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雾茫》泥犬

56、第 56 章

　　卢一离他很近很近，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直接就到楼下了，为什么不留在病房等我回去？我还…没有准备好…卢一心道。

　　林北施瞥了秦医生一眼，才与卢一对上眼神。他还是没说话，但鼻息很是沉重。

　　下楼时秦安舟走在前面，先一秒看到面前这人的表情。

　　他的眉毛原本自然舒展，却在自己与卢一出现时，瞬间紧簇起来，他生气的表情很刻意，并不是发自内心的。

　　虽不知他为何如此，但好在，卢一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了。以卢一的本事，如果不是太过忐忑，想必也能一秒分辨出这拙劣演技的，可他太在意这个人了，在意到没办法冷静，在意到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秦安舟近几年的主攻方向是后天精神疾病遗传与外部干涉相关，并没有专门研究过微表情，只算略懂皮毛。但这人的变脸和卢一的紧张，都太过明显，所以想不察觉都难。

　　秦安舟基本可以确定，如果卢一不触碰这个禁区，如他之前一样洒脱自在地生活，不引起剧烈、频繁的感情波动，则基本不用担心遗传风险。但他已经触碰了，秦安舟作为一个旁观者，没立场指点卢一的私生活，在卢一自己觉得情况尚好的时候，秦安舟也不可能给对方预设一个悲观的未来。只能期望，万一有什么不如预期的事情发生，卢一能主动面对，能向自己这个朋友求助。

　　“你们聊，我先走了。”秦安舟说道。

　　林北施还是不说话，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并抬起拐杖拦住秦安舟的去路。

　　卢一很惊讶，林北施虽然暴躁，但主动挑衅对方，不是他的一贯风格。即便是对秦医生不感冒，他也只会不搭理而已，

　　卢一握住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林北施眼睛一直盯着卢一，冲秦安舟的方向稍微扬了扬下巴，“介绍我。”

　　卢一瞪大眼睛看着他…

　　倒是秦安舟在两人目光之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不知道卢一刚刚说的“这一关”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既然只能交由他母亲来帮忙坦白，那必然是他自己无法亲自面对的事情、难以承受的结果。

　　秦安舟估摸着卢一此刻心里一定是复杂纠结的，而他的男朋友，却如他自己所陈述的那样，单纯得不行，正跟这儿要名份呢…

　　一个心思绕得跟乱麻似的人精和一个简单得跟条直线似的傻白甜，这样两个极端，在一起会不会成天鸡同鸭讲？不过，确定了卢一的男朋友是这样一个人，秦安舟多少也放心了些。

　　“快点。”林北施催促道。

　　卢一不管不顾扑过去抱住他。在心里念叨着：林北施你这家伙，差点吓死我…

　　就跟触发了什么指令似的，林北施的手总会在他扑过来的时候稳稳接住，然后揽腰抱着他。

　　卢一重重亲在他脸颊，然后冲他笑得开怀。尽管不可思议，但林北施在知道真相后，依然愿意承认两人的恋人关系，这代表他接受真正的自己，他喜欢的，也是真正的自己。

　　“你…”林北施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个满含欣喜的吻又落在唇上。

　　“也…也没必要…公共、场合…”林北施还是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亲吻，他烧红了脸，喉咙里发出“没必要”的低语，嘴巴却不错过每一口甜腻。

　　秦安舟笑着摇摇头，便自行走开了。

　　卢一看着他走远，大声说道：“秦医生，他叫林北施，是我男朋友。”语气中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秦安舟愣了一秒，“嗯…秦医生听到了。”他没回头，只是抬起胳膊摆了摆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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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北施告诉他，沈少青最近情况很好，不用留在病房吃饭，护士已经带她去食堂了。两人便没再回病房，只走到一楼食堂外，隔着玻璃跟她说了“拜拜”。

　　卢一一路都拉着林北施的手，坐到车里也没松开。如释重负，放松地哼起了小调。

　　“这么高兴？”

　　“当然了。我妈同意我交男朋友，我男朋友也原谅我了，双喜临门，能不高兴么？”

　　“原谅你？什么事？”林北施问道。

　　“就我骗你…的事情啊…”卢一脱口而出，而后音量骤降。

　　“骗我什么了？”林北施明知故问。沈少青一聊起儿子小时候的事就滔滔不绝，连卢一咬过狗的糗事都跟自己说了，还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他还知道卢一这么机灵的人，不是故意暴露又怎么可能考虑不到这些？

　　“林北施…你不可能还不明白。”卢一用力攥着拳头，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林北施本来是想逗逗他的，哪知看到对方这样，他又瞬间不忍心了。算了算了，这辈子都只能是被他耍的命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紧张，”林北施展开他的手，温柔抚摸着被掐出红印的手心，“我早就猜到你不是他了。但在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确定，自己喜欢的就是你，卢一，你是谁都没关系。”

