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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云遮月行 客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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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
苏长安拿着剑在客栈的后院中练了一下午的剑。剑招连绵丝滑,解苏剑在手中比之之前已经不知道熟练了多少。
檐上瓦片有残留的雨水往下落。
地上也湿漉漉的。
她无声的踩过地上的积水,柔和的力道踏在其上便挪腾而过。没有一丝一毫溅起的积水。
真气顺着手腕的起落,随着一呼一吸流淌运转。苏长安修习的草木一秋,一共白露、霜降、冬至、元朔这四个境界,苏长安在去乾东城之前刚刚入门,到达了白露。而如今水滴石穿积累了这么久,她也终于能摸到一点霜降的门槛了。
她一剑轻扫而起。
剑风轻巧,胸中也升腾而起一股热气。可身旁所有的积水处都片片凝结成了厚霜。
苏长安一吐一吸之间,呼吸绵长,然后逐渐加重了剑上的剑意。一套套在她心中揣摩过的剑法由解苏剑从滞涩到畅快使出来。
飘渺如云的渺云剑法。天上飘过的白云,轻飘飘的,剑法以轻为主,稳在自身,看万事万物动而已不动。
轻灵如燕的轻燕剑法。身形必要轻盈多变,闪转挪腾,声东击西,剑中招式多变,重在一个巧字。灵巧,灵活,一鸟入林,百鸟惊飞。
唯美而暗藏杀机的芙蓉剑法。
以快为主的掠影剑法。
厚重滞缓的止水剑法。
一套套剑法接着使出,时而轻,时而转,时而藏,时而快,时而重。直到苏长安终于用起了那日她第一次在无剑城看到便看中的纵横剑法。
一剑怀经纬,天地改风云。
一剑纵横。
这一剑时隔两月余再次用出来后,其中所藏剑意的深度便更纵深了几分。一是基于苏长安对于剑的理解每一日都在飞速更迭,所以对于纵横剑法“剑”之一道上的理解自然也就更进一步。二则是在于“纵横”二字。纵横这两个字总归是与天下分不开的。
从唐门到南诀雾花城这一路,苏长安走过的天下,继从东到西后,又是一路从北到南。便是匆匆而过,纵览天下,其中能看到的人间百态、世情、人情,也是飞速的积累出各种方面不同的厚度。
世间多少事都是一法通,而百法通。
苏长安行过数月之后,便也带着这些积累尽数都融入了纵横剑法之中。一剑用出,解苏剑承着雪亮的仿佛能穿过一切的剑光。剑声争鸣。
铮——
苏长安并没有停。她一剑用完,再出第二剑,纵横剑本就不是只有一招一剑。它是一种剑法,也是一种道。
雨生魔好似感受着新生的剑道侧了目。他没有起身去看,去指点。只是静静坐在客栈中,抬手端起杯盏喝了一口茶。每一个人在探寻自己的道的时候,都不需要别人去点拨。
每一条路,都最应该是自己去跌打去揣摩出来的。
“你们的路才刚刚开始,我的路却是走到了尽头。”
雨生魔淡淡说了一句。
眼中却带了些对这些江湖年轻一辈的期待。生机与活力便在于这种还无法看到尽头的可能性吧。堪称无限。便也有着不可限量的希望与未来。
而后院。
苏长安的剑里却不只是这些东西。她的剑太丰富了。丰富到包罗万千,却没有办法用言语描述完全。甚至此时,苏长安的剑中还有了一些今日才加进来的东西。
天机。
苏长安不懂天机,可她却似乎便已经见了天机。
她见黄云万里,见天地异象,见雷声滚滚,见人处于天地之前的渺小。纵横一剑中,又如何不可染上天地与人的思考?几分感悟,便可以为一剑剑意添了味道。
直到天黑。
没有人来打扰苏长安。客栈的小二、来往的行人、循着踪迹追来的江湖人……没有一个人进到后院来打扰苏长安。雨生魔坐在客栈中,抬手便拦住了一切可能干扰苏长安的因素。
苏长安终于停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有一次机会,把自己从头到尾重新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
她隐隐知道有人帮她守住了这一片静地。感激,而又一时并不急着抽身出去。
“草木一秋,纵横剑法。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苏长安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究竟想要成为谁呢?”
