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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小院的青瓦屋檐沾着水汽,院里湿了大半,院角的老树静默而立,风起,叶子湿润晃晃悠悠。

      “吱呀”一声打破寂静,陈旧的窗户被推开,一只雪白的狐狸爪子探出来,接着是毛茸茸的脑袋。

      狐妖眯起琉璃般的媚眼,迎着金光,头毛一点点炸开,舒服地打了个激灵。

      她轻盈地跃上窗台,吸了吸鼻子,俯身去嗅那几只采来的小野花,狐狸爪子扒拉着叶子玩。

      这时,江辞推开房门也走了出来,目光扫过院中积了一夜的水,指尖轻点,清风拂过,水迹便快速褪去。

      “哇!”

      一声轻呼传来,狐妖一跃而下,转了个圈儿化作人形,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的。

      “道长,你这法术瞧着真不错!能不能教一教我?我也想试一试!”

      江辞扫了她一眼,今日她给自己捏了一条白色纱裙,腰间松松挂着飘带,显得腰身纤细盈盈一握,肤色极白,眉目清绝,琉璃瞳中含着一缕天真。

      倒不似妖,反倒像那踏云而来的仙子,与这简朴小院格格不入。

      “妖修人法,是逆反先天血脉,乃逆天而行。轻则道基尽毁,修为全失,重则妖丹崩碎,神魂被两股力量撕扯,会彻底湮灭于世间。”

      旧籍中记载,曾有一只千年大妖,自恃修为高深,强夺人族无上法典,强行修炼。
      初期,境界提升极快,然而该功法要求平和的心境,这与妖族的原始本性截然相反。而且随着妖的修为越高,妖族的本性就会压抑越狠,这时便会生心魔。
      心魔一起,便非寻常执念,它源于血脉深处的疯狂反扑,往往更加狠厉难以压制。

      最后,该大妖在修为突破之际,被心魔所困,神志癫狂后,屠尽麾下妖物,在人间建立的“妖城”也未幸免,酿成滔天惨剧,其遗址至今还怨气冲天,无人敢踏足。

      这小妖无知到了极点,能苟活至今也实在是撞了大运。

      想来也是,若是没半点气运,怎会一生中撞见了两名修士,一名违背原则喜欢上了她,而他也不知不觉间屈于一时的善心,在这院中饲养起这狐。

      “道法自然,不要强求不属于自身之道。”江辞缓缓道。

      同样的,人与妖亦是如此,不可强求。

      “人妖殊途”,并非偏见,它是无法逾越的。

      它的真正害处,不在于世俗眼光,而在于横亘在种族之间,是最深沉的鸿沟。

      修行之人纳清气修元神,养的是一个心性。而妖物大多秉浊气而生,遵循万物法则,弱肉强食,为求强往往不择手段。

      若要日夜相伴,亲密无间,修士必须要抵御浑浊妖气对本心的侵蚀,防止道基污染;妖物也要压抑自身血脉中的妖性。

      这样无时无刻的克制与挣扎,对哪一方都是磨损。毕竟灵韵相斥,是残酷的天性。

      说到底,人妖结合,是逆天而行,悖逆常伦,违逆天地秩序。

      逆天而行,必有天谴。

      这般浅显易懂的道理,江辞不明白那巫家修士为何会愚钝至此?同妖物纠缠便罢了,竟还放任自己彻底失了道心。

      无可救药。

      但这到底是旁人之事,该与不该又同他无关,江辞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庭院中央。

      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只见一道凌厉剑锋,破开薄雾,发出细微嘶鸣声。江辞身形挪移,一招一式皆利落精准,衣袂翻飞不起半点尘埃,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

      收势时,江辞气息丝毫未乱,眉眼清冷,唯有额发微湿。

      他垂眸,剑身平滑如镜,上面清晰地映出一双浅瞳,里面毫无波澜。

      心中不知为何又生了一缕难言的烦躁,练剑也无法彻底压制下去。

      气氛莫名有一丝凝重。

      狐妖却无知无觉,手指卷着一缕乌黑的长发绕啊绕。

      “那兔子精同我说,这个季节的花露泡茶最是清甜,待会儿我泡一壶,我们一起尝尝味道,好不好?”

