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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书房静谧,满室书卷上被投下暖黄的光晕。

      江辞刚批注完一份关于灵脉异常的报告,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镇位处江南水网交汇之地,本该是灵气通流,平和滋养的佳所。可如今这里植物看似茂盛,但灵觉敏锐的就能感知到,草木生命的灵性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失,很难觉察。

      根据最新情报,巫家有一处地域隐蔽的私人山林,划为禁地,表面设有简单的障眼阵法,再往里就较为艰难,推测似乎是布下了霸道的嗜灵阵,持续地抽取该地域的灵脉和万物生机。

      林沅莺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一眼,见江辞俊脸上神情专注,好奇地往他桌上瞧了瞧。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另一侧,正将各地传来的情报分门别类,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反正有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情,见江辞也不反对,她胆子大了起来,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帮他整理文书,甚至能在他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相关的卷宗。

      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问询,很少交谈闲聊。

      只有书页翻动的微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这片书香气中安静地交织。

      “呲”一声轻响,一杯清茶被轻轻放在江辞手边不远的地方。他抬眸,撞上她弯弯的笑眼,又清又亮,如同一汪春日水。

      江辞默然看着那杯茶,氤氲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盘旋而上。半晌,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一股暖意悄无声息地顺着皮肤蔓延。

      “这份是近日的商路记录,我已经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

      她将一册卷宗轻轻推给他,“前日,有四支商队经过巫家地界。”

      江辞搁下茶杯,顺势拿起卷宗,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眉头微蹙:“这个李姓商人……”

      “他明面上运送的是瓷器。”林沅莺立即接话,转身从一叠文书中熟练地抽出一页,“但同一天,他的人在前江卸过一批木箱,你看,这是货单详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闪烁着细碎星光,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一只家养小兽,晃着尾巴在等待他的夸奖。

      两人目光在灯下交汇一瞬,江辞率先移开视线。

      “木箱是哪种木头所制?”

      林沅莺嘴角弯弯,有一丝俏皮,似乎很是高兴江辞向她主动获取资料信息,“清心沉香木。”

      “清心沉香木。”他沉吟着,一手展开地图在案上缓缓铺开,“可用于保存法器,其木散发清幽持久的香气,有静心宁神之效果,能平复法器内躁动的灵力,尤其适合杀戮后煞气缠绕的兵刃。”

      她立即将朱砂往他手边推了推,看着他执笔在地图上标注。

      不知不觉间就将双臂伏在了桌子另一头,下巴轻轻搁在自己手背上,她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得几乎叫人听不见。

      一缕轻风悄然从窗缝潜入,卷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发丝拂动,落在她如画的眉宇间。她并未抬眼,只是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自己交叠的手背。
      光影在她清亮的眸底跳跃,春水般,漾开朦胧的微光。

      这一刻,跳脱的性子仿佛被隐藏,身上只有这种近乎稚气的柔美,毫无防备,让人只觉得心软。

      江辞执笔的手,悬空,不经意间顿了一顿。

      时间在一种莫名的和谐中悄然流逝,随着地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形成一张细密的网,林沅莺望着那些朱红的记号,轻声感慨,“好美……像春日的落花。”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呢。”她撑起身子,指尖划过地图上“巫家”二字,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视之物。

      江辞搁下笔,凝视着她停留的指尖,指如削葱根,泛着淡淡的粉,比起那些死气沉沉的标注,更像初春的桃花瓣。

      他忽然道:“你在想些什么?”

      林沅莺怔了怔,抬眸,眼里讶然一闪而过,很是诧异江辞会问这个问题,无关要事,他头一次展露出对她想法的关心。

      一缕青丝从耳后滑落,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红唇,眼波流转,脸上难得有一抹羞涩。

      “在南边有一处桃山,那里的桃花开得极好,每到春日,整片山坡都是粉色的。”声音渐渐轻柔,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灵气十分纯净,每逢夜间雨后,桃花妖受了滋润,都会摇下花瓣雨,翩翩起舞。”

      江辞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他想象着那片桃花盛开,是他多年血海浮沉从未驻足观赏过的美景。

      一双手,清劲修长,泛起白玉般的光泽,其实早已浸透洗不净的血腥气。

      只见她面若桃花,声音更加柔软。

      “有一次,他为了摘取最高处的那枝桃花,差点被桃花妖从树上摔下去,我急得差点跳脚,他却举着花枝灰头土脸地笑,说,你看,我把天上的云霞摘下来给你了,许我一辈子好不好?”

