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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女萝誓(二) “我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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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白薇呼吸微窒。
她僵硬地转过头,顺着萧怀启的目光朝楼上看去,果然见到栏杆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他一袭玄衣逶迤于地,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就这般静静立于廊下。
方才不察有人站在此地,他便也如夜间鬼魅,分毫不显存在;如今瞧见人影,便又如蓄势待发的沉默野兽,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是萧褚。
底下众人在瞧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纷纷扭头躲避,不敢直视,心里暗自犯嘀咕,不知方才的议论被这逆臣听去了多少。
唯有宣白薇直勾勾地盯着那道人影,震惊过后,心中居然有几分酸涩。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上回也是在萤雪斋,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宣白薇记得自己当时也如现在这般,欢欣又酸楚,甚至还在心中暗暗期待他会再来此地,不成想今日,还是这般猝不及防的局面,他已经在了。
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大约全听见了。
宣白薇咬了咬唇,尚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见萧褚的目光越过满室人影,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倒不似上次那般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都未多给。
可似乎也仅是如此了,萧褚看了半晌,依旧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曾多说。随即半点不顾堂中站着的兄弟二人,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回了雅间。
玄色的袍角消失在楼上,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宣白薇则猛地转身,不顾在场众人愕然的目光,提起裙摆就往楼上跑。心中隐隐的冲动似是要控制不住,非要见到他不可。
楼上很安静,宣白薇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阁里布置雅致,桌子上堆着摊开的书册和散落的卷轴,像是有人长久地居于此地处理公事一般。萧褚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身体似乎紧绷了些,可依然没有回头。
宣白薇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
沉默片刻,她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褚同样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我一直在。”
宣白薇蓦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说了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越界的维护,他真的……都听见了吗?
心中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期待,宣白薇抬眸看他,见他同样也在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幽暗得像是冰面下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不是说了一别两宽。”萧褚的目光从她攥着衣袖的手移回她脸上,声音有些低哑,“为什么还要替我说话?”
“我……”
宣白薇想解释,想说那些话是因为不忍心看他们胡说八道编排他,想说换了别人自己也会开口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这本也不是自己真正想说的。
宣白薇心一横,直接往前走了一步,反问道:“既然是一别两宽,你又为何替我追回被偷的银子?”
她这一步迈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萧褚甚至能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是之前熏的蔷薇香,又像是中秋那夜喝的桂花酒。萧褚捏了捏眉心,许久才道:“抓个蟊贼而已,对我来说只是小事。”
宣白薇半点不曾犹豫:“那我说出我所知的话,也不是大事啊。”
萧褚:“……”
萧褚盯着面前神色固执的姑娘,听她说着这显然超出友人界限的话,向来处事果决的他居然开始迟疑,是不是不该那么狠心,将她推那么远。
分明只是个把月没见面,他自己,竟然也有一种阔别已久的感觉。
二人相顾无言,恰在此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响起。萧怀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二弟,方便为兄进来吗?”
萧褚的脸色瞬间变得冷漠。
萧怀启也不等他回答,敲完门便施施然走了进来。宣白薇擦了擦眼睛,自觉他们谈话,自己应当暂且回避,可还不待她走出去,萧怀文紧跟着进门,顺手便把门反锁起来。
他对上了正要出门的宣白薇,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此间之事不便为外人窥探,还请宣姑娘海涵。”
萧怀启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随即径直在上首落座,看向萧褚:“多年不见了,怀瑾。”
萧褚并未答话,反倒是萧怀文听到这声称呼,轻嗤一声,目光也从之前的不屑,变得明显不善起来。
“若非圣上传旨,我们还不知何时才会知道你的下落。”萧怀启问候道,“关外苦寒,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是阔别多年不见的手足兄弟。
“嗯。”萧褚踱步上前,挡在宣白薇前面,“比起萧侯,临安王是个不错的主子。”
他自比奴仆,语气讥讽,萧怀启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你都是侯府的二公子,何必如此与父亲置气呢。”
萧怀文也斥道:“到底是萧家人,跑去当临安王的幕僚算怎么回事?你听听方才那些人是怎么议论你,怎么议论父亲的?你倒好,半点不知道维护父亲清誉,还有闲工夫站在楼上听人家姑娘替你说话?”
