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小草》肖莫颜

1、第 1 章 一、

　　一、
　　“徐芝芝今年你会见我吗？”
　　“不会。”
　　二、
　　“徐芝芝，新年过了。我很想你。”
　　寻风起敲了敲千层塔脚，徐芝闭关千层塔十年不出极少有回应，寻风起很习惯，他盘坐在青草地上说着近日的趣事，诸如哪树野梅结了果酸倒几个仙君，谁家的儿子从蛋里孵出来见人就叫爹，千层塔附近的寻常事过了他的嘴转述出来也平添一份喜庆。
　　塔里的听众不吭声，但寻风起知道，一年到头只有开年第一天徐芝一定能听见，他坐在塔顶眺望远方一望就是一天。
　　直到远处钟声再响徐芝的气息才会沉寂下去。
　　徐芝是十年来最强大的仙人，他受魔气入侵自愿入塔静心，寻风起敢于窥探他的行迹，不过是倚仗着和徐芝同源的仙力。
　　徐芝不会主动攻击他，寻风起骗过他的护体仙力，就这样一直一直的守着他。
　　三、
　　“徐芝芝，最近很太平，你是不是快出来了。”
　　刚认识徐芝的一两年寻风起很傻，他是无知无觉将将化形，见过徐芝就就已经是他目之所及的极限，这样厉害的仙人抬手间就能劈山断海，所以他总问徐芝今日出不出塔。
　　徐芝最初也不像现在这么话少，周身余存一丝人气，偶尔听见了就会回他一两句，寻风起就更乐意滔滔不绝地说些没头没脑的事。
　　可是他的前生那样短很快就没有什么值得讲述的故事，为了和徐芝有话可聊寻风起开始在固定时间出门散散心拣点别人的故事。
　　有时候也能听到关于徐芝的只言片语，他的名号他的来历，最多的是他夜战十方天斩杀数百大魔的那场恶斗，徐芝列阵诱困十方天附近所有邪魔，又孤身闯入以不灭之势将阵中一切搅碎，至此十方天地下魔血十年不褪。
　　这战不久他就入了千层塔，立誓不破魔障终不回，于是每年初的钟声悠扬都是在向他问平安。
　　四、
　　徐芝是达则兼济天下的仁义君子，他总是挂心许多，他不爱说话却十句里有八句在打听外面的人好不好。
　　是很好的，寻风起虽然没能体会，但大家都说自那战后天下重新获得了喘息之机，有过饿殍遍野，有过择亲而喰，有过春雨无灵机，有过狂战至力竭，无数人被魔气浸染，恶念在苦难中催发，生而往复死亦不止，可是寻风起从来没见过，那应该就是很好的。
　　藤树说着会弯下腰崇敬地向千层塔低头，寻风起模仿了一下那个姿势：“徐芝芝他们都很想你。”
　　他又晃晃脚尖似乎十分羞涩：“我也想。”
　　寻风起并不在意冷场很快换了话题，他要守几百个日夜才能守来的一天，寻风起每次都很珍惜。
　　“你知道吗徐芝芝，山核桃杏仁酪特别好吃。”寻风起舔舔嘴皮好像还在回味那种滋味，“厨子是盘枝的大妖，有机会你一定要试试。”
　　他看着小鹂妖啄饮地津津有味就觉得如果徐芝芝能吃一口就好了。
　　“徐芝芝，你会出来的吧。”
　　寻风起的食谱里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他虽然能尝到食物的美味，却会消耗他为数不多的仙力，为了等到徐芝芝出塔的那一天他一生没有挥霍过一次。
　　五、
　　寻风起剩下的仙力更少了，他想送徐芝芝一个礼物，但是只带回来一个消息。
　　“徐芝，远方大魔陨落。”
　　那不是件好事，失去大魔金身禁锢四散的魔气自由侵入，魔气是世间最狂暴混乱的力量，除了仙力无任何克制之法。
　　如果没有仙人愿意献出自己，四散的魔气只会换来两个结果，就地制造出一个更为可怕的大魔，同化一个修为不够的仙人。
　　魔气没有源头，却从到来世间后不停的壮大，它进入生灵体内和修为共同成长，就像一场天赐的毁灭。
　　很多人失陷在对抗魔气的道路上，失去与天争命的资格，换取到另一些生灵的苟活。
　　“徐芝芝，多睡会儿吧，你已经很累了。”
　　徐芝来的第一年，仙魔两力交织，强大的仙力破体而出萦绕周身将魔力死死压制。
　　六、
　　“徐芝芝！上六州出了一个根骨奇才，听说他现在的仙力已经可以净化大魔！”寻风起特别高兴，塔外的仙越强才越能替徐芝分担，“当然，比起你还差很多。”
　　大家都说凡遇大劫难必出英才，在徐芝的光耀下纵是顽石也开始反射星辰之光。
　　封魔事业后继有人是诸天生灵之幸，不仅对天下幸，对寻风起更幸。
　　“徐芝芝。”你不用献祭了。
　　寻风起的境界不够，但他知道徐芝芝即使在塔里也在尽力吸纳着周围的魔气，导致他本就恢复缓慢的进度更加雪上加霜。
　　“他们一定会守护好你在意的一切。”
　　“所以徐芝芝，对自己好一点。”
　　七、
　　“徐芝芝，寒域屏障，崩了。”
　　许多年前，诸仙将大量低等邪魔驱赶到无人区的霜雪里，联手禁锢下封印。
　　寒域中的魔非生非死，魔气依然收拢在魔躯。
　　“不过你不要担心，附近驻守的仙都已经上前线了，很快就能重新封印好。”
　　不知道这个封印又能坚持几年。
　　寻风起不再期待徐芝出关，千层塔附近的生灵都悬着心等域外的消息，但凡有去处的都早早做好逃亡的准备，谁都知道由仙人艰苦维系的平静岌岌可危。
　　徐芝破塔而出那天，就是大乱之时，他会一如既往执利刃划开天地清明。
　　那样的话，徐芝很危险。
　　八、
　　寻风起没找到常去的小摊，往常那处极热闹，大家坐在一起吃茶讲故事，寻风起会做点顺手的活，比如擦擦桌子倒倒水，如果讲到徐芝芝，他就格外殷勤。
　　有时候他能收到个把零碎的小礼物，寻风起把它们藏起来，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徐芝芝或许喜欢呢。
　　在徐芝的英雄奇谭里，他赞赏平凡普通的一切，并愿意为了维系它们而舍生忘死。
　　就像天穹上逆飞过的仙，他们是下一批用自己堵魔域的牺牲者。
　　寻风起扫见了认识的脸。
　　他将塔身摸了又摸，他承认自己做不到，他只想待在这里，离徐芝芝最近的地方。
　　近来魔气激增，徐芝芝许久没有回音，寻风起知道他必然辛苦。
　　“徐芝芝，不管去年今年明年，我一定是第一个看见你的。”
　　十年前，最后一个见到徐芝的就是寻风起。
　　九、
　　徐芝芝入塔第一日，仙力破体，有一株离得极近的小草借此点化得以开启灵智脱胎换骨。
　　可惜他资质太差，直到仙力散去前都没再有任何进境。
　　“徐芝芝，我等不到天亮了。”
　　寻风起回首过去竟不留遗憾。
　　又一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魔域战线暂且平稳，生灵具已经适应魔气时浓时隐。
　　一个很普通的时间。
　　寻风起在千层塔脚倒下，他本来还有另一句话想告诉徐芝，但他最后只靠在千层塔角下，贴着冰冷的基石：“徐芝芝，你要好好的。”
　　十、
　　“徐芝芝明年你会见我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