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一决绿

2、初见

　　D27年夏天，白沙市的气温再次攀升至历史最高点，出租车的电台新闻里在反复播报着红色高温预警，苏舟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后排灰扑扑的破旧座垫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发呆。
　　半个月前，苏铭在一次秘密任务中牺牲，安江政府替未成年的苏舟联系了他16年未曾见过的生母周可卿，并且以律法条款强制周可卿抚养苏舟直至成年。
　　苏舟是烈士遗孤，政府会给予一大笔抚恤金，周可卿抚养他两年并不会产生经济上的压力。
　　周可卿给苏舟定了一张列车票，让苏舟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自己坐车来白沙市。
　　苏舟出生长大的安江市离白沙市距离极远，普通列车要坐13个小时才能到达。但并非周可卿有多么小气不愿意给苏舟定机票，只是整个新洲大陆的所有联盟国家都在D24年施行了民航禁飞令，从此大陆之内的普通人的长途远行都只能自驾或者乘坐列车。
　　所幸苏舟的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就可以装下，包里共放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苏舟的身份学籍证明，以及苏铭留给儿子唯一的遗物——一枚新洲刑警组织（NCPO）的六芒星队徽。

　　周可卿与苏铭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青梅竹马，刚满20岁两人就结了婚，但婚姻生活却并不幸福。周可卿在生下苏舟后不久就与苏铭离婚了，她离开安江市的时候就如同今日的苏舟一般只背了一个包，没有带走苏铭的任何东西，也没有要苏舟。
　　苏舟唯一见过一次妈妈的样子，是7岁时在家里储物间最下层落灰的抽屉里翻到了苏铭与周可卿的结婚照。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了许久，在苏铭回家前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原处，但等到后来苏舟再去找时，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
　　是以快满17岁的苏舟当日在靳家家门口，见到的其实是三个陌生人：他的生母周可卿，周可卿的现任丈夫靳川，以及他同母异父的弟弟靳雨竹。

　　周可卿比苏舟浅薄的记忆里还要更漂亮一些，她留着一头浓密的黑发长卷发，穿着舒适的浅粉色家居服，神采与皮肤看起来都很年轻，温温柔柔地对着苏舟露出笑容，喊他：“是苏舟吧，快进来。”
　　亲切的模样，让苏舟想起了小时候替忙碌的苏铭照顾自己的隔壁家阿姨。
　　站在周可卿身边的靳川十分高大，即便穿着休闲宽松也能看出身材魁梧，眉宇间有刀凿般的纹路，是脾气不太好的长相，但说话意外的礼貌客气。
　　靳家第一个上来拥抱苏舟的人，是靳雨竹。
　　彼时苏舟还站在玄关之外，面对这对陌生的夫妻，两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沉默如一杆白杨。而靳雨竹踩着拖鞋从卧室啪嗒啪嗒跑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地热情拥住了苏舟，少年声线清朗雀跃，旱雷般在苏舟耳畔响起，他说：“你好啊，哥。”

　　自从40年前那场席卷全球太阳风暴过后，各个大陆的人口数量都消失了接近一半，人类发展数百年的尖端科技也几乎被风暴与辐射毁于一旦。
　　往后十余年，恶劣天气频发，物种灭绝，食物匮乏，战争肆虐，政府不断解体重组，流民叛军四起，新洲大陆各国为了联合平叛，组建了联盟政府，而白沙市，就是新洲大陆联盟政府的首都。
　　白沙市的经济与环境都比安江要好上不少，靳川是个有军方背景的生意人，即便在卧虎藏龙的白沙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只是靳川为人低调，并没有像其他资本买办一般住在绿洲的大庄园里，而是把房子买在市区的普通高档小区内。
　　如今城市沙漠化严重，人类栖息地锐减，商品房都不再做大平层，靳川为了妻子儿子能生活得自在些，便买下两层房子打通，做了套内跃层的设计。
　　这房子足够两个三口之家生活，是以苏舟刚来到靳家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主卧和靳雨竹的房间在楼上，他和住家保姆叶阿姨的房间在楼下。
　　留给苏舟的卧室面积挺大的，苏舟来之前周可卿让叶阿姨好好收拾过一番，专门替他置办了书桌与橱柜，柔软的床铺看起来整齐又舒适，床单上的印花是和靳雨竹房间里同款的宇航员卡通图案。

