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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念的回信 这是一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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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阿昀:
这是一封我永远也不会寄出的信。
阿昀,这封信里,我要否定你信里的很多话,而你永远也不必知道。
很小的时候,我就不会做梦了。我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作为老二,我极少得到关注或是宠爱。我四岁就懂事,明白如果哪天家里只剩四个鸡蛋,那我就是吃不到的那个。
姐姐很强势,敢争敢抢,面对不公,也敢于反抗,我很羡慕;弟弟很内向,不爱争也不爱抢,做事慢吞吞又没主见,但永远都是最受父母宠爱的那个,我也很羡慕。
我不必有任何出众的个性——攻击性强或是过于软弱。我只需要安分,不添麻烦,向姐姐看齐,向下照顾着弟弟就行。
这么些年,我唯一争过的东西大概就是学习成绩。我其实算不上有多天资聪颖过人,只是肯吃苦。我愿意花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来预习复习写习题背单词,也只有每次发成绩的时候我才能得到父母的关注与夸奖。
阿昀,你可知道,我初中有段时间,甚至为了能够和母亲多说几句话,得到父亲多几个关注的目光,写题写到凌晨一两点。
在我成年以前,准确来说,是遇见你以前,一直有一种类似宿命般的情感执念压在我心上——我必须很努力,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爱与关注,不然我就是不值得被爱的,不配拥有的。
我永远记得,初三家长会那天,父母都双双缺了席。我一个人面对老师的责问,初三这样的关键期,她特地召开家长会,商讨大家的高中去向,我的父母却都没来,这是极不重视的行为。
那天放学的时候应该下雨了。因为关于那段记忆,我回忆起来始终是冰冷而潮湿的,它应该就属于那样一个发霉般的阴雨天。
回到家里,我才得知原来是弟弟突然发了高烧,父母二人带他去医院输液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闷在被窝里无声哭泣。我心底有一场干旱,土地被暴晒出硬生生的裂痕,那里寸草不生,常年无雨。
那一晚,我也不得不残忍地明白一个事实,原来这世上,就是有人毫不费力,就可以拥有爱。
那时我多小啊,好像才十四五岁。
阿昀,在遇见你以前,我从来都不敢相信,原来我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被爱。
如果疼痛才能成长,那和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我或许第一次停止了长大。
你总跟我说,不要不好好吃饭,不要为了学习熬夜太久,天气转凉要多添衣物,不要感冒了。
我说,你这是把我当小孩了。
你总笑着说,我在你那里就是小孩,我可以永远做小孩。
阿昀,我在你那里做了三年小孩,我前半生全部的幸福时光都在你那里。无论后来世事如何更迭,你带给我的,我都一生难忘。
可是我始终要迈出去,要继续长大。
我痛了十八年,认清了太多,也知道这一辈子,父母都不会如我所想那般给予我想要的爱和一切。
我只能靠自己。
有什么东西是一生遗憾的呢?是小时候始终没吃到的鸡腿?还是永远比他人少几分的幸运和爱?
阿昀,在遇见你以前,在喜欢上你以前,我很少去思考自己的遗憾。因为那些东西太繁密,如经年雨季里充沛的水滴,要去细数清的话,实在太难。
它充斥在我活过的每一段时光里,每一口呼吸的间隙里,我已经习惯同它们待在一起。它们早已凝成了我身上的另一种真实的血与骨肉,我甚至没办法把它们化作泪水或是别的什么情绪来消化掉。
直到遇见你,爱上你,我第一次懂得了不想失去和害怕遗憾的痛。
只要一想到你未来属于别人,我就会忘了呼吸,甚至有时候背单词,听英语听力,都会有片刻走神。这是我十八年来很少有的感受,因为一个人患得患失。
那些压抑着的情绪挤压再挤压,终于在某一日再也绷不住,如洪水过堤,要淹没我心底多年牢固搭建的城墙。
那个夜晚没有风,宿舍楼下的路灯亮成珍珠般颗颗闪烁又柔润的光,看久了,会以为是分明的泪珠。
我的心在那一刻也凝成了一颗柔润发着光的珍珠,等着在光里融化成泪滴。
我终于把那段日子里深埋心底的痛苦情绪倾泻而出,到最后嗓音里都染着泣声和绝望,却看见你微勾唇角,温柔地对我说:“那不如就试试吧。”
阿昀,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这简直是我十八九年来最幸福的时刻。
直至今日,我也依然这么想。
十八年独自走夜路,是遇见了你,我才看到了天光。
和你在一起过的岁月,分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我心上跋涉,后来它逐渐成了不可移动的山,我以为终有一天可以在时光无声的洪流里被夷为平地。然而并没有,它就在那里,谁也搬不走。
春天,你送给我圣洁的白玫瑰,说它的气质似我。我的心长出翅膀来,轻盈着飞,快要忘记点地的感觉。
现在想想,和你在一起的那三年,我的心就很少着地。在你吻我的时候,目光深情地凝望着我的时候,在图书馆里昏昏欲睡着陪我学习的时候,偷偷给我准备小惊喜的时候,大半夜背着发高烧的我打车去医院的时候。好多好多,那些我在父母那里缺失的爱,被你补出了一个近乎完满的圆。
