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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青禁客(二十) 萧褚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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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完了人,办完了事,合该避开人群早早下山的。可只因此前看到宣白薇出现在这里,他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绕来绕去的自己都不知道想干什么。
待看到章淮之的身影,他更是连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都做不到了。只觉得宣白薇与章淮之在一起的画面格外刺眼,偏又这么硬生生直勾勾地盯着,直到现在。
如今与宣白薇四目相对,萧褚眯了眯眼,并不躲闪,也没有丝毫尴尬的神色,反而微微抬起下颌,坦然回望。
宣白薇朝他走近了两步。
萧褚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她先一步开口道:“萧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任何小动作在你眼中都无所遁形,都只是拙劣的小把戏?”
萧褚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质问镇住了,神色微顿,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大胆的一面。
面前的女子抬起了头,双手握拳,双眉紧蹙。语气难得强势起来,素来温婉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凌厉的锐气。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就该逆来顺受,安安心心地当你手中的棋子。”宣白薇仍然在追问,只是语气不稳,似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我竟然意图攀附章世子,竟然试图跳出你的五指山,真是不自量力,是吗?”
她知道自己和萧褚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正因如此,才会想方设法地自救。只是不想静云寺如此偏僻,自己如此小心地隐匿行踪,还能被他盯着,被他追上,被他在暗处如同看戏一般地戏谑旁观。
宣白薇觉得难堪至极。
说这些话多半会得罪萧褚,可是心中的委屈压抑太久,又被萧褚看到了自己与章淮之相会的事,宣白薇再也忍不住了。
她抹了抹眼睛,鼓足勇气争论道:“萧大人高高在上,自然不识人间疾苦,看不上我们这等借势攀附之流。可是你们拿我当垫脚石的时候,不也是取之即用分毫不在意我的想法吗?地位卑微就该被这么磋磨,当一枚棋子、一步台阶一个玩物吗?”
“世道如此,我想办法周全自己有什么不对?”她声线颤抖,但依然很倔强,“只要我能借到的力,就都是我的!”
萧褚早已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色,认真地听着她的话。
她性格柔软,似乎因家世的缘故,为人处事更是谨慎三分。之前屡次碰面都是步步隐忍,没成想自己今日只是看了一眼,竟惹得她爆发,说出了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不仅说了,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掷地有声,令萧褚惊觉她这副柔顺的外表下,竟是如此刚烈的灵魂。
萧褚垂眸,似乎有些无奈:“我何时说了什么吗?”
他心里的情绪自己都猜不透,更不会向外人表露分毫。迎面撞上,不过是想打个招呼,哪知道尚未开口就被她连番质问,倒是成了她的出气筒了。天可怜见,自己可什么都没说呢。
“……”宣白薇微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就算不提二人的身份之差,这静云寺不是自己家的,萧褚也什么都没做,自己有什么理由如此蛮不讲理地质问?
方才一鼓作气,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出来,如今却是再而衰三而竭了。宣白薇有些泄气,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凝,也后知后觉地涌上些许忧虑,开始担忧此事该如何收场。
毕竟就算是发泄,对着萧褚发泄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宣白薇悄悄抬头,萧褚比自己高出许多,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原本是要看看脸色、探一探他的心情的,哪知道刚一抬头,居然再度与他四目相对。
萧褚依旧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他这样盯着宣白薇也不知多久了,只是此前她不抬头,他就只能看着她的发顶;如今抬眼望过来,红绸上的愿望清晰地表现在她的眼睛里,看进了萧褚的眼中。
萧褚看到了她泛红的眼圈。
百花宴上初相遇,即便一开始有所怀疑,事后再查,他也已知道宣白薇是无意的。只是她被选以实施美人计,二人的交集自然是多了些,对她恶劣点,她便不会被视为自己的亲信,待日后自己功成身退,她也好少些麻烦。
只不过今日这事,倒是令萧褚对她改观了。
“想法不错。”萧褚语气淡淡,似乎还有一丝赞许,“什么时候敢当众说出来就更好了。”
“……”宣白薇没想到,他一开口居然是赞赏。
萧褚眼睛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惯常的冷淡,反之是一种近乎纵容的东西。宣白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至少听语气,他绝对不算生气。
面前这人终于移开了目光,越过自己,看向远处的山峦。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宣白薇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位以蛮横自负在京中闻名的逆贼属臣,居然也有一双清透悲悯的眼睛。
“能想方设法拯救自己于水火,已经是旁人远不能及。如你所言,能借到的力,都是你的。”
他抬脚慢慢走远,只有声音轻飘飘地传回来:“你大可不必这么警惕,我只是路过。”
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下山的路程不长,萧褚很快就到了山脚下。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肯下山,或许就是为了见宣白薇一面。
……真是荒谬。
他毫不犹豫地摒弃了这个念头。
宣白薇不过是自己的挡箭牌而已,自己回京这么久,说不定哪天皇帝就召见了。此刻与她多往来,不过是来日搪塞皇帝的借口罢了!
