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雾茫》泥犬

95、第 95 章

　　小李再次发挥他的“蠢人灵机一动”，赶忙解释道：“有、有治安巡查，我上来通知你们！”

　　“放你妈的屁！谁敢检查！”金主也没那么好糊弄，这种档次的酒店，不可能无缘无故被突击检查，而且门外没有其他声响，显然只是针对性检查自己住的这一间，这就更可疑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卢一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他没有退后让人进来，而是堵在门口怒视着门外的三人大声道：“干什么！”

　　领头那人与卢一对视一眼，笑道，“呵，还挺冲。”

　　见三人穿着便服，卢一继续呛道：“冲又怎么样？你们谁啊？”

　　几人拿出证件：“我们是××派出所的民警，这是警官证。”

　　“夏勇…气？梁静茹的粉丝？”就跟条件反射似的，卢一不自觉就调侃起了警官的名字。

　　“同仇敌忾的忾啊，文盲。”夏勇忾也立马回怼道。

　　“夏队…”一旁的白衣警察撞了撞他的胳膊，提醒他这么说话不合适。

　　夏勇忾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小李怕事情闹大，赶忙把卢一拉到一旁让警察进来，猛然发现他们就是刚刚与自己乘同一部电梯上来的其中三人，顿感不妙。

　　好在警察的视线并没有在自己身上过多停留，小李这才嘴皮子不太利索地打圆场道：“他、他脑子不好，不会说话，您几位…别介意。”

　　“谢谢配合。”夏勇忾对着小李说道。

　　“配合？配合什么？你领他们上来的？”卢一揪着这个话头，质问小李。

　　“不…”

　　“配合警方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有什么意见吗！”夏勇忾抢在小李之前，怒视着卢一，厉声说道。

　　怀疑的种子早已在金主心里种下，警官的这番话，更是帮他把种子填土压实了。

　　见几人都沉默不语，夏勇忾继续说道：“接到群众举报，该场所涉嫌存在非法sq活动，现依法进行检查，请几位配合出示身份证件。”

　　一句“非法sq活动”，让金主心虚得紧抿嘴唇，小李则更是心慌手抖了起来。

　　夏勇忾核查他们身份证的同时，另外两名警察粗略巡视了整间套房，回来时对着夏勇忾点了点头。

　　夏勇忾看了看卢一，又从上到下打量着衣冠不整的金主问道：“你们两个…刚刚在房间里干什么？”

　　“普通住宿，什么也没干。”金主答道。

　　夏勇忾又看了一眼身份证，而后翻转到正面怼在几人眼前展示：“两个本地人，一起住一间只有一张大床的套房？哄鬼呢！”

　　“你怎么不问问他？”卢一指着小李说道，“明明三个人在房间里，你就只怀疑两个？什么意思？偏袒呐！”

　　“对警务人员提出不实指控，胆子不小嘛。”夏勇忾说道。

　　“你管我胆子是大是小。总之，要盘问就三个一起盘问，这样玩针对算什么？”卢一毫不示弱。

　　“呵，行。”领头的警察无奈换了个定语再次问道，“那你们三个刚才在干什么？”

　　“三个人，当然是斗地主…难不成还能打麻将啊？”既然小李觉得自己脑子不好，卢一索性就把这二愣子角色贯彻到底。

　　夏勇忾瞟了眼四周，没看到扑克牌，却还是顺着卢一的胡扯继续问道：“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证据？要什么证据？法律规定打牌之前要在四周装满摄像头拍下来吗？”

　　夏勇忾面露难色，皱眉看着面前这个，自己说一句他就杠一句的普通市民，而后轻笑一声说道：“谁知道呢？现在非法使用窃听、窃照设备的案件多如牛毛，说不定哪个角落里就有个针孔摄像头，恰巧拍下了你们“斗地主”的证据…”

　　说罢转头对白衣警察耳语了一句，随后白衣警察便小跑着出去了。

　　“刚好，上一波出警带的器材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帮忙证明你们的清白。”夏勇忾一边观察着几人，一边说道。

　　小李趁着等待的空档借口要去卫生间。卢一拉住小李想阻止，夏勇忾却拦住了他：“怎么？去个卫生间也要一起？”

