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臆想 “可以告诉 ...

  •   在等待春天到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天亮。
      在春天即将到来之际,我再一次看见了血——
      最近我总跟洛嘉茹讲我睡不好,洛嘉茹说让我白天少睡点就行了。
      “你自从乐妍失明了以后,就整天魂不守舍的。”
      “你吃不吃炸酱面?食堂没关门,我请你吃宵夜。”语毕,我开始披外套。
      洛嘉茹看了我好几眼,突然伸手摸向我的额头,问:“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突然想吃炸酱面了?以前喊你吃你都拒绝我的,说不爱吃咸的。”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嗐,那我请你吃,就不用苏医生破费了。”
      “滚。”
      ……
      食堂只有我和洛嘉茹,我们两面对面坐着,我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往嘴里塞面,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洛嘉茹倒是吃了一口就没有再动筷子了,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吃。
      她忽然说:“你知道这个样子很像仓鼠吗?”
      “不知道。”这种玩笑并没有意思,所以我并不想理会。
      “吃完饭,你又要去做什么?你不觉得你最近一直无所事事的吗?”
      “……没做什么,我想去天台吹吹风。”
      ……
      嘴上我说是去天台,却还是绕了一大圈才上楼,此时已然凌晨三点,我不记得天台的木门是什么时候修好的,只在一星期前听洛嘉茹讲过。
      我在木门前站了几秒,伸手转动门把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木头声,差点让我都要捂耳朵了。
      冷风灌了进来,萧瑟入骨,扎进我的骨头,血流成河。
      夜里的风从来都比白日更加寒冷,我丝毫感受不到春将至。
      也许是幻听,但我确实听见了一阵不均匀的呼吸声。
      我打开门望过去,与一个人对上了眼神。
      茫茫夜色中,一个人站在那里,嵌入于夜色与血红色的世界,生冷僵硬——是白聪。
      那位年轻的高中生此时穿着一身黑色,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等我看清后发现,是刀子。
      而让我近乎马上就要疯掉的是,那是一把还在滴着血的锋利的匕首,此刻正被白聪紧紧握在手里。
      不要、一定不要!
      我看见了杨乐妍。
      杨乐妍跪倒在地,她已经摘去了白色的纱布。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
      当我走近才看见,倒在地上的杨乐妍的腹部,正在不停地蔓延血迹。
      的确是有什么在流淌,但杨乐妍看不见黑夜,看不见白天,看不见这惊心动魄的血液。
      杨乐妍的眼皮还有令人心颤的疤痕,但却双目无神,她好似马上就要停止呼吸。
      我冲着白聪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聪拿着刀指向我,我感觉我的左肩一痛,随即我抓住白聪满是血迹的黏糊的手,把刀拔了出来。
      我的左肩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痛,我只知道杨乐妍很痛。
      我没有力气大喊大叫,只是尽量放缓呼吸让自己能多活一些时间。
      然后听见了匕首落在地上的声音,我蹲下身将匕首拿了起来,有些站不稳。
      寒风凛冽,三更时分的风更是刺骨。
      我流泪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你不说你不恨她了吗?所以,杨乐妍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笑了笑,眼泪流淌进嘴里,咸味泛滥,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要向下,但我却努力让它扬起来。
      “恨是没有理由的。”
      对于白聪的这个理由,我并不觉得他有理。
      因为我知道他是个没用、无能的东西,为了杨乐柠就恨着杨乐妍要杀杨乐妍的没用的东西。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握紧匕首,朝他走去。
      他想逃,可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然后,我的脸溅上了几点温热。
      此时的我看向夜色都是一抹血红,星星好像砍在了我的身上,身心的痛苦一并涌过来。
      我的手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肉.体、锋利的匕首、动弹不得,是的,我用匕首捅进了白聪小腹致命的地方。
      同时我听到有水在细细流淌,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水。
      是血。
      白聪的身体渐渐变软,我颤抖着放开手,紧紧闭上眼睛。
      直到那一声人倒地的声音响起,我才随着眼泪睁眼。
      结束了吗?
