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
-
卢一第三次接林北施下班时,就察觉到了陈静对他的感情。匆忙的脚步,转身后无奈又心酸的笑容,这些从未被林北施知晓,却逃不过卢一的眼睛。
与林北施的一点就炸,谁的醋都吃不同。
大多数时候,卢一是可以理性分析后,再决定要不要吃醋的。对游欣颖如此,对陈静也是如此。
这么多年都未曾说出口的暗恋,也不可能在林北施有对象之后,再去表达、越界。而且以林北施的待人方式,她被怀疑、漠视了四年,依然愿意以朋友的身份默默付出,必定是个驯良的好脾气女孩。有这样一个人在林北施身边,是林北施的福气,只要陈静自己没觉得不值,卢一自是没必要介意她的存在。
但卢一的理性,也无法做到辐射三百六十度。林北施口中“仿佛发着光”的男孩,便是那个令他钻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的死角。
林北施模仿男孩讲话时的语气,说起他时不自觉露出的笑容,都在卢一脑子里无限循环。
他很后悔,后悔为什么不信邪,非要让他说这些。
患得患失,难自控地质问、臆想、逼对方给承诺——是卢一认为的“作”,也是他极力压抑着的内心冲动。
以前,卢一不理解人为什么会这样作,作到丑态百出,作到另人发笑。那时,他会不留情面地,让他们“滚”。
作与被作,都是卢一的己所不欲,这些己所不欲,他当然不能强加到林北施身上,他不想让林北施觉得自己作,更害怕林北施会用同样不留情面的方式回应自己。
他想安慰林北施的,在林北施说被耍,说愧疚,说不被家人认可的时候。以他的共情能力、表达能力,这本不是什么难事。但一提到关于那个男孩的点滴,卢一光是独自消化那些细碎情绪,维持表面平静,就已经耗尽了意志。
一个想到什么说什么,一个听到什么就在脑海中构建出一部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天亮。
……
护士长发来消息,告诉他们,沈少青醒了。
两人赶到时,医生刚好为她做完检查。
沈少青见他们进来,并没觉得诧异,还对他们笑了。
卢一也勉强撑起笑容,尽量不让她被自己的情绪影响。语气如常:“妈…今天起太早,忘记给您带早餐了。”
“噢…”
“下次一定,带您最~喜欢吃的那家鱼糊粉加油条,好不好?”
“好。”沈少青情绪低落,说话也没精神。
卢一坐到床边,照例按按身体各处,观察沈少青是否有疼痛反应。
“他们没打我,”沈少青还算清醒,知道卢一在担心什么,声音颤抖着告诉他:“我…我记得昨天的事。”
卢一的手僵在半空中。没询问,没阻止,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都是…我的错…小郑护士被我…”没说几个字,沈少青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卢一抱住她,像林北施抱着自己那样,拍拍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她没大碍,已经回家休息了。”
“我…我突然就…想要杀死小郑。”沈少青没有要瞒着谁,伴着抽噎表述着。
卢一的手停顿了一秒。她亲口承认了,就算卢一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没得辩驳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郑本来好好地跟我说着话,还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加餐…突然她的脸就变得狰狞,她…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恶狠狠地、盯着我…从…从她的身体里,发出很多、声音,那些声音很、很熟悉…”
她断断续续抽着气,说话的词句越来越短促,下巴一下一下磕到卢一肩上,泪水也浸湿了他的单衣。卢一心疼的要命,但阻止一个精神病人去表达,迫使她压抑情绪,是非常错误的做法——秦医生曾对卢一说过。
“是…是他们,他们来找我了…他们、好凶…不断地…骂我…骂我…我觉得好吵…我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
“不会了不会了,他们不会来这里闹的…这里很安全。”
“他们说…说都是我、我的错,我是…我是…祸害…”沈少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指责母亲的人很多,但这句话,是父亲的大哥,在葬礼上指着母亲的鼻子说的。卢一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不是您的错…生老病死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卢一的声音也有些稳不住了。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遍,老生常谈的空洞道理无法把沈少青从漩涡中解救出来,但除了这些,卢一还能说什么呢?
“谁?谁说的?”林北施问道。他大致也能听出,“祸害”两个字,是沈少青的一个症结。
“啊…”沈少青猛地止住了哭泣。
“是谁这么嘴欠,您告诉我名字,我现在就去打他一顿,给您报仇!”
沈少青擦擦眼泪,呆呆望着他。
“我很能打的,不信您问他。”林北施抬起胳膊,握拳攒劲给沈少青看。
卢一感觉沈少青颤抖的幅度小了些,便也没制止林北施看似不合时宜的幼稚耍狠。
“他…他叫卢世昌,住在xx路xx小区…”沈少青居然真的一五一十把她记得的所有信息都说了出来。
“好,我现在就去。”说罢就往门口走,“要不要把他带过来给您下跪道歉?”