　　卢一无奈松开手，瞪了那夏勇忾一眼。

　　卖家告诉小李，这款摄像头体型小巧，镜头覆有抗反射膜，而且功耗低，发热低，只要及时关闭，无论是无线信号检测、红外成像检测还是反光检测都可以成功躲避。

　　小李远程关掉摄像头后，身心放松地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片刻后，白衣警察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黑色手提箱回来。夏勇忾没有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开始地毯式搜寻，而是巡视了一圈之后，指着卧室角落的落地灯说道，“小徐，先检查落地灯上方的空调出风口。”

　　“是。”

　　夏勇忾站在原地，看着小徐挪落地灯、搬椅子，没有指向性地说道：“是自己交代还是要我们一个一个搜呢？”

　　小李尚存侥幸，认为信号已经切断，就算找到摄像头，也不可能知道是谁安装，推说以前客人留下的也合情合理。于是他故作镇定，看看卢一又看看金主，企图淡化自己的嫌疑。

　　小徐站上椅子后带上手套，打开手电，立刻就从空调出风口里取出了一枚微型摄像头，装好，交给夏勇忾。

　　夏勇忾指尖夹着袋子一角：“一点灰尘都没有啊…”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思是摄像头是刚装上去的。

　　随后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打开了手提箱，连接上笔记本电脑和摄像头后，电脑相继发出了“设备已连接”、“设备已启动”的提示音。

　　“可惜啊，我们的仪器只能检测到十米内的蓝牙信号接收源…”

　　听到夏勇忾自言自语般的念叨，小李不自觉向后挪了半步。

　　“要是那人不在现场…我就只能去市局借定向天线和频谱仪来查了。”

　　“不值当啊夏队…借那些得打一堆报告，到时候惊动了市局，不是大案子也得当大案子办了。万一把那人查个底朝天，发现只是个猥琐的偷窥癖，我们也交不了差啊。”小徐搭腔道。

　　“那就想点办法，让他帮我们交差啰…顺便还能了结几桩陈年旧案，一举两得。”夏勇忾冲小徐挑眉道。

　　听到这话，小李再也伪装不下去了。是偷窥癖罪重，还是他们口中的陈年旧案罪重，小李还是分得清的。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颤抖着掏出手机：“是…是我装的摄像头…不用、查了…”

　　几位警察相视一笑。夏勇忾合上手提箱，走到了小李面前，伸出右手说道：“感谢您的配合。”

　　警察收拾完东西，带着小李离开。

　　见金主未挪动半步，夏勇忾回头说道：“你们一起回所里配合调查。”

　　金主本可以打个电话便省去麻烦，但一想到自己刚刚衣不蔽体的样子全都留存在了小李的手机里，便只好老实去换衣服。

　　趁着没人注意，卢一让夏勇忾把那两瓶茶饮料也装到了袋子里。

　　……

　　几人分开问询，卢一进问询室坐了好久，进来一名警察，他问了卢一手机密码，又转头出去了。又过了近一个小时，卢一无聊得都要把文化墙上的章程倒背如流了，才听见有人开门进来。

　　见是夏勇忾，卢一立马换上了笑脸。

　　“身手不错嘛你，练过啊？”夏勇忾已经看过偷拍视频了。

　　“嗯，专人指导，一对一教学。”卢一语调上扬，得意说道，“你的演技也不错嘛，忽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还什么一举两得…演得跟老港片里的黑j似的。”

　　“法治社会，公平正义是基石，而警察作为法律的执行者，必然会依法履职，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夏勇忾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突然暗示要查摄像头，我一没带设备，二不能搜身，不演这么一出自毁形象的戏码，能让他老实交代吗？”

　　“你没带设备啊？那你鼓捣半天，接入开启的是什么东西啊？”

　　“无线鼠标啊。”

　　“哈？”卢一笑了好一阵才继续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摄像头在出风口的呢？”

　　“凭我多年累积的办案经验，以及天赋异禀的洞察力。”夏勇忾学着播音腔，一脸得瑟地说道。

　　“说地球话。”

　　“说地球话就是…那酒店巨贵，巨追求细节，小李动了落地灯，虽然已经挪回去盖上了原有的地毯压痕，但估计因为力气不够，只能把灯柱斜靠在身上，利用圆形底座转动落地灯移动来调整位置，所以导致原本光线角度的改变，照不到旁边的梳妆台，却照亮了墙角，这太不合理了。”

　　卢一惊讶地抬手鼓了鼓掌，“厉害厉害…我玩灯玩了几分钟都没注意到这些…”

