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的勇者》咸鱼烤熊掌

13、第4纪元（一）

　　大海有一种魔力，让人安心，里面的一切亘古不变。海里的智慧生物们，只能靠着周而复始的潮汐，来判断他们的生命还剩下多久。

　　达蒙看见了不断更替的潮汐，饮下海神的泪水后，整片大海都成了达蒙的眼睛。

　　他不再随着洋流飘荡，海水化为他的羽翼，他像一只鸟儿在这片名为海的天空飞行。

　　海蛇说，陆地上有人等着他。

　　一粒朦胧的光斑在他眼前晃动，海中幽光浮动，只有那粒光一直固定在某处。

　　达蒙朝那粒光奔去。

　　光斑被垂直拉长，有了轮廓。达蒙看见了，是一座塔，一座纤细的灯塔。白色的悬崖从海面拔起，而那座灯塔孤零零地立在崖顶的最尖锐处。

　　海浪撞击白崖，激起大团大团的白色浪花，一股猛烈的海风裹挟着飞溅而起的水雾，卷向空中，拍打灯塔狭长的窗户。

　　一只金发的半精灵趴在窗沿上，视线空灵地投向海的尽头。

　　露珠长大了。

　　他守在这座灯塔内，守了整整一百七十年。

　　他不知道海里是什么样子的，但他记得达蒙跳下去的那个夜晚，海里很黑很黑，和夜空一样漆黑。

　　他想：“是不是因为海里太黑了，达蒙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一直不回来呢？”，于是，他在海边，为达蒙点燃了一盏灯。

　　他日日夜夜为灯塔顶端的焕光石填充魔力，让这座灯塔连续闪耀了一百七十年。

　　这盏灯正在呼唤着达蒙，达蒙在广阔的大海中，终于找到了方向。

　　是的，岸上有人在等他。

　　窗边，由海水凝聚而成的水雾散去，露珠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只剩下那座朦胧的灯塔。

　　直到下一波浪潮朝悬崖翻腾着，达蒙借着由海浪升腾激起的水雾，又一次将他的眼贴上灯塔的小窗。

　　一切都是宁静的，美好的，可有人偏偏要打破这份平静。

　　一群人类闯进塔内，黑袍的法师召唤出铁链锁住露珠的手脚，独臂的战士挥舞着一根刻满咒文的项圈，粗暴地将他摁倒在地，双膝压在露珠单薄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达蒙死死盯着群人的脸，好像这样就可以用视线杀死他们，但他办不到，他离海岸太远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项圈狠狠勒住露珠白皙的颈部，战士单手扭紧项圈的搭扣，鲜血从项圈与皮肤的接口处渗出。而后他们押着露珠，消失在房间内。

　　达蒙认得，那是魔力遏制环。

　　水雾褪去，他丢失了灯塔内的视野。

　　灯塔依然闪烁，守塔人却不知所踪。

　　下一刻，海浪奔涌，翻滚的浪潮像巨人的手臂，抓握住悬崖突出的岩角。

　　达蒙站在巨人的指尖，海浪轻轻把他放在悬崖上，灯塔微弱却又充满力量的光芒，洒在达蒙的脸上。

　　灯塔的大门敞开，仿佛在迎接达蒙的归来，他顺着螺旋楼梯向上，来到那间屋子里。

　　绿植环绕在塔内石砌的墙壁，墙角的被窝里还残存着一丝温度。几滴鲜血像碎掉的玫瑰花瓣，星星点点洒在地板上。

　　露珠只差一点点就能见到他等了一百七十年的人，达蒙也只差一步，便能从那群人手中救下他。

　　达蒙盯着地上还未凝固的鲜血，目光逐渐冰冷，不是因为露珠对他来说多么重要，而是他不能容忍自己亲手摘下的项圈，被那些人重新套在露珠的脖子上。

　　他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使用传送阵的痕迹后，开始疑惑，那些人是如何凭空消失的？

　　达蒙思索着，从悬崖往下走，却发现悬崖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镇。

　　小镇被繁密的树丛环绕，房屋大多由简陋的木板搭成，镇子里只有一条主路，连着灯塔。

　　镇民大部分都穿着非常破旧的粗布衣服，每一栋房子都分得很开，几乎与这片小小的森林融为一体。

　　镇民们看见陌生的达蒙穿梭在镇子上，也没有过多警惕，反而有一个面目慈善的老婆婆，热情邀请达蒙去她的院子里喝茶。

　　“孩子，你是刚逃到这里的吧，镇上的大家都很友善，不要害怕。”
　　老婆婆名叫阿尔玛。她带着达蒙来到属于她的木屋里，尽管房间内的陈设很破旧，但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很爱惜这栋房子，把一切都打理得干净整洁。

　　“别看镇子里破破烂烂的，但我们吃的都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粮食，房子也都是一点一点自己搭出来的。”阿尔玛从缺了一个角的罐子里抓出一把绿叶，扔进木杯。