　　“你猜到却没来质问我？”

　　“不问。诈骗犯被拆穿…通常会选择抹掉一切痕迹，然后逃走吧？我不想你走，所以…老早就制定了一个蒙眼计划，只要你不说，我就会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林北施，你是傻子吗？还‘蒙眼计划’，真是…真是蠢死了…”明明感动得要命，却还强装镇定骂对方蠢。

　　“蠢吗？蠢一点就能哄个老婆回家，也挺划算的。”

　　林北施一点都不蠢，他只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与世俗的评定标准大相径庭的逻辑，他用自己的逻辑来衡量值与不值。

　　“谁是老婆？”

　　“不认账？刚才在病房，我称呼你妈岳母大人，你没反对啊。”

　　“那也算啊？我那时候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注意什么称呼。”

　　“你出去后，我就直接改口叫妈了，她也没反对啊。”

　　“……”卢一也有被噎住的时候。

　　林北施揽住他的肩膀，“回家吧，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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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车即将驶下二桥，下一个匝道右转下桥就会到林北施家。

　　“司机，麻烦直走，去香港路。”卢一对司机说道。

　　林北施立马紧张了起来：“你要回家？你还受着伤呢，为什么要回家！回去了谁照顾你？”

　　“这也不需要人照顾吧？”

　　“怎么不需要？你又看不到那里怎么自己擦药？”

　　“你…”卢一偷瞄了一眼司机，“别说了。”

　　“回家，别听他的。”林北施对司机命令道。

　　“是…”

　　匝道不等人，几句话的功夫已经不知道错过多远了，司机只好下了桥再找地方绕路回去。

　　林北施也不问缘由，先急了再说。但说他是急性子吧，该急的事情又不急，那么大的事都能不动声色憋几个月。

　　卢一叹口气，耐心解释道：“等我妈病情能够维持稳定了，我想接她回家住。房子太旧了，有很多不方便，我想先搬出来，把房子装修一下。”

　　其实装修的事也没那么快能提上日程，有了钱还得先还给赵哲风。他只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跟林北施腻在一起罢了。

　　可惜林北施是个一根筋，当下一着急，更是听一就是一，完全联想不到后面的二三四五六。

　　“那又怎么样！装修也不差这两天，你现在走路伤口都会疼，我看到你在病房疼得偷偷皱了三次眉，就这幅样子，还搬什么家！”

　　林北施的嗓门真大，炸得卢一往旁边闪了闪。他斜眼看着林北施，心想在这些有钱人眼里司机是什么啊？机器人吗？什么都往外吐噜，还当着司机的面不停揭自己短，过分…

　　卢一决定将错就错，谁要他刚才故意装傻吓得自己魂都没了。

　　“林北施，我要回去收拾东西搬家，就、现、在！”

　　“你找好房子了吗，说搬就搬！”

　　“早几个月就找好了，现在、立刻、马上就搬过去。”

　　“找好了？呵…还早都找好了？房子在哪？我现在就去把那里烧了，看你怎么搬！”

　　“好啊，沿江大道，你去烧吧。”

　　“司机，去沿江大道。”

　　司机心说，本来就是要去沿江大道的，您再晚说两秒都能看到路牌…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地方，让你拖着残破的身体迫不及待搬过去。”

　　林北施越说越来劲，还残破的身体…卢一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是啊，那里可好了。其实现在直接搬过去也行，不用拿行李，那边什么都是齐全的，即便缺什么也有人会第一时间帮我买回来。”

　　“你搬去和人一起住？！他妈的…我不同意！”

　　“他爹的！你怎么还骂人呢！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我是你男朋友，凭什么不需要我同意！”

　　“哼！”

　　“你还哼？我都要被你气死了你还哼？”

　　眼看着两人一路都腻歪得不行，突然又闹起来了，司机不得不插话提醒自家这位死心眼少爷：“呃…少爷啊…”

　　“闭嘴！”

　　“有没有可能…”

　　“我叫你闭嘴！”

　　此时一名识时务的司机，是绝不能闭嘴的：“其实您的房子就在沿江大道。”司机以极快的语速说出自己该讲的对白。

　　“那又怎么样？都烧了！”

　　“……”司机无话可说，默默转弯进了小区。

　　林北施气得直喘粗气，暗自琢磨着自己腿脚不便，用什么方法把他拎回去更保险…

　　看到路边敬礼的保安，林北施突然眼前一亮：“我的…房子？”

　　卢一转过脸看窗外，阴阳怪气地答了声“呵呵”。

　　“你是要搬去我家？”

　　“你不同意就不搬啰…”

　　“同意同意，现在就搬。”

　　“回家玩儿去吧你，我待会儿自己打车回家，回…我…家。”

　　“不是不是，是我们家！那…那我们…是要同居了吗？”

　　“不是。”

　　“真的吗？”

　　“假的…”

　　“就是真的。司机，去香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