　　“那当然…”夏勇忾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专业的好吗。”

　　“照这么说…我费尽心机给你发房间号也是多此一举啰，你肯定早就知道是哪一间了吧。”

　　“知道什么呀，你临时告诉我有人组织sq服务，我当时还在出任务，根本没时间提前部署，而且你连这个小李的全名和金主姓什么都不知道，我既没办法查到任何信息，也不知道小李长什么样，赶来的时候，还跟他乘了同一部电梯，差点就露馅了。”

　　“那我俩也真算得上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啦？”

　　“不止天衣无缝，还得感谢天时地利呢，得亏今晚没堵车，我才能及时赶到，不然你现在怕是早都被人…”夏勇忾想起那两瓶茶饮料，突然紧张起来，“我先带你去医院洗胃！”

　　“洗胃？不用…我没事儿。”

　　“小李交代的药品注射量远超安全值，我看你喝了一大口，怎么可能没事！”

　　“真没事，一点异样都没有。”

　　“有没有异样得医生说了算，你知道个屁。”

　　“巧了，我还真知道。”卢一无奈笑笑：“以前…也不小心被下过几次。而且那茶我进浴室就吐了，还漱了口。”

　　“你还真是…多灾多难。”夏勇忾倒吸口一凉气，“可你怎么明知道那茶有问题，还敢去碰！”

　　“没办法呀…不装傻充愣，小李怎么会那么容易上套？”

　　“胆子真大…”

　　“没你胆子大～那些越界的话都敢说，也不怕小李举报你。”

　　“举报也是要有证据的，我不是给时间让他关摄像头了嘛。况且我说让TA帮忙了结陈年旧案，又没说是哪个TA，用市局的设备帮忙查案，有什么违规的啊？”夏勇忾挑眉笑道。

　　“夏勇气，你现在越来越有勇有谋了，跟小时候那个莽撞的冒失鬼简直判若两人呐。”

　　“你不也判若两人了么，小时候那么娇气，动不动就哭，跟个小姑娘似的，现在居然这么勇…”

　　说到这，两人都不约而同止住了笑意。双方都明白卢一为什么不得不变成这样…

　　自知说错话，夏勇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说道：“对了，过年时同学聚会，段老师还问起你了。”

　　“是么…”

　　“毕业这么多年，你一次小学同学聚会都没参加过，就那么不想看到他吗？”

　　“没时间而已。以前的事早不记得了。”

　　“撒谎…不记得的话，我之前跟你发消息你都回，偏偏邀你去同学聚会的那条不回？”

　　“……”卢一也只能笑笑。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站在讲台上，凶巴巴地仰头看着段老师说：‘我以后要做一个好老师，跟你完全不一样的好老师！我还要当校长，开除你！’那样子真是…搞笑死了…”夏勇忾边说边笑。

　　“你不是一样搞笑？别人都不敢说话，就你，在底下大声给我加油，还要让我选体育老师当班主任…”

　　两人相视大笑一阵后，夏勇忾又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烦他，觉得他拿学生的伤口当作谈资四处宣扬，挺龌龊的。可现在长大了，回头再看这件事，发觉它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你想想看啊，段老师那时候多喜欢你啊，我们一起被抓到上课吃零食，一起在走廊罚站，他还愣是要给我们重新排个队，让我们几个晒太阳，让你站在阴凉地方，就冲他这偏心眼的劲儿，能舍得揭你的伤疤，让同学们笑话吗？”

　　“嗯，他是…挺偏心的。”卢一低声说道。

　　“那天同学会，他拉着我问你妈好点了没，又问我你是不是还记恨他…那时候我就在想啊，他或许是没办法才那么做的。虽说他没考虑到小孩子的自尊心，但如果他没有故意把你说得那么可怜，没传得全校都知道，家委会怎么可能愿意捐钱帮你呢？你说是不是？”

　　这个原因，卢一在某一天，学会用迂回的办法解决问题时，也曾思量过。

　　卢一懂得了段老师的用意，也早已经不再怨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亲口指责过的、一心为自己筹谋的段老师，更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对不起？卢一从来没说过。

　　谢谢？也做不到发自内心的十足感谢。卢一感谢他为自己着想，却不感谢他帮自己做决定——拿自尊，换捐款。

　　“诶诶，别发愣啊。”夏勇忾伸手在他眼睛晃了晃。“没拿话噎我，就代表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啰？觉得对就找个机会去看看他，把这么多年的心结解一解，你说呢？”

