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雾茫》泥犬

12、第 12 章

　　卢一一步一步踏上回家的楼梯，陈旧扶手上油漆剥落，锈迹斑斑，楼道里的灯也眨巴着熄灭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很难很难，也知道，这些对未来的期许都还要倚仗着林南君才能实现，他告诉自己，必须演好这个角色，像今天这样的失言、失态情形绝不可以再发生。

　　去年他拿着80万兴冲冲地来买房，银行告诉他：“30年的老房子，最多贷到五成”；房主告诉他：“买了你家的房子添了多少年的堵！想要市价买回去，没门！”

　　就在他梦想几乎破灭的时候，刘经理找到了他，愿意让他以对赌的方式，零投资入股夜店。

　　刘经理给出的招股原因冠冕堂皇：“营销是夜店不可或缺的一环，你经营着一家初具规模的经济公司，模特、网红的号召力相当可观。”

　　这是场面话，卢一心里清楚。

　　他那家经纪公司哪有什么规模可言，不过是接一些拍摄、展会和小品牌的线上推广，其中最红的一个美妆博主阿茉，全平台也不到两百万粉丝。

　　但既然对方资金充裕，也把最重要的关节都打通了，还愿意主动来谈入股分红而不是谈业务合作，卢一偷着乐就行，自是不会追根究底。

　　第一个月，他就拿到了六位数，卢一简直激动得要跳起来。

　　以前欠的债，这几年陆陆续续还了大半。在拿到上个月的夜店分红后，他终于攒够了首付——120平，首付五成150万。

　　他买回了小时候住的房子，迫不及待从租住的公寓里搬了回来。很庆幸上一任房主买下房子之后没做大的改动，这里还有以前的影子，还有家的气息。

　　卢一计划着再拿两个月的分红就能把这里翻新一下，添置些新的家具家电，然后把妈妈从疗养院接回家，到时候请一个保姆帮忙照顾，再养一只懒懒的小猫或者养一只安静的小狗，一家人平静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卢一回到家，躺进沙发。脑海里回忆着林北施说的关于那个朋友的一字一句，拼凑出自己应该成为的模样。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上林北施的资料。头像是一棵树，朋友圈很少，都是一两张风景，配上“今天有彩虹”、“盛雨的湖面”这类读不出什么情绪的文字。除了刚刚他发的那条：“小龙虾和凉面，希望每年夏天都能吃到。”还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傻子。卢一自言自语道。

　　退回到聊天界面，输入文字。

　　“跟谁吃？”

　　“你”林北施回得很快。

　　“我想吃车轮饼，红豆的。”卢一不知林北施不吃红豆饼是什么原因，但他看得出林北施对这个朋友的包容度很高，于是大胆试探道。

　　“OK，明天有空吗？”

　　“随时有空。”

　　他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甚至主动邀约，这还真是一对情谊深厚的好朋友啊，卢一感叹。

　　···

　　第二天下午，卢一被电话铃声吵醒。

　　“卢一，你在哪？”

　　“嗯？”卢一半梦半醒。

　　“还在睡噢？快起床啦。”

　　先不说声音，就这啦啊噢的劲儿，卢一就知道是林北施。

　　“嗯…”

　　按说卢一应该把这位当大爷伺候着，立马抖擞精神热情应答才对，但大脑就是迟迟不发出清醒指令，有点有恃无恐那意思。

　　那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妈妈叫他起床，他听到了但偏要在床上再赖一会儿。反正妈妈也不会凶他，只会温柔地弹一下额头，然后哄着他换衣服。

　　“喂，醒醒，醒醒。”

　　“嗯嗯，醒…”

　　“你家在哪？我去接你。”

　　“澳门路xx花园。”

　　慢悠悠起床下了楼，饿着肚子走出小区，林北施的巴博斯已经停在门口，实在显眼。

　　卢一走过去，“刚到？”

　　“有一会儿了。”

　　卢一准备拉开后座车门，犹豫了半秒又走到副驾开门坐了进去。反正在自己的计划里，林北施也是没机会交女朋友的，没必要留什么专属位置。

　　“那家车轮饼店离这儿有二十多公里，现在的路况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到那儿刚好晚餐时间。”

　　“···行。”卢一其实并不喜欢吃甜食，只是想找机会跟他多相处。而林北施就为了吃个车轮饼，开着他的油耗王者横跨几个区···卢一心说有钱人还真是闲得发慌。

　　工作关系，卢一认识的富二代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坐这车。富二代多数喜欢开跑车，一则追求速度，二则追求姑娘；也有少部分是司机开着劳斯莱斯、宾利或者保姆车接送，舒适又有派头。

