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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乐妍 是“孤独” ...

  •   1994年冬,我在R市郊外的一所日和心理病院工作,这是我在这里工作的第二年。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前一年要更冷一些,外面的雪堆得很厚,一脚踩下去可以堆到脚踝。
      也许是我性格外向还算温柔的原因,同事们总是笑称我为“知心姐姐”,遇到大多需要沟通的病人,也是第一个推荐我去处理。
      因为年轻,病人家属时常对我露出不信任且质疑的神情,但我也只是笑笑,拉着他们的手说,“交给我吧。”
      我曾遇到过一个患有自闭症的病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儿。
      关于自闭症,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第一次,那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遇到时在培训学院里的课堂,看见讲台前的拿着枸杞茶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介绍的。
      自闭症又称为孤独症,患者严重缺乏与他人的情感接触。
      他们总会有怪异的、重复性的仪式性行为;缄默或语言显著异常;高水平的视觉——空间技巧或机械记忆能力与其他方面学习困难形成对比;聪明、机敏且具有吸引力的外貌表现。
      没错,这是那个男医生说的。
      听这话时我悠悠地盯着他黑板上的字迹,字迹潦草又模糊,天光渐浓,是两个用白色粉笔写的:孤独。
      虽然概念是这样,但我认为自闭症的症状是因人而异的。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小声说了一句,身旁的人拿着笔敲了敲桌子,对我说,“认真听课,等你真正能当心理医生了再说吧。”
      我抬头看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儿,和她的两句闲聊中,我得知她叫做洛嘉茹,也想当心理医生。
      我上下打量她,随即问她,“你听懂了吗?听懂了背给我听听。”
      她不说话了,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说这很蹊跷,我与这个奇怪的病症的渊源最早就只能追溯至此。
      如今我真的遇到这个二十来岁的男孩儿,我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与自闭症打交道。
      自闭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因为症状实在太多变、太难沟通了。
      那个男孩儿总是在半夜偷偷跑到天台去和自己点火玩,喜欢在房间里画画,谁叫也不听,然后用笔把自己的手指戳伤,血液流淌在画纸上。别人叫他他也只是抬头对着那人投去一个淡漠的目光。
      沟通是特别艰难的,只能用温和的语气加上行动去引导这样一位患者。
      每次看见我从305病房走出来变苦恼的脸,洛嘉茹总是会朝我大笑。
      “当初要当心理医生的苏小姐,现在有没有后悔?”
      她每次都这么说,一个字儿不改的。
      所以我怀疑她是不是把这句话给背了下来,是不是每当我走进305病房那一刻起就开始默默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自然是不服输的,便用案板敲了敲她的头,“等着瞧吧。”
      为此,我花了很多精力在这位自闭症患者身上,当日和心里病院来了一位新的自闭症患者,洛嘉茹第一个向护工阿姨介绍了我。
      当时,洛嘉茹正站在楼梯口跟护工阿姨说话。我双手抱胸,靠在洛嘉茹的办公室门口,啧了两声,靠嘴型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例如苏医生很适合照顾自闭症患者,之前的那位患者苏医生就照顾的很好;苏医生来日和工作了一两年了,我相信她可以开导这位患者的、之类的话。
      看嘴型都能看出在说什么,我心里暗笑洛嘉茹的愚,但我知道洛嘉茹一定不会承认。
      所以,护工阿姨眼里有了些光亮,转眸就看见了我,不出意外地朝我走来。
      “我们医院很少有能把自闭症患者照顾的很好的医生,所以……”
      我看着护工阿姨有些紧张的神情,我很识趣地先开了口,“没关系的,交给我吧。”
      她很感激我,并且说患者是一位非常乖巧的女孩子,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里等我。
      我从她的话里读出了一种先斩后奏,其实她本来就是想把那病人给我吧。
      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说,“嗯,我会办妥的。”
      护工阿姨有的时候还不忘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穿的有些单薄,但医院里有暖气,所以我也并没有感到多少寒意。
      所以,我见到了杨乐妍。
      我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那位坐在我办公桌前的少女。
      从护工阿姨的话来说,她不过十六岁,很乖巧,从背影就能看出来。
      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像是夜色流转,浓郁地流淌着。
      冬日,窗外浅浅的阳光渗透进来,杨乐妍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发亮般,如果见面的地点不是在这里,我可能会觉得,杨乐妍其实是一个正常的、一个很乖巧文静的花季少女。
      于是我坐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美,这么看着,我似乎差点就要陷进去了。
      她好像与自闭症不搭边。
      但一旦联想上“自闭症”这个标签,眼前的少女就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我送上一个面对所有患者都必要的笑容,拿着笔,敲了敲面前的纸,感觉阳光照在我的背上,有点儿刺挠。
      然后对着她说:“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吗?”