　　苏舟关上门，在卧室的角落里站了片刻才找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正对着窗户，百叶窗帘没拉，栅格外露出窗外白沙市灰蒙蒙的天空。
　　自从太阳风暴过后，这些年空气一直很不好，苏舟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书上说的湛蓝色的天空。在他的世界里，太阳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在漫天的尘土与云层之后日复一日地泄出残忍的光与热辐射。
　　苏舟从背包里掏出苏铭的警徽，收在书桌抽屉的最里层，然后走去衣柜想将自己的两套衣服挂好。
　　房间里的衣柜很大，足有四扇推拉门，应该是装修时顺便打上的。苏舟拉开其实一扇门，闻到了木头与油漆发出的刺鼻气味，柜子是空的，也没有额外准备衣架。苏舟将自己孤零零的衣服与裤子叠放在柜子一角，它们太过单薄，在空旷的柜子里看起来有些寒酸可怜。

　　靳雨竹只比苏舟小一岁，学年也刚好低一届，正在白沙市博华学校里念一年级。
　　太阳风暴过后，全球劳动生产力锐减，前十年间人类的出生率也大幅下降。为了加快人类重建，政府强制将年满15岁的青少年进行分流，只有权贵子弟才能拥有继续读书的资格，平民家的孩子只能早早地辍学从事生产劳动。
　　原本苏舟的家庭很一般，年近17岁的他目前应该在某个机械厂里炼钢拧螺丝，但苏铭前两年为了替苏舟争取继续读书的机会，自愿从NCPO安稳的技术部门调去了海外反恐特勤组，于是苏舟作为NCPO特工的儿子拥有了进入安江市立高级学院特殊教育分部念书的资格。
　　周可卿看过苏舟的学籍证明，在第一天家庭晚餐时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让靳川去帮苏舟落实一下转学的事宜。
　　“就和嘟嘟一样念博华好不好？在学校里也有个照应。”周可卿给苏舟夹了一块青笋，这是在如今的年代非常稀缺又昂贵的食材，她瞧着苏舟，温和地同他打着商量，但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苏舟拒绝的余地。
　　“妈！你就不能先别在哥面前叫我小名吗？”靳雨竹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脸色微红地朝周可卿抗议，鼓着一点腮帮子，模样像藏花生的仓鼠。
　　一旁原本没怎么说话的靳川顿时笑了，对着儿子说：“你小时候自己给自己起的小名，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周可卿笑晏晏地按了一下眼角，也给靳雨竹夹了一块青笋，语气亲昵道：“多吃蔬菜，不许挑食。”
　　苏舟在一家三口并未在意的地方沉默着点了点头，将周可卿放在他碗里的青笋夹着吃了。周可卿还能让他继续念书已经算是恩赐，况且博华是整个新洲最顶尖的高等学校，比他之前念的安江市立学院要好得多。

　　靳川要在博华二年级插一名转学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苏舟到白沙市的第三天入学手续就办好了。
　　当天早上靳雨竹在玄关换好鞋了等苏舟一起上学，靳雨竹穿着博华统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藏蓝色长裤校服，眼神很亮地坐在换鞋凳上盯着苏舟，对他说：“哥，我今天带你去班级。”
　　苏舟只点了一下头，没吭声。
　　他来白沙市的这三天里一个字都没说过，昨天夜里靳雨竹偷偷敲开苏舟的房门，递给他一杯蜂蜜水，一脸天真地问他：“哥，你嗓子是有问题吗？”不过这番关心并没有得到苏舟的回答，反而被连人带杯子请了出去。
　　带来的衣服轮流换洗过后，苏舟又穿上了刚来白沙市第一天的那套衣服，纯黑色的长袖长裤，上衣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两边小半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细长的脖颈。
　　苏舟和靳雨竹并肩出门，他气质安静到沉郁，身形比靳雨竹要高一些，也更瘦一点，宽大的衣服里空空荡荡的，漂亮的黑色眼睛也空空荡荡。

