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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青禁客(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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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气多变,细雨突变暴雨。
宣白薇一手撑伞,一手还要护着新取的水纹纸不被沾湿,勉强走到水阁这边时,裙摆已经被雨水洇透了。
她只得停住脚步,在回廊下避雨,也好整理着装,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狼狈。
暴雨突至,倒是扰了人赏雨的兴致了。
宣白薇望着雨幕叹息,只当是绵绵细雨才有意境可赏,众人若见了眼前的暴雨,大概只会想着回家睡觉。
她收拾好自己,撑伞欲走时,忽见对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居然还真有人来奔赴这场狂风暴雨?
来人像是要去水阁,自己所处的廊桥是必经之地,眼下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宣白薇又不好一走了之,只得后退两步,好让开主路让贵人先行。
一行人逐渐靠近,压迫感也悄然蔓延,像是乌云聚顶。
宣白薇警觉了起来。
为首之人脚步声略重,应当是一个男子,左右各有侍从跟随,撑着巨大的华盖为他挡雨。看这架势,决计是权贵无疑了。
廊桥之内,外面的雨水已经刮不进来了,可这人的华盖还没有收起,将过道占了个满满当当。宣白薇余光瞥见这幅情景,立刻自觉地再退两步。
她已经站在了廊桥的最边缘,身后风雨大作,后脖颈处还时不时传来濡湿的感觉,像是飞溅的雨滴。宣白薇深吸一口气,默默期待着这群人快点过去。
然而,事与愿违。
在宣白薇低垂的视野中,为首的那双黑靴忽然停下,站定在了自己面前。
华盖上积攒的水滴落下,几乎要溅到她的鞋面。宣白薇已经努力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了,此刻身后是大雨,面前又是不怀好意的权贵,腹背受敌,退无可退。
此时此刻,饶是宣白薇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人是故意的。
她尚未想好要如何应对,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这位置,是你能站的?”
“……”
宣白薇心中一惊,不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道声音。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入眼果见一身玄色衣裳,为首之人面容俊美,神色却极其冷漠,正是萧褚。
萧褚通身装扮贵气又奢华,还有人簇拥在左右为他撑伞,此刻廊外暴雨倾盆,他却仍是浑身干爽,一派矜贵从容。
反观自己,裙摆还是湿的,手中拎着新取的水纹纸和滴着水的雨伞。就这么站在雨幕和权臣之间,不前不后,进退维谷。
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妙,萧褚怕是早就认出了自己。大概是瞧见昔日冒犯他的人形容狼狈,心情不错,这才凑近些仔细看看。
宣白薇低头,心里觉得委屈。
人群之后,青阳王笑眯眯地走上前来:“这不是宣姑娘吗,还真巧啊。”
虽说自己有意撮合,但方才可是萧褚主动停下的脚步。美色当前,这位萧大人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
青阳王自觉拿捏了萧褚的心思,招呼一声后,便自作主张地抬了抬手:“外头雨大,淋雨生病可就不好了。宣姑娘不妨上前来,分一分萧大人的伞,一同去水阁啊。”
……共执一伞?
宣白薇双眸睁大,神情仓皇地抬起了头。
面前都是她平素见不到的权贵,没一个相熟的,自然也不会驳青阳王的面子替自己说话。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百花宴,孤立无援,只是上位者手中一枚合用的棋子。
青阳王这样做,分明是在讨萧褚的欢心,萧褚他……为何总是阴魂不散?
视野中,那人高高在上,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施舍,仿佛开口拦住自己只是一时兴起。
萧褚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一看便知,这是青阳王在有意撮合。
京中盛景不少,却偏要来这么远的地方赏雨。东道主谢启臻姗姗来迟,方才路上又一阵耽搁,像是刻意在等着什么似的。萧褚不动声色,直到瞧见宣白薇的身影,方才的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看来,此女本就是青阳王意图强加给自己的弱点。
既然双方都有此意,倒不如自己主动些,当了这个恶人。萧褚姿态轻慢且恶劣,开口挑刺时,半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
可当青阳王提议让她来自己伞下避雨时,出乎意料的,他也没有开口拒绝。
破绽么。
倒不是非要她去淋雨才行得通,顺着青阳王的意思来,也无不可。
萧褚这样想着,双目微垂,就这样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垂下脑袋,慢腾腾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此刻就算真去外面淋一场雨,也不见得能让这些权贵回心转意,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宣白薇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一步一步走到华盖之下,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压迫。
青阳王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甚觉满意:“萧大人才回来不久,对京城都不熟悉,本王也是想着陪萧大人到处转转,才来了碧水阁。没想到瓢泼大雨也挡不住缘分,在这儿还能遇见宣姑娘,真是心有灵犀、天作之合呀。”
没有章家那小子阻挠,今日的美人计,定会比百花宴上更顺当。
青阳王笑眯眯地道:“不如这样,今后就由宣姑娘带萧大人熟悉京城吧。”
“……”宣白薇的心凉了半截。
不是说同行一段路吗,怎么变成了要带他熟悉京城?!
这说得不清不楚的,又是笔糊涂账,宣白薇当即开口问道:“不知萧大人想去何地,以何日为限?”