萧褚如是告诉自己。
他抚了抚自己的坐骑,刚要打道回府,就见徐百里匆匆迎上来,神色严肃:“主子,宫中来信,皇帝召您入宫一叙。”
***
萧褚回京多日,一直是青阳王出面招待的,迟迟得不到皇帝的召见。他知道这是试探、观望,或者说下马威。
如今终于传话召见,却是引着他往御花园深处去了。
萧褚不动声色,心知这多半又是什么表示亲近拉拢关系的做派。
他跟随内侍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汪碧水,一片修竹,水边一座小亭,亭中有一人正背对着他坐着。
内侍悄然退下。
萧褚站在原地,凝望着那道背影,那位万人之上的大渊君主。预想中的浓烈情绪并没有出现,当然也并非全然平静,他只是心下微动,是与见到宣白薇时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陌生情绪。
许久之后,萧褚才缓缓上前道:“微臣萧褚参见陛下。”
皇帝闻声回头。
这位九五至尊今日身着常服,面容温和儒雅,仿佛只是一位慈蔼的长者。他的长子与临安王年岁相仿,长兄如父,临安王年幼时,也是全然将他当作值得信赖的亲人来对待的。
可谁能想到,一向和蔼可亲的兄父会对幼弟赶尽杀绝呢。
皇帝瞧见了他,招了招手:“御书房相见是君臣,御花园相见,你便只当朕是家里的世交长辈吧,不必拘谨。”
“……”
萧褚从善如流。
年轻男子在对面落座,礼仪得体,不卑不亢,比之自己那几个皇子也不差。皇帝上下打量片刻,忽然笑道:“你与你父亲长得很像。”
“朕与你父亲曾经一同带兵抵抗北蛮,有同袍之谊。你小的时候,朕还见过你呢。”皇帝望着亭外的碧水修竹,似乎陷入了回忆,“他近来身体还康健吗?”
萧褚沉默片刻:“臣已经许久没有回江北了。”
皇帝似乎也才想起这事,略笑了笑:“是了,你跟着星岭呢。”
临安王名讳殷星岭,皇帝如今提起他,还是孩子一般的叫法:“那星岭近来还好吗?”
萧褚抬头,想看看皇帝是如何做到曾经痛下杀手、如今又恍若无事发生坦然提起的。只是日光照耀下,亭外的竹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的,令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不论是萧家还是临安王,皇帝谁都不在意,此番问话不过是提点自己要顾及家族。可是,对萧家动刀,那可半点都威胁不到自己。
萧褚垂眸,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如陛下所愿,殿下一切都好。”
皇帝目光幽暗。
早听青阳王说过此人软硬不吃,他试了许多法子,最后也就一个美人计有些微效果。如今看来,果然是对临安那逆臣忠心耿耿,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皇帝笑了笑,甚至不愿附和一句,而是径直转言道:“听说你今日去了静云寺。”
萧褚同样不惧,嗯了一声,坦然承认:“闲来无事出去走走,路过了便进去看了看。”
“那地方可是求姻缘的好地方。”皇帝意有所指,“你既到了那儿,可有为宣家那位姑娘求一签?”
骤然听到宣白薇的名字,萧褚微微一怔。
他没有求签,但确实见到了宣白薇。她在那棵祈愿树下许了愿望,红绸飘落,是自己重新系上去的,细论起来的话,的确算是与她有关吧。
皇帝没有错过他这一瞬间的愣神,不由得笑道:“早就听青阳王说过,你二人在百花宴上互诉衷情,今天又在静云寺见面,看来是郎情妾意,好事将近了?”
“如何,需要朕为你们赐婚吗?”
他摸着下巴,笑得开怀,仿佛真的只是个关心后辈的长辈。
皇帝知道自己的行踪,萧褚并不奇怪,但是个中细节也不至于被轻易发现。他如此旁敲侧击,不过是在试探自己的软肋,不过是想告诉自己,自己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褚并不买账:“若真有缘,自有水到渠成那一日;可就目下来看,此女还不值得微臣多花心思,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年轻人呐。”
皇帝摇了摇头,似乎很无奈:“若再不抓紧,她可就要跟章家那小子成亲了,你别到时候又来求朕赐婚。”
“哈,这倒不会。”萧褚说得笃定。
虽然她与章淮之确实见面,甚至私定终身了,但萧褚早已看穿,宣白薇选择依附但并未全然放下尊严,章淮之不顾一切却又不会真的放下侯府荣耀,这二人本就是各自妥协之后,才选择的对方。自己甚至不必做什么,他们就成不了。
萧褚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宣白薇和章淮之会成亲,还是在笑自己会求皇帝。
与此同时,章侯府。
章淮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直直冲向父亲的书房。侯夫人正从里面出来,迎面遇上,当即拉住了他:“你爹在接见同僚呢。”
书房重地,侯夫人也只是送些茶点就退出来了。见儿子如此匆忙,她关切道:“可是前朝有什么要紧事?”
“很重要的事。”章淮之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先说给娘听听呢。”侯夫人想拉他离开,奈何无论手上怎么使劲,他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得让爹知道。”章淮之很坚定。
关于这门亲事,母亲和妹妹早已表现出了赞同和喜爱,唯有父亲一直没松口。宣白薇担忧得很对,父亲这一关,必须是由他来解决。
自己这几年办差行事,早已不是依附于家族的公子哥,承诺给宣白薇的都是他自己就能给出的,不必父亲破费。如今,只是要一句父亲的认可而已。
侯夫人还想来拉,不想下一刻,书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几名朝臣鱼贯而出,见到二人时纷纷行礼。侯夫人的茶点才送进去不久,见此情形,下意识觉得不妙:“诸位大人何以行迹匆匆?不若留下再吃些茶点。”
众人连连摆手:“事已议完,夫人请留步。”
不过片刻功夫,书房门前便只剩下母子二人。周遭一时寂静,唯有章侯低沉的声音自屋内传来:“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