      江辞未应,剑风愈发凌厉。

      她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这剑法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啦!道长你会舞剑么?就像外头那些人耍的漂亮花样。”

      剑势微微一滞,江辞轻斥,“聒噪。”

      更让他不悦的是,这狐妖搞不清形势,也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他刻意释放的冷意,一副天真烂漫、我行我素。

      过了一会儿,狐妖又笑嘻嘻地说:“道长,你瞧!”

      她凝出一缕轻飘飘的妖气,指尖轻点在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苞上,然后这花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开,一瞬间花香四溢,芬芳扑鼻。

      “妖邪之术。”江辞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道。

      林沅莺吓了一跳,乌黑透亮的眼瞪大了,急急反驳,“乱讲,这哪里是妖邪之术!不过就是我们狐狸玩耍的一点寻常小招数罢了!”

      “妖者,诡道也。”

      “才不是,是山间祈福之术,不是你以为的什么污浊怪招!你瞧瞧呀,没什么不一样,这花开得多漂亮,味道也很香呢。”

      狐妖边说着,边要将花递到江辞跟前。

      飘逸的裙摆层层荡开,眉目潋滟,姿容殊色,美得比世间所有都动人心魄。

      “不必。”

      这妖一脸无知无畏,歪着头眉眼弯弯冲他笑,好似皎洁的月牙儿。江辞想也不想,抬手以剑相对,剑锋锐利冰冷,十足的不近人情。

      狐妖举着花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雀跃也不由得黯淡了,讪讪地退了回去。

      江辞默默收起剑,闭目调息,不予理会。

      片刻后,江辞又睁开眼,按着额角缓缓道:“你若是实在清闲得厉害,我寻两本书给你,你多看看,修修心。”
      —

      书房内。

      时间仿佛被一股无由来的闷热凝滞。

      行走在书架之间,只有抽拿又放置书籍的细微声响,江辞在前方认真找书,林沅莺在后头一步跟着一步,时不时踮起脚尖好奇地探望一眼。

      两人轻浅的呼吸无声地交织。

      就在这时,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南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雨越下越大。突然,一道惨白的雷电光撕开了灰沉的天。

      “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声浪滚滚,好似整个天地都为之震颤。

      林沅莺狠狠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后退几步,背脊猝不及防撞在书架上,本就不那么稳当的书架猛地晃了晃。

      因这剧烈的震动,最高处那本《九洲纪要》猛地从边缘滑脱,这旧籍以铁包边极为厚重,砸一下定疼得紧。

      这会儿直直朝着正下方的林沅莺头顶砸落!

      林沅莺只听得哐哐的书架晃荡声,她惊恐地抬头,厚重古籍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意外来的突然,再加上本就虚弱的身体,让她来不及任何措施,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江辞神色骤然一凛。

      他身形一动,快如闪电,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将人圈进自己怀中,抱着她迅速旋身躲避。

      因着这股力道,两人不可避免地一起向一处跌去。脚步凌乱,身体又碰到了身后书架上,书卷簌簌落下好几本。

      “砰。”

      闷响在雨夜里炸开。

      厚重书籍狠狠砸在了江辞的后背上,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好在不是什么要命的玄铁包边的古籍,倒也不是多疼,只这般砸落下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冲击力,江辞下意识便抬起右手,护着狐妖的后脑往怀里按,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她是妖,不至于多要命。

      那时江辞是这样想的,但他的身体却先于判断做出了反应。

      意外过后,世界好像沉静下来,只听得屋外依旧雨声哗啦,独独屋内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林沅莺脑子还有点发懵,被江辞整个护在怀里,鼻尖也萦绕着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墨香。