      世上唯一恨乐妍的人走了,从此乐妍应该就能很幸福吧。
      我开怀地笑了起来,真心感到高兴。
      只是眼泪随着笑一直没有停止,我开怀地大笑,抬头看向星星。
      好像有什么从天空划过,突然,我转头跪倒在地,抱住了杨乐妍。
      我让杨乐妍靠在我的臂弯里,感觉到杨乐妍残留的体温还有并不强烈的呼吸。
      “乐妍,你别睡!”
      杨乐妍长得很漂亮,这我知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不过此刻,我有点儿看不太清,因为眼里有血。
      我伸出黏糊糊的手指按在杨乐妍的出血处,那得是一个怎样深的血口啊。
      我按压着,防止血液流得更多,努力把杨乐妍朝我的怀里温。
      我左肩无法动弹,也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和喊叫呼救。
      我只能不停地说,乐妍,你别睡,天马上就亮了,会有人发现我们的。
      星星在闪烁,杨乐妍的呼吸越来越弱,我也有点儿头晕脑胀,我的脑袋里闪过了好多以前的事。
      「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我抬头望向天空,因为杨乐妍的呼吸并不强烈,所以虽然我的胸口没有受伤,但我的心一直在痛。
      「你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吗?」
      我想起我对杨乐妍问过的无数个问句——没有得到过回应的问句,有时候却会感到解脱,因为我不用亲口听到杨乐妍说不爱我。
      我可以一直觉得杨乐妍爱着我、接受我。
      但此刻我是多么希望杨乐妍能够吭声,能够说一句我还在,我不会睡,我要和你好好活下去。
      有点太贪婪了吧我,但只要别再说“对不起”了,不就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了吗?
      「乐妍,如果你感觉很孤独,也没有关系,因为我可以当你的姐姐,你是我最好的妹妹。所以乐妍,开心点。」
      我拜托自己别再想了,我怀疑这就是我人生最后的走马灯了。
      可是我不想死,我想和杨乐妍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哪怕一辈子我们俩都得困在这个病院里,困在这个地方,一起接受精神病的治疗——那也是幸福的。
      如果死亡可以让我和杨乐妍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相见,并且那里的杨乐妍可以重见光明的话。
      那么乐妍,我们不如永远别醒来。
      杨乐妍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我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还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渴求着天亮——我从未如此期待过天亮,因为天亮我们就可以获救,值班医生就会发现我们,我和杨乐妍就有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乐妍,别睡觉。”
      “我给你数星星听吧,如果我没有数错,你就一直这样呼吸着,我们一起等天亮。”
      “如果我数错了,你就出声制止我吧。”
      “一,二,三,四……”
      我的声音有点儿颤抖,有点儿晕,左肩疼得生不如死。
      我甚至怀疑我会数着数着就死过去。
      但杨乐妍还没死。
      杨乐妍不会死的。
      “五,六,七……”
      “七十八,七十九……这颗好像刚才数过了,对不对?”
      我把杨乐妍搂得紧紧的,感受她近乎马上就要没有的呼吸,我央求杨乐妍把眼睛睁开。
      “乐妍……乐妍,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我还没有数完你不能睡……我求求你了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我带着哭腔央求。
      “天马上就要亮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也许天不会亮了。
      我突然这么想。
      ——至少在杨乐妍的世界里不会了。
      杨乐妍那有疤痕的眼皮还在挣扎,似乎马上就要闭上。
      杨乐妍无论闭上眼还是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一片混沌。
      乐妍,你不孤独吗?