　　没有奔驰大logo的G500，在大部分姑娘眼里跟北京吉普没区别，而且它的舒适性约等于五菱宏光，甚至座位还要更硬一些，也就只有林北施这样心如止水的直男会喜欢了吧。

　　要说这车最明显的优点应该算是音响还挺好，可惜密封性很差，进隧道的时候吵得他快要耳鸣，再好的音响也是白搭，卢一心想：我要是这钱，宁愿买半打保时捷串成一串开也不会买它。

　　路上有辆法拉域连续挑衅别车，卢一担心林北施会不会突然发疯撞上去，转头却发现他面色平静，阳光透过他长长的睫毛描绘出阴影，眼睛里只有温暖和干净，丝毫不见愤怒狠戾。

　　林北施感受到了卢一的目光，问他，“在看什么？”

　　“看你啰，小伙儿真帅。”卢一得寸进尺大着胆子捏住林北施的下巴，仔细打量。

　　林北施扬眉笑了笑。

　　“还以为你会躲开呢。”

　　“为什么要躲开？”

　　“我喜欢男人，你不怕吗？”

　　“怕什么啊？怕你骚扰我？”林北施看着一眼卢一，接着说，“虽然我不是gay，但我也是知道的。你们只是喜欢同性，并不是见到一个同性就喜欢。其实我昨晚回去也偷偷查过，怎么跟gay朋友相处，高赞回答是‘把他当女生朋友就好’。”

　　“当女生……？！”同性恋是同性恋，性别认知与身体条件不符是另外一个群体，虽有交集但不相等。卢一心想到底是哪个傻子胡说八道啊，居然还有最高赞？

　　“是啊，这样你会比较自在吗？”

　　“谢邀，这就是你今天特地来接我的原因？到了也不打电话催是在等我化妆？”

　　“呃…”

　　“还真是绅士啊。”卢一阴阳怪气道。

　　“没什么啦，你觉得舒服就好。”林北施没听出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妥，倒真以为这样的相处模式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车停在一个满是灰尘的地下停车场，卢一下车时腿已经有点麻，他觉得林北施不是心如止水，是抖那啥。

　　他跟着林北施走出停车场，又七扭八拐地穿过一排排自建房，终于到了小吃街。

　　街上挤满了人，看起来都是大学生。

　　“这是哪个大学后街吗？”

　　“C大，你以前没来过吗？”林北施有些意外。本地的大学基本都在这一片，几乎没人不知道C大小吃街。

　　可卢一那时候忙着学习忙着打工，根本没空四处逛吃，他就是那个几乎里的“例外”。

　　“没有啊，我念的H大离这儿有点儿远。”

　　“H大？”林北施不知道H大，更不知道它在哪，“我念的D大，离这挺近的，以前经常来。”

　　比起C大、D大这两所著名的双一流大学，H大这样的二本院校可谓名不见经传，林北施不知道也正常。实际上卢一念的H大离这里更近一点，只是那时两个人的交通工具不同所以衡量标准也不同。

　　林北施学习一般，之所以能上双一流，是因为D大素来偏爱外国留学生和港澳台学生，这样有利于国际排名。卢一上H大也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H大能给他很高的补助，并且师范类院校的住宿、餐食都比其他学校便宜得多。

　　“我几乎吃过武汉所有的车轮饼，这家最合我胃口。卖车轮饼的阿嬷也是台湾人，跟着她女儿一起过来的，她家做法很古早，也很正宗噢，你应该也会喜欢。”

　　“嗯，你喜欢我就喜欢。”卢一觉得林北施的说话方式幼稚且肉麻，但没办法，为了接近他，自己也得时不时幼稚且肉麻一下，免得又被林北施念叨这变了那变了什么的。

　　“欸？你不用勉强自己喜欢啦。”

　　“不勉强啊。你相信我的选择，我也相信你啊。”卢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扬起了跟林北施相似的天真笑容。

　　不习惯这么笑的人，笑得很不自然，林北施毫不客气地指出，“你看起来…哈哈哈…看起来不太聪明…”

　　“你才不聪明呢。”卢一反驳道，“跑这么远就为吃个车轮饼。”

　　“很超值啊，其他地方都吃不到。”

　　“那你干嘛不干脆买个铺子，让阿嬷去你家楼下开店？反正你也不在乎那点钱。”

　　林北施的眼神有点奇怪，“我以前跟你说过自己很有钱吗？”

　　他很有钱这件事，单看林南君的阔绰程度就知道，卢一也就想当然地脱口而出了。

　　“你的车那么贵，谁还看不出来啊？难不成你是偷开主人家的车出来得瑟？”

　　“主人？是老板吧？晚上十二点前得还回去，不然会变成南瓜。”

　　“救命…”南瓜马车和主人这两个词放在一个句子里，简直道反天罡。自己说的主人就是老板的意思，他还专门纠正一番，反倒显得自己想歪了似的。

　　“怎么了？”

　　“你学得太杂了，我觉得自己的小脑在萎缩…”说着还撑住脑袋演了起来。

　　林北施大笑他“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