“可是…”沈少青咬着嘴唇,犹豫着说,“可是他很厉害的…一一都打不过他。”在她心中,自己的儿子自然是最勇敢最强壮的,儿子都打不过的人,必然是难以战胜的存在。
沈少青突然想起什么,捧起卢一的脸,很轻柔地抚摸着他右边眉毛,“一一还疼不疼?”
“不疼,早没事了。”卢一笑着回答,还挑眉毛给她看有多灵活。
“什么?他还打你了!”林北施又猛的冲回来,撩起他的刘海,盯着眉毛看。
“还有印子对不对?”沈少青指着那处,委屈巴巴地对着林北施说。
“妈的,我还以为你右边眉毛就是少呢,原来是被人打的。淦!我要杀了他!”
“……”卢一欲言又止,叹息了一声。跟他说过不要在沈少青面前大小声,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林北施不由分说就要拉他起来,“你跟我一起去,亲手报仇!”
十岁的卢一倒是真的有在小本本上写过诅咒卢世昌的话,想着长大了一定要报仇。大学那次跟高利贷打架,刚好伤到了同一个地方,也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于是他当天就决定去卢世昌家楼下蹲他。本想趁着天黑,把他拖进哪个角落打一顿。但看到他一把年纪佝偻着背,一小段距离走了几分钟,一阵微凉的秋风,就吹得他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卢一又突然不忍心了…
家里发生这么多事,也不是卢世昌一手造成的,把所有的不公不忿都发泄到一个年老体弱的人身上,虽说也算得上是以牙还牙,但卢一还是下不去狠手。最后只能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然后生硬地骂了一句,“老、老祸害,没长眼睛啊。”就匆匆逃走了。
卢一想甩开林北施的手,但这次依旧没成功,“我…我是来看我妈的,你干什么呀!”
“光看有什么用?不弄死那个人,就永远是个心病!”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放狠话。”
“放狠话?我说到做到!”
“我不去,你放开我。他都七十岁了,你也不怕一拳把他打瘫了赖上你?”
林北施嗤笑一声:“我真是服了,七十岁的你都打不过,你是在搞笑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沈少青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她以前就爱看热闹,卢一记得,有一次逛商场,遇到以前的同学在做柜姐,柜姐跟她讲学习委员跟体育委员的八卦,她听得不亦乐乎,被人忽悠着一套保暖衣买了四种颜色,甚至还有她最不喜欢的艳红色,回到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不过这样也好,看她暂时忘了伤心,卢一所幸演得更夸张一些。
“你才搞笑,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才十岁。你指望十岁的小孩打倒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吗?我又不是什么根骨极佳的练武奇才。”
“十…十岁?淦!这老家伙居然骂完女人又打小孩?简直猪狗不如!妈的,我要把他的嘴用刺网缝起来,再把他的手指用生锈的铁钉一根一根钉在墙上!”
母子俩同时“嘶”了一声——太变态了。
“你…你现在要拉着我一起去虐待老人,难道就是道德标兵了?”
“谁要当什么标兵,听不懂你说什么。有仇就要报,死了也要把他挖出来,用沾了黑狗血的鞭子鞭尸!”
卢一心说,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多张嘴就来的残忍手段,居然连封建迷信的招都想得出来…
“施…施施…”一直没说话,瞪大眼睛听他们争来争去的沈少青,突然开口叫他。
“?”林北施愣住,他没想到沈少青会这样称呼自己。
“你…不要伤害小狗。”
“……”两个人都惊讶地转头看向她。
林北施在想:我什么时候说要伤害小狗了?
卢一在想:她没在哭了,连生理性抽噎都止住了。
“放开啦。”卢一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跟完成了什么使命似的。
林北施慢慢松开力道,跟着卢一的脚步走到床边。
“妈…我们没有要伤害小狗,他只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么?”沈少青抬头看向林北施。
林北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然。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们不会那么冲动的,妈您放心。”卢一抢在他之前说道。
“弄死他就是头啰…”林北施在卢一身后小声嘀咕道。
卢一回头皱眉看了他一眼,他无奈撇撇嘴,便没再出声。
“我们一一最喜欢小动物了…你要是这样…这样残忍,一一会害怕的…”
林北施有些羡慕又有些担忧——卢一成天担心沈少青会害怕,沈少青又担心卢一会害怕,两个人一样胆子小,却都把他们自己的感受排在后面…
“我、我说说而已…我不是那么残忍的人,”林北施提高音量,说出后半句:“不会伤害小动物的!”
“那就好…”沈少青答应。
估摸着她已经哭完了,卢一拿起纸巾帮她擦干净泪痕,才开始慢慢劝解。
“您不用担心那些人,门口和楼下的安保都很严格,除了我们俩和娟姨、杨小羊,其他没登记的人绝对绝对进不来,您在这里很安全。”
“嗯…”
“但…如果还是害怕的话…我等下就去办出院,然后…”卢一想问她要不要搬回家里住,虽然还没有装修,但勉强也是能住人的,每天跟自己待在一起,她应该会更安心一些。
只是…就这样从林北施家搬出来,就像主动腾出位置给那个人似的,卢一很不甘心…
“不要!我不要去娟娟那里!”沈少青连忙拒绝,“她那里没有院子,我不要整天待在房间里!”
