你我,并无不同。”
她慢慢松开手中水桶绳,双手扶着井沿,缓缓抬起右脚。脚越抬越高,心悸愈烈,双臂不住颤抖。恐惧如疫,蔓延全身,战栗不止。凉赢索性闭上眼,只求一了百了。
“可否讨一瓢水?”
薄底鞋履即将踏入井口,身后忽传一声轻问。
凉赢猛地睁眼,右脚一软,颓然落地竟不知知觉。
转身回眸,那人已立在眼前。
昂首望去,他身着青灰衣袍,高瘦身姿,宛若石刻玉柱,令她心颤。
及至看清他清癯面容上那一抹浅笑,心中惊惧,竟悄然消融。 “吓着你了?”
“没有。”她惊魂初定,眉眼间尚余惶色,连忙敛了心绪,转身舀半瓢井水,双手恭恭敬敬捧上:“大人请用。”
“多谢。” 他接过水瓢,动作轻缓,抬袖掩面,一饮而尽,“方才饮了许多酒,胸中闷胀,此刻方觉舒畅。”
垂眸见她一身脏乱,泥垢满面,发丝凌乱如湿草,唯独一双眼眸,澄澈灵动,似暗夜里流萤,不染周遭污浊。
“眼乃天生至纯至净之灵,不似面庞。心若澄澈,纵污尘满面,亦不染分毫。” 他以食指,轻将她额前乱发拨至耳后。曲膝下蹲,自衣襟内取出一方丝帕,浸入水中,微微摆动,拧至半干,细细为她拭去脸上泥污。
几番擦拭,尘垢尽褪,露出一张稚气却秀雅的面庞,肌肤莹润,宛若初绽的白莲。
“你当庆幸,上苍赐你这般容貌。虽尚稚嫩,他日定有绽放芳华之日。”
咫尺相对,自己的容颜映在他眼中。凉赢只觉,似立在无垠田野,暖阳当空,和风拂过,麦浪轻翻柔柔抚过肌肤。
她猛然惊醒,知他气度不凡,必是显贵,急退一步,躬身垂首:“先生何等尊贵,为小奴净面,实在担当不起。”
他淡然一笑:“若求公平,你回我一物便是。”
凉赢面有难色,局促地攥了攥沾满泥水的手:“小奴…… 小奴贫寒,一无所有。”
“谁说没有?” 他轻抬指尖,缓托她下巴,“若此刻你心中愉悦,不妨一笑。”
早已记不清,上一次笑是何时。凉赢试着轻扬唇角,浅浅一笑,眉眼舒展,如雾散月明,清恬动人,竟觉无比轻松。
“好清甜的笑。如此,我们两清了。” 他望向身侧水井,抬手指天,“生逢逆境,挣扎求生,比赴死更需勇气。莫总望着此处,当抬头看天。”
廊下小厮匆匆来报:“禀贵使,长公子遣人请您回席。”
“知晓了,即刻便回。” 他瞥见小厮看凉赢的眼神,满是敌意,却未多言。右手撑膝,缓缓起身,见她眉尖犹有水渍,便将丝帕递与她,“多谢你陪我醒酒,有缘再会。”
凉赢迟疑片刻,伸手接过丝帕。待回过神,他已行至廊口,自袖中取出一枚金饼,赏了那小厮。自那以后,他再未出现。
奇的是,往日带头欺辱她的小厮,竟因私藏贵客赏赐、瞒报主事,被重重责罚。
很快,那小厮便代她受了所有欺凌。渐渐,她反倒被人 “冷落”,再无人刻意刁难。私下打听才知,那人次日便随齐国使团离去了。
那位 “先生”,来自齐国。
三年又三年,九载光阴,弹指即逝。凉赢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能脱奴籍,更未敢想,能离开宋国。最不敢想的是,竟能得舒雯青眼,列入陪嫁一路来到齐国。
化解了舒雯的误会,凉赢未再被遣回仆从堆中,而是留在公主身侧,与香萍一同做了近侍。
舒雯稍事歇息,送亲使臣、宋国二公子御说,便传令启程。
一行众人,再度忙碌,整饬车马,动身前行。凉赢依公主吩咐净面更衣,褪去粗布旧衫,一身新衣衬得身姿清挺,眉目秀朗。尘劳尽数褪去,骨子里的清雅气韵全然显露。
她随侍在公主车驾之侧,步履安稳,抬眸望向前路徐关,眸光幽远,缓步向前行去。
先生,你应在临淄吧?
明明无凭无据,她心中却无比笃定。
他一定在。
只是接下来一问,她却没了半分底气。
先生,你可还认得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