　　司机在楼下等着，将两个少年送到博华门口便离开了。离开舒适的空调环境，靳雨竹小臂的皮肤被烈日灼烧出刺痛的感觉，他眯起眼睛拽了一下苏舟的胳膊，说：“我们走快点，这里太晒了。”
　　从下车点到教学楼不过百来米的距离，靳雨竹一边小跑一边东张西望，观察着同样踩着点来上学的人流，嘴里嘀咕了句：“怎么今天没碰到他们两个。”
　　苏舟被靳雨竹拽着不得不迈开腿也跑了几步，他听见了靳雨竹的自言自语，但并没有询问那两个人是谁。

　　博华名义上是一所综合类的高校，但因为从建校之初就对口白沙市军政子弟，后续逐渐发展成为了全新洲最知名的军警摇篮。
　　学校是5年学制，每个年级的教学楼单独分布，靳雨竹熟门熟路地将苏舟带到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此刻已邻近上课点，班上学生几乎坐满，一班班主任姓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靳雨竹同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裴老师早上好，这是我哥，叫苏舟，今天转学过来。”
　　裴钰笑着朝两人点点头，然后轻轻拍了一下靳雨竹的后脑勺，“你哥送到就行了，快回教室去，要迟到了。”
　　靳雨竹被拍得往旁边闪了一下，他没立刻走，而是伸着脖子往教室里张望了一番，然后指着角落的方向对苏舟说：“哥，靠墙那边倒数第一排和第二排，坐着两个男的，叫姜循和路易斯，都是我发小，你在班里有什么不懂的就找他们，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苏舟顺着靳雨竹的目光看过去，找到了他说的那两个人。
　　教室不大，苏舟视力很好，能清楚地看见前桌的男生头发很短，理着贴头皮的板寸，侧脸轮廓锋利深邃，正垂眼看着手里的书。
　　后桌那个，看不见脸，侧脸也看不见。
　　他趴在桌上，头死死埋在臂弯里，露出半个浑圆的脑壳，蓬松的发丝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锈红，因为耸肩的姿势蝴蝶骨将校服衬衫顶出明显的轮廓，如同两扇被束缚的翅膀。
　　苏舟的眼神在那个趴伏的侧影身上停留了不正常的时长，久到靳雨竹已经离开，裴钰同他说：“苏舟？跟我进教室吧。”才恍然醒神过来。

　　裴钰察觉到了苏舟的内敛与寡言，为了不让少年难堪，替他简单做了一个介绍。
　　苏舟在讲台上站着的那半分钟，后桌的那个男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他前排正在看书的那位倒是将眼神分给了苏舟片刻，眉目微动，能看出一丝兴趣。
　　裴钰指着教室最后一排唯一的空桌说：“目前只有那个桌子了，但是我们班的座位可以自由调动，你要是坐着不习惯可以跟我说或者和同学协商互换。”
　　苏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的朝座位走了过去。教室里人很少，单人单桌之间的走廊空旷，苏舟路过手中握着书的少年，停留在正在睡觉的少年旁边，将书包挂在椅背上，安静坐下。

　　二年级的全部教科书靳川的助理昨天就给苏舟送来了，他按照裴钰给他的课表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乖巧地等待老师的到来。
　　整整45分钟的课程，苏舟左手边的两个人，一个睡得纹丝不动，一个全程捧着一本和课程无关的硬壳书籍，苏舟似乎能猜到为什么他们俩坐角落了。
　　课间铃是轻缓的音乐，任课老师离开，苏舟有点渴，他没有准备水壶，想去超市买瓶水喝，但并不清楚学校超市在哪儿。
　　苏舟在问同学与自己盲目寻找两个选项之间犹豫纠结了三分钟，最终他推开椅子站起身，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