　　她很健谈，滔滔不绝地给达蒙讲述这个小镇，不给达蒙一点插话的机会。

　　从她的话中，达蒙得知今年已是拂晓历5805年。从他潜入深海，已经过去了175年。

　　“唉，打了这么久的仗，年轻的小伙子都快死光了哟。孩子，你能逃到这里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阿尔玛利索地从门外的火炉中提起陶壶，给木杯里添满热水，嫩绿的芽叶被热水浇灌，在杯中翻腾。

　　打仗？黑雾仍未散去，矮人们下落不明，精灵们销声匿迹，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人类之间的内战。

　　“待会我带你上悬崖边上，拜访一下咱们的镇长，然后你就可以选一块地，搭一栋你自己的房子啦。”她轻轻拍了拍达蒙的后背。
　　“像你这么有力气的小伙子，肯定能搭出一栋漂亮的小房子。”

　　“镇长？”
　　悬崖边上只有一座灯塔，那镇长不就是……

　　阿尔玛嘘了一声，小心翼翼朝达蒙靠过来，一只手探在嘴边：“不要告诉别人啊，我偷偷跟你讲，咱们镇长是一只精灵！”

　　达蒙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尔玛没有在达蒙脸上找到她想要看见的震惊，于是她又强调道：“真的，我来这儿来得早，经常去灯塔那边给镇长送些自己种的蔬菜，有一次撞见了没披斗篷的镇长，你不知道，那张脸蛋，漂亮到我根本形容不出来。”

　　达蒙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没有一点香气，只有苦涩黏附在舌尖，他微微皱起眉头。

　　能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讲出的“秘密”，还能被称为秘密吗？

　　他放下木制的粗糙茶杯，踏出残破的门槛，天空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掩盖，树冠相互交纵，隔开了湛蓝的天空，些许绿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脚下。

　　他早该注意到的，这个小镇被一层结界保护着。

　　树桠延伸出的路径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当精妙的阵纹，支撑起整个结界。

　　但是，这些枝丫的尾端正在枯萎。

　　露珠为这些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人们搭建出一个避难所。

　　他将自己的魔力，大部分都投入结界中，剩下的魔力，被他输送到灯塔的焕光石中。他没有留下魔力来保护自己。

　　所以他才那么羸弱，被人轻易掳走。

　　“这话你和多少人讲过了？”达蒙回头，冷酷的视线扫视着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啊？”老者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眼前的青年不再满脸倦态，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剑，穿透她。

　　“你们的镇长没了。”达蒙淡淡道。

　　驼背的老婆婆愣在原地，嘴上骂着达蒙，说他在撒谎，脚上却一阵风，爆发出这具年老躯体的所有力量，朝灯塔的方向奔去。

　　达蒙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果然，日光逐渐暗淡，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丛中探出，阿尔玛的眼中只剩下空洞。

　　她知道露珠的消失意味着什么——他们的避难所即将坍塌。

　　很容易地，达蒙从阿尔玛的口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一个月前有两个男人闯入了这片森林。

　　“他们其中一个很高，满身的肌肉，但少只胳膊，缺只眼，一看就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另一个白嫩得像个小少爷，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猜是不是哪座城又被灭了，然后仆从带着自己的少爷误打误撞逃到这里。”
　　“也是我带着他们去见的镇长，回来后，他们两个和镇上的其他人相处的很好，也选了一块地，我之前每天都能见到他们，跟我打招呼都是笑眯眯的。”
　　“不过这几天没有见到他们，也没有多虑，虽说镇上的大家会相互帮助，但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各过各的。”

　　独臂的战士，瘦弱的法师，和劫持露珠的那伙人可以对上号。

　　“他们住在哪里？”达蒙询问道。

　　“我带你去。”说完，阿尔玛转身，示意达蒙跟上她。

　　踏过落叶枯枝，穿过密密麻麻的树丛，青苔的霉味让达蒙感到呼吸不畅。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崭新的小木屋前，门扉虚掩，达蒙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房间内很凌乱，一些纸张混杂着衣物，在地上搅成一团。

　　“你很确认这几天都没见过他们吗？”达蒙再次确认。

　　“是的，我问了其他镇民，他们也都说没见过。”阿尔玛回答道。

　　达蒙将视线投向地上的纸张与衣物，看起来他们走得很匆忙。

　　一般来说，烧掉这些是最保险的，火焰可以让一切了无踪迹。奇怪的是，这些人竟然在木屋内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达蒙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乍一看这些全都是白纸，上边空无一字，但他在纸张上感受到了光魔法的气息。

　　达蒙拿着纸走出木屋，拔出插在树墩上的砍柴刀。

　　【无敌贯通】让他拥有切割魔法的能力。

　　刀刃从上落在白纸上，将它均匀地劈成两半，墨汁的痕迹浮现。

　　达蒙将裂开的白纸拼凑在一起，阿尔玛也好奇地凑上来，很快，她灰溜溜地别开头，因为她看不懂纸上的文字。

　　不过达蒙碰巧认得，这是密文，王室专用的密文。

　　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公主教会了他许多东西。

　　他在心中默念出纸张上的内容：

　　萨洛蒙一号实验体
　　姓名：露珠
　　种族：半精灵
　　已确认实验体方位，行动日期：第十六日，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