      脸颊紧紧贴着他紧实的躯体,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瞬间的紧绷。

      ——咚、咚、咚。

      他的心跳声失了平稳的节奏,如同擂鼓般,一声声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乱了她的心绪。

      呼吸温热,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战栗。

      揽在她腰侧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枷锁,让她动弹不得。透过单薄的裙子,这人灼热的体温几乎要将她烫伤。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的感觉,被强大的力量庇护,让她在惊魂未定中,滋生出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太紧了……”

      林沅莺无所适从地扭了扭,身子在江辞怀里微微挣扎。

      江辞的身躯瞬间绷紧。

      轻轻碰撞带来的柔软触感无法忽视,呼吸间也全是对方陌生的气息。没有想象中的狐狸腥臊味儿,是奔跑在山野间最自由最清新的花草香。

      意外的,这味道江辞并不排斥。

      这些感知异常清晰而鲜明地涌来,像不受控制的小狐狸爪子,试图在他坚硬的心上划拉开一道小口子。

      孤独的生命在这一刻好像读懂了什么叫做陪伴,一丝极其陌生的触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咚”,在深处漾开一丝涟漪,微不可察,却也无法忽视。

      他竟然真的不讨厌这片刻的温软依赖。

      他怎么会不讨厌呢?他怎么能不讨厌呢?

      清醒的理智回归。

      他立即松开了环住她腰肢的手臂,却因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失手将她从自己身前推离。

      “啊!”

      林沅莺猝不及防被甩开,脚步踉跄,身体重重撞上书架。不巧,那里刚好有一块没有打磨的凸起的尖角,腰侧一阵锐痛袭来,她痛呼出声,眼中瞬间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别碰我。”

      江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前襟,拂过刚才与她紧密相贴的地方,仿佛要掸去属于妖物的气息与温度。

      不该存在,就好像沾染上什么作呕的污秽。

      动作又克制,又失控,一丝灵力不可避免地外溢,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周遭书架上的书卷哗啦啦作响,又落下不少。

      狐妖忍下嘴边的呜咽,不敢吭声,闪着泪花,沉默揉着被撞疼的腰侧,那里定然已经青紫。

      但比这身体上的钝痛更清晰刺骨的,是他看似不轻易拍打衣袍时,那传达给她的,无法掩饰的嫌弃与排斥。

      好似一把无情钝刀,将她的心瞬间划拉得血肉模糊,刚刚因被他保护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难堪和刺痛。

      她低下头,漂亮的乌黑长发从耳侧垂落,悄悄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不再看他,只是一步一步沉默地后退,一直退到书房那被遮挡的最深的阴影里,好似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完全藏匿起来,也藏住这个令他嫌弃的妖气。

      “对不起……给道长你添麻烦了。”

      声音轻得要命,几乎要被窗外雨声完全吞没。
      可是语气中又带着点委屈,狐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段时间相处得还不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江辞手指颤了颤,却始终背对着她,挺拔的身躯动也不动。

      被砸中的后背传来一阵闷痛,但比起痛觉更清晰的是胸前涌起的陌生暖意,她的柔软触感和体温似乎仍未散去,萦绕在他感知里,仿佛飘荡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清心咒在脑中反复盘旋,字字清晰。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窗外,雨声好似愈发密集,哗啦啦地笼罩了天地。

      人妖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又被重重刻下一笔。旧籍书卷散落一地,静悄悄地翻开,风一吹,书页哗啦哗啦作响,像一道严厉的警告。

      时间一长,江辞险些忘记了修士同妖,向来不应产生感情。

      任何感情都不应该,哪怕是一时对温暖的眷恋。

      他能以强者的身份去看待弱小的妖,可以选择斩杀,也可以因为一时心软放过;他同样能以失败者的身份接受妖的杀戮。

      唯独不能把妖放到同等的地位来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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