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大饼小白

56、邻座的女人 海州大酒店

　　晚上九点多，许泽熠才从项目办公室出来。

　　整层楼只剩下了他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路过值班室，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值班人员正低头在看手机，完全没留意到外面的动静。

　　他穿过连廊，远远地望了一眼隔壁主楼还亮着灯的施工区域，还能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

　　项目进入中期阶段后，随着运营压力上升，进度比原先紧张了一些，不得不安排一部分装修工人加班。

　　电梯中途没停，直接到了顶楼的行政酒吧sky lounge bar。

　　今晚酒吧里的客人不算多，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还空着，他挑了吧台一侧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服务生很快过来了，问他要喝点儿什么。

　　他看了一眼酒单，“先来一杯金汤力吧。”

　　城市的灯光从玻璃外铺进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

　　酒吧里的现场乐队正在演唱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刚好把四周的谈话声压了下去。

　　算起来，他回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都住在海州大酒店。

　　项目开始后，除了每周固定时间去汇泽还有偶尔去和设计院或者其他合作商开会之外，他大多数时间也都待在这儿的二楼临时办公室和现场。

　　顶楼的这间天空酒吧，他只来过几次。不过他记得第一次和程千玥吃饭的时候，她就提到过这儿。

　　当时聊的还是她想把酒店屋顶也就是这间酒吧的楼上改成可以露天观景的平台。

　　后来就没了下文，至少目前的设计方案里还没有涉及到这间酒吧的屋顶。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杯沿的青柠片切口处滴下的汁液无声地落入酒水表层滋啦作响的气泡里。

　　那天在办公室里，程千玥站在他面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希望我相信你多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给的回答到底能不能算得上回答，回答她真正想问的。

　　至于她后来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吻了上来，虽然心里确实略微慌了一下，但自己的第一反应也并没有感到意外。

　　等他看清她松开手以后脸上露出的表情，比他想象中更加淡定，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瞬间产生的错觉，或者只是一件普通不过的事情。

　　所以，他不想，也不能僭越地替她问出什么话来。

　　可从她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又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许久。

　　直到电脑屏幕自动熄灭，才惊觉桌面上打开的文件就连两页都没有翻完。

　　恍惚间总觉得唇上的触感和味道都还隐约残留着，但他已经不确定后来低下头又去覆上那两片唇的一刹那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更不确定两个人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光景。

　　许泽熠垂下眼睛，见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和室内的灯光都映照在手里的酒杯上，冰块已渐渐融化了。

　　几个月前，他搭乘了从伦敦直飞回海州的航班。

　　他本来并不好奇邻座到底是男女老少，只是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但飞机起飞没多久就开始听到若即若离的抽噎声。

　　隔着一道挡板，他记得登机时旁边位置上的好像是个女生。

　　后来空姐过来送餐，又听到旁边的座位传来了一句轻轻的鼻音略重的女声，“No, thank you.”

　　虽然无心窥探别人的私事，但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那个座位前的电视屏幕一片黑暗，但隐约有亮光透出来，应该是手机。

　　不一会儿，传来了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许泽熠借着昏暗的灯光向脚边瞄了一眼，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摔在了他的脚边。

　　他从座位上弯腰，顺手捡起来，隔着过道递给了邻座的人。

　　隔壁的人微微探出身，转过脸，一边揉发红的眼角一边低头伸向了他抬起的手，抓走了镜框。

　　“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见程千玥，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用餐结束后，飞机里的灯光也被调暗了，他戴上了眼罩直接躺下，也没留意旁边的人。

　　直到十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开始进入下降阶段，他才伴随着机舱里重新热闹的声响渐渐清醒过来。

　　飞机终于在海州机场降落了。

　　他从座位起身，对面的女生也从另一边站起来了。

　　黑框眼镜后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许泽熠定了定神，才确认那张妆容精致但冷冰冰的脸和先前还是同一个人。

　　一样的黑色棒球帽，一样的白色T恤。

　　女生很快就垂下眼，在他前面先下了飞机。

　　背影看起来很瘦，但肩膀却绷得很紧，整个人显得很修长。

　　许泽熠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跟着人群走向了行李领取处。

　　他并没有特意记住这件事情，至少当时没有，毕竟那不过是一次极其普通的偶遇。

　　只是他没想到那么快又会再次见到那个女生。

　　海州大酒店门口。

　　那时候他已经回国，正在跟着父亲安排的项目熟悉国内的业务。

　　一周后的一天，他和高中朋友一块儿聚餐，回酒店已经是深夜。

　　快要到酒店门口时，一辆白色的保时捷从旁边减速通过，停在了海州大酒店门口。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下车后绕打开了后排车门，有一个穿着礼服的女人攀着车门，晃晃悠悠地从车里出来了。