阿昀,我也曾想过,永远紧抓着你的手不放。大三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要留在本地考研,和你一起租一间小房子。你那么不爱学习,就成天靠着点小聪明混日子,定是不愿意再继续学习深造的。
你做都市白领,我搞学术研究。你喜欢动物,那我们就养一猫一狗,天气好的时候骑车出去郊游野餐,每年年假都要去旅游,三十五岁前全款拿下一房一车。你要是不想上班了,我就给你投资一家咖啡店或是花店,任你打发时间。
这些规划被我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每当我迷茫焦虑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一看。阿昀,你知道吗?那些日子里,每当看到这些,我就会又恢复笑容,灿烂地活过来,继续学习,继续往前走。
你总让我不要那么拼,可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这么拼下去,我就无路可走了。
那时我们渺小、天真,存有仿佛无限额的爱与理想,是后来的我将它们透支了。
如果那一年我没有回家过年该多好。
饭桌上,母亲提到弟弟,他马上就要成年了,学习一直处于末游,已经不指望能考上大学了。家里唯一出的高材生就是我,也算是争气,但毕竟是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毕业后找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才吃香,以后才能相个好门户。
全程我一句话都没说。饭菜冒着腾腾热气,母亲难得多给我盛了一碗米饭,我接过来,碗壁上还有滚烫的余热,可我却冷得发抖,筷子夹起的米粒颗颗分明,我反复吞咽几次,直至它们在我眼里化成模糊的,如泪一样的细小珍珠。
阿昀,我想,绝望大抵不过如此,我的骨头和血肉仿佛凝成了块状的皮肤,爬上一大片的鸡皮疙瘩,风一吹就颤抖着发凉。
寒窗苦读十余年,还是抵不过父母扎根于骨血的封建思想。
就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在你那里忘记长大的我,又回到了遇见你以前的时间线上,以既定轨道开始重新运转。
或许我骨子里一直都存有姐姐的叛逆和弟弟的软弱,我是他们的结合体,两者平衡地生长成了如今的我。
阿昀,说了这么多,其实这些都算不上是压倒我的全部。
压倒我的最后那棵稻草是我的姐姐。
还记得校外那条鲜有人走的林荫小道吗?我们有段时间时常在那里散步亲密,黑夜成了我们的保护色,在那里,我们不必担心任何异样的目光。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我的姐姐会来找我,而且就是那么凑巧的,她看到了我们接吻拥抱。
我相信,那一幕对她来说定是极大的心理冲击。毕竟在她活过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未接触或是见到两个女人相恋,更何况这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她来找我那天是夏至,校外绿树苍郁丛生,植过大半个街区,阳光仿佛都被染成了会发光的浓烈的绿。如今我每每想起,都会觉得那天的日光之所以那般热烈,树木之所以那般繁茂,是为了迎接我的破碎。
我们约在一家面馆里。那是我和你大学期间常去的那家,便宜实惠又美味,好评连连。
我第一次见她那副模样——像是被太阳晒过了头,身体里的疲惫被晾出深深一截。
她那天说了什么呢?我已经不能全部记起来了。
但若是去细想,也还能猜到一些。
无非就是说,不要被带坏了,虽然我们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不在繁华的大都市,但什么样的命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不要一时拎不清去走歪路。
她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那一刻的谈话里却语无伦次得毫无逻辑。我的姐姐,那个永远强势,敢于反抗父母的教化与不公,毅然决然离家远走打工的姐姐,在我这里,一瞬退化成小孩,一瞬又进化成家长。
都说长姐如母,我自然懂她话语中的未尽之言。
或许是我太过安静,她濒临崩塌的那堵墙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和。她闭了下眼,屏住一口气,说:“我听说同性恋容易得艾滋,你不要去碰。”
我问她,会跟父母说吗?
她说不会,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被察觉的。
我们多了解父母啊。当初姐姐不肯留在家里,要远走他乡去打工,母亲就差点以死相逼要让她放弃这个念头,在家好好找个合适的工作,再相亲嫁人。对他们来说,女孩子家家的,不需要漂泊无定,什么为理想为自由,光是听听就忍不住令人发笑。
最后姐姐还是走了,走了却又回来了。
我们都逃脱不了父母多年来扣在身上的枷锁。
阿昀,那段时间里你总向我抱怨,说三天两头都见不着我的人影,明明同校同专业,却谈得跟异地恋似的,每周好几天都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电波聊天。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真的好苦啊。我只能不停靠学习来麻痹自己。我的灵魂仿佛被泡发在井水里,脱落出一张皮,那张皮上有我渴望的自由,和为之奋斗着的理想。我不能动弹,只能静悄悄地仰着头,望着只有一隅的蓝天。
天被波动的水折射出一片涟漪,我的心也跟着起伏。
为之奋斗多年,从偏远地区考来国际大都市的我,在这里遇见了你的我,努力想要往上走留下来的我,难道终究逃脱不了原生家庭,挣脱不了父母精神的镣铐吗?