　　卢一想开口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知道你死要面子不肯承认…你要是觉得对就点点头，让我知道你的想法，省得下次段老师又问，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卢一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进入了正题。虽说卢一是举报人，也算是临时线人，但该走的程序还是一个都不能少。

　　问询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卢一和小李第一次见面，一直到警察进门的前一秒，夏勇忾问得事无巨细。

　　问询结束后，夏勇忾语重心长地说道：“很感谢你不顾危险，帮我们把他绳之以法，但…作为老同学，还是想跟你说一句，以后遇到这种事，要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他嘲讽你、辱骂你，你骂回去不就好了？你这嘴皮子打小就利索，还治不了他？”

　　“不是那么回事儿…骂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他说谁不好，偏要说些难听的话诋毁我男朋友，我男朋友是非常好，非常单纯的人，不能被那样的话语玷污。”

　　夏勇忾摇头笑道，“原来搞了半天，不是为了公义法理，是为了帮宝贝男朋友出气啊。”

　　“公义法理这部分由你们人民警察负责就好啦。”卢一也笑着回应他。

　　一名警察拿着卢一的手机走了进来。他把手机交到给卢一，并对夏勇忾说道：“我们那边没事了，夏队您问完就可以让当事人回去了。”

　　“行。”夏勇忾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于是站起身对卢一说道：“你的车还在酒店那呢吧？要不你再等会儿，等我下班了把你送回去？”

　　“你几点下班？”卢一跟着他走出了问询室。

　　“八点。”

　　卢一非常无语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大胆！竟敢公然侮辱警务人员！”夏勇忾玩笑道。

　　“是啊是啊，要给我上夹手指之刑吗，大人？”卢一阴阳怪气地配合着他。

　　“夹手指太轻了，直接拖出去斩了吧。”

　　“罪不至此吧大人，小民不服！小民要请律师！啊不是，要请状师！”

　　“说到律师，”卢一脚步顿了顿，突然严肃了起来，“那小李…请律师了么？”

　　“请了。不过他那律师来了解完情况，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估计是看证据确凿，没得打吧。”

　　“这么不上心…他让谁给他找的律师啊，也太不靠谱了吧。”卢一一直怀疑小李背后有人，这种情况下，小李很有可能联系那个人来保他，卢一担心，那个人…会不会是林南君。

　　“嘶…我怎么感觉，你是想套我的话呀…”夏勇忾转过头来看着他。

　　卢一笑笑，只得老实承认：“这都让你发现了…确实是有天赋异禀的洞察力哦。”

　　“夸我也没用。这类案件，我们无权监听嫌疑人的电话，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打给了谁。”

　　“那…他说了什么总该听到了吧。”

　　“听到了也不能告诉你啊…”

　　“啊～这么铁面无私啊。我就是担心他有没有找人报复我而已啦…”

　　针对被害人的合理恐惧做出回应，告知嫌疑人未提及报复，不涉及侦查细节，属于合法合规的履职行为。

　　卢一给了一个很好的台阶，于是夏勇忾考虑片刻后，回答道：“没有，他没说那些，而且他刚说几句那边就挂了，根本没有要帮他的意思，能随便给他找个律师敷衍一下都挺让人意外了。”

　　“噢～知道啦，那我也就安心啦。”

　　无论背后是谁，小李已然成为弃子，卢一自然安心了许多。

　　……

　　林北施的车就停在派出所院外。他坐在车里，透过栅栏看到卢一跟夏勇忾一同走出派出所大门，本以为他会直奔自己而来，却没想两个人还站在院里继续说个没完。

　　林北施面色铁青地别过了脸。

　　听到司机解安全带的声音，林北施大声喝止道：“干什么！谁让你动了！”

　　“我、我去给卢先生开车门。”

　　司机也是怕卢一再聊下去，这位大少爷又要炸，才准备主动下车晃一圈，当是给卢一提个醒。

　　哪知听他这么一说，林北施的火气更大了：“不准去！他这么大的本事，什么事都一声不吭自己搞定，开个车门而已，他自己不会吗？他稀罕你大老远地跑过去帮忙吗！多此一举！”

　　开个车门…远吗？大少爷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他自己呢吧？

　　司机不敢多言，只能再次系上了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