韩文娟提过要让沈少青转院过去,还专门给母子俩看过医院的宣传视频。她说会安排顶楼的干部套间给沈少青,居住环境、服务都是全市第一,但唯一的缺点,就是那里是综合性医院,没有专门提供给精神病人的活动空间,没有责任人陪同的话,沈少青只能一个人待在病房里。
卢一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打算,就被一口回绝了。自己没办法二十四小时陪着她,把她带回家,只会让她更加不自由。
“可是…”
“不要!不要可是…”沈少青直摇头,“我哪里都不去,就要呆在这里。”
喜欢热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还要等小郑护士回来上班,亲口向她道歉。所以她很坚定,哪里都不会去。
“那…那好吧。”卢一也没有多劝说。她愿意呆在这里,对母子俩来说,都是利大于弊的。
护士送来了沈少青的早餐,并告诉这段时间都要在病房里吃饭了。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失落,拿着纸餐具,有气无力地在碗里戳戳戳,就是不张嘴吃。
卢一还在看今天的菜,准备找个什么切入点来哄她吃饭。谁知还没出声,先听到林北施的肚子咕咕叫了。
林北施作息规律,这个时间,按说他已经吃完早餐,去到公司,打开了电脑。
“呵呵…”林北施尴尬笑笑。
沈少青端起一整个餐盘:“施施,你吃。”
“不好吧…”林北施有些难为情。
“这个红枣小发糕可好吃了,软软弹弹的。”沈少青毫不吝啬地向他推荐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这…这么点,我也吃不饱啊…”林北施还真有点想接。
“那…那我中午饭也给你吃。”
“妈~那我呢?”卢一向她撒娇。
“啊…那那…你们一起吃…”
“就那点东西,怎么分啊,你们就别为难她了。”韩文娟推门进来。
“娟娟~”沈少青撒娇的语调说来就来。
“娟姨?您…怎么也来了?”其实卢一也猜到了大概。
“你说我怎么来了?”韩文娟佯怒道,“我就知道你有事也会瞒着我,特地在这找到个说得上话的朋友给我通风报信。她一早来上班听说了这事儿就立马告诉我,我就赶过来了啊。”
“呃…怪麻烦您的。”
“你什么都不说才麻烦呢,我还多欠一份人情。”韩文娟向来直接。
卢一也只能陪着笑脸。
“你们饿了就快去吃饭吧,别抢她的。走吧走吧走吧…这有我呢。”说着话就把他们往外赶。
“好好…谢谢娟姨。”
“谢什么呀,啰嗦。”
“啊…那,妈,拜拜。娟姨拜拜。”卢一回头挥手。
“妈拜拜,娟、娟姨,拜拜。”有点不好意思,但林北施还是跟着卢一的叫法道别了。
……
出了病房,卢一如释重负。
“幸亏你能掰,听得我妈一愣一愣的,都顾不上哭了。”
“我没掰啊…我是想杀了他的。他骂咱妈,还打你,该死。”
“咱…妈?”卢一重复着他的话。咱这个字卢一都用得少,从林北施这个最南的南方人嘴里说出来更是别扭。
“怎么?又想反悔?”
“怎么?又要生气?”卢一这次没故意逗他,紧接着就解释道:“就是觉得‘咱妈’这个词听着有点生疏。”
“听多了就习惯了。”
卢一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好吧。”
“那咱…什么时候动手?”
卢一憋不住笑出声:“别别别,这里说我们就好…”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林北施说打卢世昌一顿,卢一倒还有些担心,但他说杀人,卢一反而觉得就是个玩笑。
“嗯…等我找个师傅算算吧,找个凶时煞日。”
“可以。”
“不过…”卢一撩开头发给他看,“这里根本没留疤啊,只是少了几根眉毛而已,我还以为你一直没看出来呢。”
“嘁…我…我眼神好啊。”林北施起得比他早,总会安静地盯着他看看,悄悄亲亲脸颊什么的,还常常偷偷感叹“我老婆可真好看啊”。每天这么看啊看得,别说少几根眉毛了,恨不得连他脸上有几根汗毛都能数出来,林北施只是觉得少几根眉毛不影响老婆的美貌,所以也没问。
“噢…但这点儿伤也不是他打的。那次他骂我妈,我就扑上去打他,他推开我,我不小心摔倒蹭破点皮而已。这里是后来跟高利贷打架弄的,跟卢世昌没关系。”
“高利贷?!淦,他们也得死!”
“哟…那可有您忙的了,一群人呢。我一个人打好几个,厉害吧?”
“都受伤了,厉害个屁…你以后跟一起去练拳,练好了我再带你一个一个去找他们算账。”
“好啊,练好了先把你…哼哼…”卢一对着他露出坏笑。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