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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女萝誓(十六) 一个姑娘闷 ...

  •   前厅敬酒还要很久,宣白薇坐在房中,自然不会乖乖盖着盖头等到萧褚回来。

      待其余人离开,她便悄悄探出头,好奇打量着将来要与萧褚一起生活的地方。

      王府宏伟,房间也很宽敞,只不过屋内陈设过于简单,用具都是暗沉沉的乌木,还不如自家的小院温馨。

      宣白薇绕了一圈,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只要在屋子中间放一面屏风,隔开里外,外面拿花盆种几株花草,内里在床榻上加一个床帐,就很有家的样子啦。

      她私心里觉得花草就该种蔷薇,床帐以浅绿、浅黄为佳,只不过这里毕竟是两个人的居所,还是等萧褚回来了,问问他再做决定吧。

      她正满心期待地规划着将来的生活,门外忽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宣白薇立刻回到床前,重新盖上盖头,双手放在膝上端坐着。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白镜檀直接撞开了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不好了,外面、外,姐夫他……”

      宣白薇倏然揭了盖头,神色严肃,双手扶着她的肩:“外面怎么了,什么不好了?”

      “姐夫不好了!”

      白镜檀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他被那个高将军劝了一杯酒,直接吐血倒地不起了!”

      “!”宣白薇心头巨震!

      几经盖上又取下的红盖头终于无人看顾,悠悠飘落到地上。宣白薇浑然顾不上这些,她扶着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出几步,又扶到了桌子,这才稳住身形。

      宣白薇声音颤抖:“快带我过去!”

      与此同时,萧褚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呕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呈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霍然起身:“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人当时就倒下了,奴瞧着那情形,像是中毒所致。”

      董太监道:“眼下青阳王殿下稳住了局面,将高将军连同他儿子一起留在临安王府,不允任何人进出,只放了奴回宫请陛下圣裁。”

      皇帝听得此言,顿时心生疑窦。

      高元忠下毒?

      这不太可能。高元忠是他信得过的部下,没有自己的命令绝不会擅自动作。更何况,他怎么会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毒这种蠢事?

      自己堪堪与萧褚关系和缓,他便遭到投毒暗害,难道是有人不想看自己和北境势力和解?抑或是临安王见手下的属臣生了异心,便视其为弃子,当众将其除去好向自己示威?

      无论是临安王还是旁人,有这么一股力量盘桓在京,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投毒,就足够皇帝忌惮了。

      “让太医院龚院首速速前往临安王府救治。”

      皇帝敲着桌子,沉声道:“另外,理一份今日参与婚宴之人的名册。只要去过,一个都不要落下。”

      董太监立刻转身去办。

      此时,临安王府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萧褚被就近移到一间客舍里,徐千川行动迅捷,将附近医馆里的大夫全抓来塞了进去。

      青阳王调来卫兵,把临安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暂时稳住局面。众人便等在客舍门口,各自吊着一口气。

      宣家亲眷生怕红事变白事,让自家女儿守活寡。旁人则是心知萧褚身份,生怕这场意外是背后有人在交锋,而参与此次婚事的自己,怕不是要遭受池鱼之殃。

      尤其是高元忠。

      毕竟那杯要命的酒是自己递过去的,高元忠面色凝重,在客舍门口来回踱着步。

      都怪这个逆子!

      他若不是色迷心窍被萧褚盯上,自己也不至于敬酒赔罪,也就不会有后来这档子事。先前有画舫之事让自己丢了面子,没想到他还不知收敛,篓子越捅越大!

      高元忠越想越气,也顾不上现在人多,直接冲到高广禄身边,抬脚便踹。

      “哎哟。”

      高广禄挨了一脚,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揉着屁股往后躲。可还没走几步,又迎面遇上匆匆跑回来的宣白薇。

      她身上还穿着方才拜堂的红嫁衣,只是盖头不见了,露出一副装点过的精致容颜。似乎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有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有些微狼狈,我见犹怜。

      高广禄看得一时失神,连跑都忘了,被自家老爹追上来看清情形,又是狠狠一脚:“混账东西!!”

      宣白薇远远便看到这边围了一群人,若说之前还心存些许侥幸,这下则是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她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好在被迎上来的父母扶住了。白清商声音哽咽:“薇儿……”

      “我进去看看。”

      宣白薇强撑着,拨开了父母的手:“我没事,我就去看一眼。”

      倘若萧褚最终平安无事,让女儿看看也无妨;若是最终回天乏术,这便是他们这对小夫妻,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宣承平面露不忍,终是拍了拍妻子的肩,二人后退些许,让她进去了。

      宣白薇刚踏入房间,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四五个大夫正围着床榻忙碌,血腥气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宣白薇盯着那个方向,居然有些不敢靠近。

      适逢一个大夫折返出来寻药,身影移开,终于露出了萧褚苍白的脸。

      宣白薇远远地看见了他,双眉紧皱,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痛苦,偶尔偏过头去咳一声,血就从唇齿间溢出来,顺着脖颈淌进领口里。

      宣白薇顿时潸然泪下。

      她跌跌撞撞地奔上前,紧握着萧褚的手,颤抖着声音唤他:“萧褚……”