萧褚忽而抬眸,语气冷冷的:“议论我的不是你吗?”
萧怀文寸步不让:“你自己做出这种事,不自己担着,难道要让父亲、让萧家替你背骂名?”
萧怀启再度抬手制止:“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
“怀瑾,你毕竟是萧家人,你若因临安王的缘故被清算,萧家难逃一劫。我二人此次进京,便是因为收到了陛下的旨意。”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萧怀启姿态客气,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微眯着眼高高在上地吩咐道,“第一,你递折子请罪,说你自己年少轻狂,受了临安王蒙蔽,甘愿受罚并与之断绝往来。”
“第二,便是我二人不留情面,清理门户。”
他语气惋惜,说罢还劝道:“第二条路实属无奈之举,为兄并不愿看你误入歧途,更不愿与你兵戎相向。为了家族和你自己,还是认罪吧。”
“认什么罪?”
萧褚忽而反问:“一个是被兄弟残害的落魄藩王,一个是被父亲拔剑指着喊打喊杀的外室子,互相扶持,苟且偷生,竟还错了吗?”
“你放肆!”萧怀文勃然大怒,“萧家向来不站队,你这样做是想拉整个家族给你陪葬吗?”
“这样就能拉萧家陪葬了吗?”
萧褚笑了一下,平静的脸上隐隐带了些疯狂的神色:“那我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这样做。”
场中一时剑拔弩张,连那位始终温润和煦的萧世子也敛了神色,目光冷冷地盯着萧褚。
宣白薇看得惊心。
萧怀文怒极反笑,指着萧褚道:“长兄是看在同姓萧的份儿上,才给了你第一个选择。”
“可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们不顾手足情面,亲自写折子递上去。到时候你便是萧家的弃子,是死是活你自己担着。”
“请便。”
萧褚半点不受他威胁,也懒得再听,转身示意宣白薇跟上,似乎就要径直离开了。
萧怀文自觉被轻看,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萧褚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你什么不敢?你连我娘的牌位都能扔进井里,挨那么一顿毒打也不肯说出实情,只为了当你长兄脚边最忠心的狗。小小年纪无惧疼痛忠诚至此,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
萧怀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至极,他追出几步,猛地朝萧褚伸手——
宣白薇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她身体微微颤抖,却仍然固执地伸展双臂,挡住萧怀文的去路:“萧公子,请自重。”
萧怀文硬生生地停下脚步,瞪着突然闯过来的宣白薇,怒容未消。
萧褚同样立刻转身,待看清身后的情形,是宣白薇单薄的身影挡在自己前面,不由得心头巨震,狠狠闭了闭眼才压下心中盘桓的那股情绪。
“适才萧世子进门,称呼我为宣姑娘,应当已经知道,我便是受青阳王指派,领命带萧大人游览京都的宣白薇。”
宣白薇并未理会萧怀文,转而看向依然一派端方从容的萧怀启:“亲王下令,小女子不敢不从,便与萧大人先走了。”
她转身抓住萧褚的手腕:“走。”
宣白薇的手掌有些凉,不知是不是方才被吓得。萧褚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顿了一下,顺从地跟着离开了。
房门大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廊道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怀文还站在原地,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那野种无视了,他暗骂一声,有些恼火。
“无妨。”萧怀启起身道,“我们已经阐明利弊,仁至义尽。他既不愿回头,我等呈明了陛下,也不必顾念手足之情了。”
来之前他便知道,萧褚是个心思深沉又执拗的性子,当年火烧祠堂,与父亲拔剑相向,何等的决绝。他怕是早就不认父亲和萧家了,今日有这般反应,萧怀启并不意外。
赶巧自己也只是走个过场,并非真心实意要救这个二弟。
“只是没想到,此等情形下居然还有人站在他那边。”
萧怀启盯着大开的房门,眯了眯眼,想起方才那个毅然决然挡在萧褚面前的女子。
那样一个离经叛道、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居然也会得美人怜惜,替他说话,与他并肩,为他涉险。
当真是……令人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