      说到这里,林沅莺的脸颊彻底羞红,双手捧着脸,狐狸尾巴也克制不住地冒出来,在身后臊地直摇晃。

      江辞手指微蜷,一股陌生的情绪悄然蔓延,腐蚀着他一贯冷静的心绪。

      他忽然很想问问,那个少年可曾知道,这一句一辈子,她如今要受多少苦楚?

      江辞骤然出声打断,声音冷冽,“既是修行之人,便当清心寡欲,恪守礼法。他如此轻浮行径,与那凡间放纵子弟何异?”

      高高在上,眼神中带着独属于神祇般的审视。

      这话已超出交往的界限,是基于他自身信念的纯粹批判。原本和谐的气氛仿佛瞬间冻住,连江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语气中的尖锐,仿若在训诫犯错者。

      林沅莺愣住了,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斥责刺伤。

      她下意识为巫云辩护,声音委屈,“那不是轻浮!我们是真心彼此相待的!因为他是修道之人,而我是妖,所以便是错的么?”

      “真、心。”江辞好似不识得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体会。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真心,便是罔顾人妖殊途,行此无益修行、有违天道之事么?”

      周身灵力微微波动,灯影摇晃,映照着他如玉仙姿,却紧绷的侧脸。

      “出去。”

      江辞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
      那双浅瞳,好似山巅的积雪,纯粹得不带一丝人世的烟火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阂。他端坐,如同神明俯瞰人间,听得见风雪,听得见千里之外的啼哭,却听不见身旁实实在在的呼吸声。

      林沅莺看着他,终于明白,在他眼中,她的感情原来如此不堪。

      她缓缓低下头,沉默地离开。

      死寂一片。

      江辞一人独坐,那句脱口而出的“人妖殊途,有违天道”反复在脑海中回响,他试图用清规戒律来抚平心绪。

      灵台清明,本心自在,心如止水,映照大千,妄念乱其心志,当以为鉴,守心持正。

      如此便是静坐一整夜。

      当晨光透过窗缝,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上头照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卷卷宗,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江辞终于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正要开始处理昨日没理完的事务,却发现在最上头那册卷宗的扉页之下,隐约透出一抹异色。

      轻轻翻开书页,只见一片压得平整的桃花瓣,静静地躺在纸页间。花瓣的边缘圆润可爱,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粉色,旁边是一行清秀的小字:
      “月影呈现时,桃枝影落北斗方位,可观赏之。”

      指尖在花瓣上方停顿了片刻,他本该将这无关紧要的东西拂去,可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抚过,那花瓣,触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这般细致的整理,这般用心的标注。这段日子,江辞知她并不好过,可叫人永远看不出来受了委屈,还是会认真完成每一件事。

      这只狐妖身上总有一种旺盛的、蓬勃的生命力,堪比最柔韧的蒲草。

      江辞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媚生动,他将花瓣重新夹回书页,动作轻缓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日影渐移,他在案前批阅文书,却总觉得今日的书房太过安静,似乎少了一个轻盈的身影,少了些清浅的呼吸声,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骤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必须做些什么其他的事情,对,他应该去练剑,用最凌厉的剑招抹去这些莫名的杂念。

      然而当他执剑立于院中时,却发现今日的剑招格外滞涩。最后一式收势时,他望着平滑的剑身上,那不断摇曳的光影,心底深处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辞闭上眼,衣料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以道为尺,问心,轻易丈量着他人感情的深浅对错,却无法丈量自己心中无由来的混乱。

      训斥她,自认为要引以为戒,其实也不过是为一点不该存在的在意,寻一个自欺的借口。

      他转身望向书房的方向,那片桃花瓣还静静地躺在书页间,某个存在悄然滋长。

      因何在意,为何在意?

      其实他不只是一个斩杀妖物的工具,也是一个拥有柔软心脏的人。

      不过这点动摇无足轻重,扼杀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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