      没有回应。

      萧褚躺在榻上,意识全无。以往能稳稳扶着自己的手此刻也分外无力,若不是她握得紧,似乎还会就此滑落下去。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宣白薇把手指塞进他的指缝,贴近自己的脸,一刻不停地对他说话:“是我来了,我是宣白薇,是你的妻子。你看看我,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这等情形。

      方才被那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提来,看到满院子红彤彤的装饰时,他们就暗道不好,大喜之日见了血光,于成亲的新人而言怕是不太吉利。

      可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出事的竟然就是新郎官本人。

      几个大夫轮番诊治过,也已互相商讨过了:毒入肺腑,药石无医,这位新郎官恐怕活不过今晚。

      只是看眼下这情形,又叫他们怎么对这新婚的姑娘开口?

      几人为难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躁动,下一刻房门大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匆匆走了进来。

      “让开些,让开些,这位是太医院的龚院首。”

      两个青衣药童跑在前面开道,将围在床前的大夫们驱散开来,腾出位置。那位龚院首便径直坐在床侧,一手把脉,一手撑开萧褚的眼皮看了看眼白。

      床榻上的人气息已经很微弱了,他神色严肃,自药箱里取出一副银针,片刻不停地开始施针。

      宣白薇抬头,泪眼朦胧的。她听到了太医院院首这几个字,心中终于升腾起一丝希望。

      “太医院院首来了,你很快就会没事了……”
      她继续握着萧褚的手,小声小声连续不断地对他说着话。

      然而,时间缓缓过去,萧褚半点没有苏醒的迹象,反倒这位龚院首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片刻后,他收了银针,开口便对宣白薇道:“宣姑娘,还请节哀。”

      “……”宣白薇不可置信地抬头。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喃喃地道:“不可能……”

      昏迷不醒,呕血不止,宣白薇知道这不是小事,可也全然没料到会到药石无医即刻丧命的地步。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便击溃了她心中的侥幸。

      她立刻以希冀的目光看向守在一旁的另外几个大夫,几人连忙摇头摆手,不敢回复。

      太医院院首都如此说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宣白薇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眼泪全然不受控制,一颗接一颗地落下,砸在萧褚的手上。昏迷中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悲伤,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宣白薇与他十指相扣,立刻察觉到了。隔着朦胧泪眼,她看到萧褚眼睫颤动,似是想努力地睁开双眼。

      可不待他真的睁开,一阵剧烈的呛咳便先爆发出来,暗红的血沫随之溢出,沿着唇角流到衣襟和床上。

      宣白薇立刻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

      龚院首在旁看着,叹息一声,像是于心不忍。他取出一枚药丸给萧褚服下,随即招了招手,带药童和那几名大夫一起出门去了。

      房门掩上,萧褚呼吸渐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然努力地睁着,以目光寸寸描摹面前的人。

      成亲之前,萧褚悄悄去了宣家好几次,但今日他格外守规矩,半点不曾僭越,故而眼下也是头一次见到盖头下的宣白薇。跟他想象的一样,很漂亮。

      这是他拜过天地的妻子。

      只不过,让她哭得这样伤心,却是自己的不是了。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宣白薇便顺着指引,从他衣襟里取出了一块绢帕。

      “擦一擦。”萧褚声音嘶哑,“别哭了。”

      宣白薇愣愣地握着那块帕子,没想到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让自己擦眼泪、别哭了。

      更没想到的是,这块帕子莫名眼熟,素白底色,蔷薇花纹,不肖多想,她便认出了这是自己的东西。

      正是自己与他初见时,在琉璃春榭误塞给他的那块。

      宣白薇顿时泪如雨下,哭得更凶了。

      “这帕子是我偶然得到的。”直到此刻,萧褚还在试图劝慰她,“当时我初来京城,忽然有……一个姑娘,闷头靠近,不由分说地把帕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当时我还以为,是哪方细作呢……”

      萧褚费力地扯了扯唇角,回想起那一幕,似乎依旧觉得幸福:“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琉璃春榭内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唯独他是格格不入的塞外风沙、蓑草寒烟。可从宣白薇主动靠近,主动将帕子塞给他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忽然就有了色彩。

      他有了喜怒哀乐,也会牵肠挂肚,直到此刻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也要竭力睁着眼睛,以期能再多看她一眼。

      初见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到了离别的时候了。

      山水一程,萧褚想告诉她,就算自己不在,她也当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可千言万语尚未开口,一抬眼便看到宣白薇头上,正簪着自己送的珍珠簪子。

      原来念念不忘的,并非自己一人。

      他闭了闭眼,有些释怀了。

      正在说话的人忽然停下了,眼眸微阖,手也隐隐要垂下去。宣白薇心下慌乱,也顾不得给自己擦眼泪了,只一遍遍地叫着他名字,替他擦着嘴角新渗出来的血。

      可擦了又涌,涌了又擦,直到手中的帕子湿透,还是止不住。

      宣白薇呆呆地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蔷薇绢帕,再看床榻上已经失去了生气的人,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女萝誓(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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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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