青阳王瞥了萧褚一眼,替他答道:“自然是要等萧大人对京城足够熟悉,宣姑娘才能离开。”
言下之意,此女的去留全由萧褚说了算。
萧褚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似乎很满意青阳王的提议:“宣姑娘生得貌美,又颇通书法字画,有此佳人相伴,诗情画意,自然是好的。”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哇。想来也是,比起本王这张脸,任谁都会更想看宣姑娘这样的美貌女子。”
青阳王哈哈大笑:“是本王思虑不周,早就该把宣姑娘请来了。萧大人莫怪啊……”
宣白薇僵直着身子,定定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与萧褚处于同一华盖之下,却分毫不敢往他那边看,站的位置也是能远就远。可这话一出,她便知道,自己又被与他绑到一起了。
此番交谈是在说自己,可自己哪里有半点说话的机会?
宣白薇闭了闭眼,身心俱疲,知道无法改变,也无力反驳。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有缘相见,就请宣姑娘一同去水阁吧。”青阳王半点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也好让本王瞧瞧你的墨宝。若当真不错,又逢萧大人喜欢,你便时时绘画写字送去临安王府,万不可怠慢,也莫要辜负了缘分啊。”
青阳王犀利的目光落到宣白薇身上,瞥见她手中攥着的物什后,不由笑道:“宣姑娘这是把文房四宝都带着了?”
宣白薇一惊,想掩藏已经来不及了,有人附和道:“是呢,这还真是巧了。”
“还是水纹纸,字且不论,意境已经有了。”
“一边赏雨一边赏字画,当真是美事啊。”
跟着一起来的自然都是青阳王的亲信,几句应和下来,宣白薇要随他们走几乎是板上钉钉。她心跳得极快,今日没有章淮之帮忙周旋,自己当真……无法脱身了吗?
就在她无所适从之际,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且慢。”
众人纷纷回首,人群之后,谢启臻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宣白薇不由得一愣。
谢启臻不是应该在方才的水阁里吗?
正是因为瞧见了他,湘之羞怯不已,自己才会出来寻找水纹纸。他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眼前萧褚等人也是才来的样子,莫非自己堪堪起身,谢启臻就也跟着离开水阁了?
心中有疑虑一闪而逝,宣白薇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将其当作救命稻草,眸中重新燃起希望。
青阳王警惕地看着这个外甥。
谢启臻对外一向温润儒雅,与人为善,可青阳王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极其凉薄的人。就说眼下这情形,他明明一路跟随,一路冷眼旁观,事不关己地站在后面,此刻站出来怎么可能是因为好心?
……莫要坏了自己的事才好。
谢启臻姿态颇为不羁,走上前来不看萧褚,也不看青阳王,反而径直走到宣白薇面前:“水纹纸誊写的文集画册,本王只在萤雪斋见过。”
他伸手抽出一张细细打量:“当时本王购书一卷,觉得有趣,还曾重金求购水纹纸。奈何林掌柜一直不肯,本王还当他谁都不卖呢,怎么独独舍得卖给宣姑娘?”
“不,并非林掌柜厚此薄彼。”宣白薇连忙解释,“这是小女子寄存在萤雪斋的。”
谢启臻眯了眯眼:“所以,水纹纸是你供给给萤雪斋的?”
这话问得微妙,宣白薇心中奇怪,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是。”
“……”
谢启臻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他原先是站在后面,事不关己,走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一句水纹纸。
嘉南郡王身为长公主的独子,惯常随心所欲。人人都道他依靠着母亲的余威就能逍遥一生,可在他看来,清闲一生,哪里比得上君临天下?
母亲当年执掌大权,却因女子身份不能算正统。既然如此,正统就该是她唯一的儿子,而不是那些个狼子野心的弟弟。
这个想法埋在谢启臻心里很多年,他知道这是大逆不道,若说出来,哪怕是母亲都不一定能容忍。
可是有一个人认同他。
那时他父亲刚去世,朝野再度掀起了关于长公主当年事迹的议论。萤雪斋是京中文人惯常往来的地方,谢启臻乔装前往,原本是想听听都有哪些论调的。
“长公主当然是大渊的恩人。”
少女声音清脆,仅一句话就令谢启臻停下脚步,转而去打量屏风后的朦胧身影。
“古往今来,太后临朝的事也不少,不都是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长公主为何不行?”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何况公主监国期间,时局何等艰难。用着人家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等难关过去就倒打一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我说,就该长公主登基,百年之后再传位给她的孩子,多好。”
“你可少说两句吧,大小姐。”林掌柜的声音传来,“隔墙有耳懂不懂?这话是我们能说的?”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是林掌柜在催促少女离开。谢启臻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水纹纸快不够用了,你明日让人来这里取吧。”
待女子走后,他慢悠悠地转过屏风,看过了许多书才假装不经意地走到那里,翻看上方垒着的书册。
随后,谢启臻看到了一个娟秀的落款:
章侯府。
谢启臻后来再也没听过这起论调,或许她被父亲管教着学会了谨言慎行,又或许,世上本就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想。
他将这件事埋进了心底,从未向人提起过,人前喝该喝的酒,人后做该做的事。只要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那么这条路,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直到前不久,母亲说要为他挑选妻子。
那日谢启臻答应得格外爽快,还提前去了琉璃春榭等着。二人相处得很好,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没有不敢说的话。事后书信往来,水纹纸美观精致,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直到今天。
谢启臻之前觉得,水纹纸这种东西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怕是没有闲钱购置,适逢章家势大,章家老夫人又曾是国手大家,家中后人传承技艺,再正常不过。
如今么。
萤雪斋,水纹纸,知音。
谢启臻默念着这几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水纹纸上挪开,缓缓上移,落到了宣白薇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