      ……
      杨乐妍让我真的见识到了自闭症患者不爱说话的事实。
      那位男性患者会说话,会交流,只是更喜欢自言自语,但相比起来杨乐妍是完全一句话不说。
      我无数次想问她,乐妍,你会说话吗?
      但又觉得这样不妥,自然也没有问出口。因为作为心理医生,我对患者必须要有包容的心态。
      我有些崩溃。
      我现在杨乐妍的病床旁,手背在背后,笑盈盈地看着她画画。
      我说:“乐妍,你喜欢数星星吗?”
      杨乐妍不说话。
      我又说:“乐妍,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
      杨乐妍还是不说话,而且杨乐妍握着画笔默默转了个方位,继续画画。又或许是感知到了这个方位恰好能被我看见她的画,便默默转过来正对着我,用画板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我似乎是第一个问杨乐妍现在心情怎么样的人,杨乐妍听到这句话时手顿了下,随即把画笔扔掉了,扔在地上砸出了哐当的声响。
      看起来文静弱弱的女孩儿,力气竟然还挺大的。
      在我意识到画笔被扔掉时,赶忙在杨乐妍抬起画板要砸的时候伸手抓住了画板,否则房间里会有更大的动静。
      “乐妍,我们去做点开心的事情吧?”我再次问道。
      但她不理会,只是笑笑。我才发现,她的嘴角好似一直带着一种淡然的笑。
      这样的孩子不会哭的吧。真幸福啊。
      但说幸福倒也不,可她是否能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呢?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儿愤恶。
      有病怎么了?有病就能治。我当心理医生是干嘛来的?反正不是当保姆。
      所以我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我肯定能治好的,治好患者,不然你就不配当一个心理医生。
      我看了眼眼前的杨乐妍,想着,先把这位照顾好吧,照顾好她,就是救她。
      难道我不想救她吗?
      我每次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的杨乐妍时,看着她一直在安静地画画,或者安静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哪怕我查房了一圈回来她也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我有点儿佩服一些患者了,比如杨乐妍。
      ……
      我发现杨乐妍的世界好像没有声音,安静得出奇,即使我再怎么寻求回应,她也好像听不见。
      也隐隐觉得神奇,同时,在看着她那陷进天光的侧脸时,我的心脏在加快频率。
      这是一种从未发生过的化学反应,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意义,也可以在于静止。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或许矫情了,决定还是先回归现实,干好本职工作。
      洛嘉茹又在门外等我出去了,我看着她一脸想嘲笑我的样子,结果并没有等到我苦恼的表情。
      所以,表情的变换便轮到了她自己,“苏医生,你居然没有苦恼?”
      我不想理她,但迫于我是在有想问的问题,所以开口问她,“你知道杨乐妍的家庭情况吗?”
      洛嘉茹对于我的问题其实觉得有点儿无厘头,因为该写的都写在资料上了,除非没有眼睛,否则没人会问出这种问题。
      但洛嘉茹看我一脸正经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收敛了一些笑意,道:“杨乐妍的父母去了东京,他们似乎不太想照顾杨乐妍这样的病号,而且还是精神上的疾病。”
      我问她:“他们还会回来看她吗?”
      洛嘉茹说:“会吧,这是他们的义务。”
      我的心放下了一些,但还是感觉有种无厘头的压抑在上面。
      在洛嘉茹走出两步后,我回头看向身后的走廊杨乐妍病房的方向,天色渐晚,夜色愈浓,那房间的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溢出,窸窸窣窣,流淌如水,干裂脱皮。
      我定睛去看,昏暗停止了我的想象。
      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我看到了。
      那好像跟我两年前在J省培训学院里看到的一样,男医生在黑板上用白色粉笔模糊地写下两个字,只不过那时候更亮,此刻更暗。
      是“孤独”。
      以前我不懂,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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