我想过很多条路,充满阳光也好,遍布荆棘也好,阿昀,我都只想有你的陪伴。
最后我选择了最孤注一掷的一条,远渡重洋去海外留学。
我想跟你说,三年,就去三年,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我甚至做好了瞒过家里的准备。我可以工作后每月给他们银行卡里转钱,我只要离开他们,再也不回去。
我待了十八年的那座孤岛太过贫瘠,往后余生我都不愿再踏足。
分手那天,我们吵得撕心裂肺。我觉得我的心脏快要被撕碎,哪怕这么多年,我用时光麻醉自己,也不能完整地忘记那天的疼痛。
阿昀,你说我怎么忍心?
阿昀,你说我根本没有想过和你永远。
阿昀,你说我就是极高的利己主义者,永远活在自己的想法里,不为别人真实地考虑。
阿昀,你说我太自以为是,说我太不愿低头,说我太自私,到这个时候才跟你提起这件事。
阿昀,你说我要是非要去美国我们就到此为止。
阿昀,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得。这么多年,那些字字泣泪的话,总在夜深人静时让我心口泛出酸胀的疼,连同那些幸福的回忆一起,发胀、发涩,最后发软。
爱是想起你一万次,我就心软一万次。
我在昔日同学那里打听过你的消息。你那时候好像在a城,我放假回国偷偷坐车去过那座城。
我走在a城的街上,看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觉得它们有你的影子。我当时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像我这样对你来说无比自私的人,就是该被你忘记。
或许想起我这样的人,只会让你疼吧。
阿昀,我没有吃到你信里提到过的拌土豆,也可能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离开a城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那年毕业,身穿学士服的你站在阳光下大笑。那时你还没有被翻页,笑停在书一尾,留下转折前最后的灿烂。
阿昀,如果这就是我们故事的结尾该多好。
说说我在美国的这些年吧。
刚来美国的三年,我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兼职,我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我每天连轴转,时间对我来说很宝贵,但有时又透明。我仿佛被推到了一条线上,一个周期一个周期地转,不停地重复,绕着绕着,有时甚至会误以为自己绕出了时间。
但我绕不出那些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涌上来的回忆和情绪。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浸泡在那些回忆里,停在过往的时光里,难以抽身。夜深时分迷迷糊糊往右边伸手,摸到冰冷的被褥,我都会瞬间被惊醒。
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所以经常忍着痛意识到,眼下的现实就等同于过往最害怕梦到的噩梦。
阿昀,那些日子啊,眼泪倒成了夜的海,几乎淹没我的心脏。水压扼住我的喉咙,我悲伤得快不能呼吸。
那三年啊,想起都是窒息的。
最难的还是毕业。我没有绿卡,找工作太难,每天都焦头烂额,甚至一度抑郁。
我不能接受,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抛下那么多,一腔孤勇地走到这里,却又要我再度返航回到一切的起点,我怎么甘心?
感受到现实的淋漓,我的心就跟着落雨。
阿昀,再没人给我撑伞。
直到我认识了阿尤。
她是美籍华裔,金发黑眸,手背到手肘的连接处纹了一片放肆生长的玫瑰。
她有一副性感迷人的烟嗓,对着话筒轻声唱英文歌时,世界都仿佛在为她歌声里的深情停转。
因为阿尤的帮助,我得以留在美国。
她是我认识过的所有女孩子里,最叛逆而无拘束的一个,像自由盛放在田野中的的野玫瑰。
看到她时,总让我想起你。很奇怪,你们其实并不完全相像。你也有叛逆的地方,但还是保留着天真,和对世界的顺从与向往,阿尤却像是已经过透了,倦怠中只剩空旷似的寂静。
很久以后我懂了,或许是我把阿尤想象成了多年后的你——那个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过了许多年,受了许多打击,却依然执着与我站在一起的你。
不过从你寄来的信中,我也知道,你并没有成为阿尤。
这是好事。
我还记得的,十九岁那年,在那间半山腰的民宿,我们共同裹一床棉被透过天窗看星星盼流星。只是后半夜你困得睡了过去,我睡不着,就在一旁数星星。
小时候的夜晚,孤单一人的时候,我也喜欢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数星星。
那时候地上没有绵延不断的盛大的灯火,夜空干净晴朗,每一颗星星都亮得清晰。
阿昀,待在你身边,数星星的我并不觉得孤独。
人有时候就是需要靠着一段回忆过。所以我不曾打磨过与你有关的所有回忆,快乐就是快乐,疼痛就是疼痛,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我都接受。
阿昀,生病了一个人很苦吧?你能有一个家,有一个让你幸福,能够照顾你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已经订好回国的机票,安排好了时间去参加你的婚礼。
阿昀,这封信我断断续续写了三天,该结尾了,只是不知道该祝你什么。
最后,想到你要结婚了,那我就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恩爱不绝,白头到老。
永远,幸福。
永远,不必再想起我。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