　　远远地看到男人正要伸手扶住女人，就被女人出手打断了。

　　女人挥手的幅度有点儿大，手背啪地一声就打到了车门上，但她像没事儿人似的，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男人转头看看依旧灯火通明的酒店前厅，向那女人鞠了一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女人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又往前走了两步。

　　看着像是喝醉的客人，许泽熠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见她实在走得慢，只能从她背后绕到旁边避开了人，加速走向酒店大门。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干呕，大半夜听着怪刺耳的。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刚才的女人站在廊柱下的阴影里，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按着衣服前襟，佝偻着背，低头弯腰正朝着通道下方的一片绿化带。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折返回去了。

　　“喂，你还好吧？”

　　醉酒的女人抬起头，眼妆已经微微晕开。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呢喃着：“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在结婚吗？”

　　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像虾米一样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然后低下头，朝绿化带的方向吐了。

　　许泽熠还没来得及收回半伸出的手，就瞥见一滩令人不快的呕吐物沿着花坛边缘缓缓流下。

　　“啧。”他皱着眉想要后退，双脚却仿佛被那片泥沼困住似的挪不开步子。

　　一阵夜风吹过，大厅内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他冷峻的脸上，他的表情沉得像一张才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然而，眼前这个醉鬼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眼神有些迷离，并没有聚焦在他脸上。

　　许泽熠沉默了一秒，轻声道，“喂，你还能走路吧？”

　　“这位女士！”

　　许泽熠回头，见几米开外站着刚才的男人。

　　男人跑上来，可还没到面前就因为地上的一片狼籍，脸色瞬间就变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们认识？”许泽熠问他。

　　“不、不认识，我只负责代驾，”男人望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把车钥匙塞给了他。

　　“你这是……”

　　还得等许泽熠说完，那人就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好像生怕下一秒就被喊回来。

　　许泽熠低头皱着眉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简直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把旁边这个喝醉的女人送进大堂。

　　他上前握住了对方的胳膊，还没走几步，女人就挣扎着甩了下胳膊，力气还挺大的。

　　他加快步伐，半推半拽将人带进了大门。

　　前台大堂经理很快就留意到，立即从服务台后面跑出来，上前帮他接应，“客人，这是？”

　　一转脸，大堂经理看清女人后立马就变了脸色，“程经理！”

　　喝醉的女人低头瘫倒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许泽熠瞥了一眼她泛红的两颊，“这是你们店的经理？”

　　大堂经理面色有些难看，但她未置可否，只是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先生，给您添麻烦了。是您送我们经理回来的吗？”

　　答案不言自明。

　　“不，我不认识她，只是刚好从门口路过，有个代驾让我把车钥匙给前台。她刚刚在外面吐了，你们赶紧去清理一下吧。”

　　“先生，非常抱歉，是我们疏忽了。”大堂经理说着就抬起了眼，快速扫过了他的衣服，最后落在了他的皮鞋上，“请问您是住哪间房的客人？等您回房后，我们可以立即派人去您的房间回收需要清理的衣物和鞋子，您看行吗？”

　　“我住1726号房。”

　　“或者，先生，我们也可以为您免费升级总统套房，您觉得怎么样？”

　　“既然人也交给你们了，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上去了。换房先算了吧，我想早点儿休息。”

　　许泽熠走进电梯，按下了数字17。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想起了那个隔壁座位上的女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最上面的对话框，给林永业发了一条信息，【海州大酒店的洽谈项目，我决定接了。】

　　大半夜的，林永业竟然还没有睡觉，立即就回了消息，【真的？你确定？】

　　许泽熠看着对面的回复，手指停了一下。

　　他当然确定，林永业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喊他回来的吗？

　　【不过，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要在海州大酒店住段时间，在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这边的房费先由你付了吧。】

　　【当然，这个没问题。我这边也给你留了房间，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回家住了，随时欢迎。晚安，儿子。】

　　儿子？许泽熠抬起手指顿了顿，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林永业的儿子——这个身份已经离他过于久远，他都差点儿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