      如果那天,如果那天我成功带着杨乐妍逃出去了,那么乐妍不会受伤,不会失明,我们现在一定会在J省慢慢散步赏花。
      但此刻,在今夜,在春天即将到来之际,我与杨乐妍在血泊中相依,杨乐妍是一个将要死去的奄奄一息的自闭症患者,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想要救她却无能为力的没用的医生。
      杨乐妍一定跟我一样在等待天亮。
      杨乐妍一定跟我一样,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天明。
      可惜,杨乐妍等不到了。
      ……
      当我们赶到时,杨乐妍的心脏已停止跳动,苏杭还有呼吸,但是生命体征也马上结束,所幸我们及时送医,才脱离了生命危险。
      -
      窗外天光大亮,天已经亮了很久了。
      我有些困,所以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我感觉天好像一瞬间又黑了,血红色的夜空在向我袭来。
      我仅仅攥住那人的手指,血腥味在蔓延,眼泪随着颤抖而摇晃——
      我猛地睁开了眼,感觉像是闭了十年。
      讲述到这里,我小口喘着气,就像真实地再经历了一次那个血红色的残忍的冬天。
      我看着面前大家呆滞的神情,释然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这就是那位杨小姐与我的所有故事了,是不是有点长?都讲了一个多小时了。”
      面前有一位穿着病号服的女生问,“你是医生吗?”
      我说:“是的。”
      女生点了点头,似乎是盯得有些出神了,我拍了拍手,说:“那各位现在应该去吃药了吧?”
      “走吧各位。”
      “好——”
      我站起身,刚转头就撞上了洛嘉茹。
      洛嘉茹一脸温和地笑,“今天又讲了一遍?记忆力很有进步,我们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聊聊天。”
      “能别用这种像是跟病人一样说话的语气和我说话吗?”我说。
      洛嘉茹只是对我笑了笑,然后补上了一句“苏医生”,伸手拉着我,走到了心理咨询室的门口。
      “是又有病人要交给我吗?可别想瞒着我,至少也要提前告诉我病人的基本情况吧,不明不白接病人可不是我的风格。”
      洛嘉茹没吭声,往门里看了一眼示意我进去。
      我呼了一口气,走到门边,看里面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性,比起我想象中的病人——她更像是一位医生。
      我转眸看着洛嘉茹,压低了声音道:“这位患者是患有臆想症,在臆想自己是一位医生吗?你应该提前告诉我啊。听惊奇的。”
      我露出了一个面对所有患者都必要的笑容,配合着这位“臆想症患者”的演出。
      她的桌上摆着一份关于臆想症的报告,我轻挑眉头,取下了胸前的钢笔,敲了敲。
      然后我看见这位“医生”的胸牌上写着“封时湘”,发觉有些熟悉。
      “你是否有过一位名叫杨乐妍的好友?”
      “是。”
      面对询问的语气,我很快回答了是。
      “你能再讲一遍你与杨小姐的故事吗?我很感兴趣。”
      “抱歉,这个故事有些太长了,以后有机会吧。”
      封时湘抬头望向门边的洛嘉茹,又低下头来,问:“那杨小姐现在在……?”
      我其实有些怪罪这位封医生,因为她戳到了我的痛处,但我挤出一个笑容,说:“乐妍,她去世了。”
      “怎么去世的?”
      “被杀害了。”我平静地说。
      听到这里,封时湘点了点头,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与洛嘉茹交谈了起来,不过封时湘背对我,像是对待病人那样。
      我在心中暗笑洛嘉茹的愚,因为我可以看到她讲话,可以靠唇语零碎地读懂一些词汇。
      臆想,杨乐妍,医生,自闭症,早就自杀了,想象,救她……
      这一类的词汇从被我看懂那刻起就变得苍白起来,我更觉得洛嘉茹愚了。
      我在想她为什么可以直接将病情与病人交流,还有,为什么要拿我的故事二创。
      看来今晚得跟她好好说说了,我想。
      我觉得很没意思,所以转回了头。
      此刻,窗外正是阳光倾泻,透进来落在了窗台与卓沿。
      我看了看那办公椅,坐在那儿应该跟温暖吧?
      身后脚步渐近,穿着白大褂的封医生经过了我。
      此时阳光沾染了她的肩,渲染成亮金色。
      她转过头来,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很温柔的样子。
      “久等了。”
      封时湘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掏出钢笔,扯开盖子。
      我看着阳光发呆,感觉有点刺挠。
      “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吗?”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