她抬起头,眼睛在黑夜中从未有过的明亮。
云遮月行。
下过半天雨晴朗又阴下来的天气,到了晚上,却竟能看到一半明亮的月亮。
苏长安仰着头盯着天上的月亮,感觉天上的月亮飞奔一般的走的特别快。快的让人反应不及,快的让人心惊不已。
她忽然慢慢放空了思绪,让出身体的一部分空间让卓长安透了出来。
卓长安轻轻叹了一声,这似乎是第一次两个人同时在身体里面。她抬手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开口。
“苏长安,我已经做好告别了。不管走不走,我都没有遗憾。”
苏长安不由得问她:“这就是你的心愿吗?仅仅跟越朗有个告别。”
今日在医馆中,卓长安已经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跟越朗说开了。也把人全然推远了。
“为什么?”
越朗不是不会质问的人。
卓长安当时便平静的看着他:“这是我的选择。”
好似,是把那个少年清清楚楚的从她以后的生命中剥离出去。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早已做好的决定。与你的想法,你的感受都没有关系。
越朗不会影响她的一丝生活,也对她的以后无法产生任何干扰。冷漠而决然的掐断自己人际上的联系。
越朗当即就问不下去,受伤失望却又拦不住卓长安离开的身影。这些苏长安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轻轻问道:“越朗好像还喜欢着你。”
“我当然也看得出来。所以若是要走了总也要给这份喜欢一个或是或否的交代。能死心了最好。”卓长安点点头。
“你就真的不喜欢他吗?”苏长安好奇。
卓长安清醒无比:“他喜欢我很正常。毕竟小小年纪分不清救命之恩、亲情与喜欢的区别。再加上我又不丑。心思朦胧一点,理所应当。”
“但我干嘛要喜欢一个差不多亲手养大的弟弟。又不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卓长安很不客气的说道:“这小子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题到这里很自然的就会让人问出那一句话。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之常情,不可避免。所以苏长安就这么问了。但是卓长安想了又想,然后说了一个让苏长安僵住的答案。
卓长安都能猜到苏长安的表情,她说的格外意味深长:
“我也喜欢叶鼎之那种类型的。”
苏长安不知道卓长安是在跟她打趣逗她,还是单纯说的是喜欢这一类型的人。
“你——”
“你觉得叶鼎之这种类型,是什么样的类型?”
卓长安想了想,仰起头来说的具体了些:“喜欢的人嘛。我也想过的,要强大,还不能没有情调。要狂要有锐气,也要有一定的脑子。不需要太有脑子,偶尔有点真实的可爱就行。”
“你之前不是曾经说过我们很像是一个人吗?虽然这一点我们谁也不承认。但是从性情、从选择、从经历上来看,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很相像。就像是另一个自己。所以你喜欢的事物,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自然也喜欢。”
苏长安从僵住到慢慢释然,她似乎能感觉到卓长安那种似乎什么都完成了的那种坦然。
仿佛何去何从,对于她来说也再也没有什么艰难的了。
可是苏长安不一样。她却是完全没有办法做什么来让自己没有遗憾。她做什么都会有遗憾。
苏长安摇了摇头,不由得喃喃道:“你已经准备好了?可我似乎还是依旧很难做出决定来。”
“我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想成为谁?”
卓长安也忽然问了一个很特别的问题:“苏长安。你觉得你以前在你们那个世界,你是什么样的呢?”
苏长安微微一愣,回忆着自己以前的生活,有些犹疑的开口:“我吗?我觉得是前途未定的大学生吧。心中便是藏着再多的火也终究要回到现实中来,但怀着一份天真,我也可以在以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路上都走的更开心,内心更有支撑力。”
卓长安轻轻摇了摇头,她说道。
“我在你记忆中已经看了太多的曾经的、在那个世界的你了。你很坚强乐观、可你并不是开心的。甚至我觉得你是遍体鳞伤的。你在心里藏了很多的伤痕,然后一次又一次的自己舔舐好伤口,一点点治愈自己,又用着一副笑模样去治愈别人。”
“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远比你的同龄人成熟太多了。”
苏长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无法反驳卓长安的话,忘不掉的记忆一点点重新浮现起来。其实本也没什么的,不是叶鼎之那样的家破人亡,也不是卓长安被收养之后的又舍弃,她其实已经很好了。
“原来你觉得我是这样的啊。不过,不可否认的是那个世界的确比这个世界好太多了。”
“可你分明更喜欢这个世界不是吗?”卓长安问道,她看的苏长安的内心,“在那个世界,你是父母的女儿,是学校的走出去的优等学子,是一所大学的一个学生,是社会万千人中的一个,是朋友的其中之一。可你却很少是你自己。你甚至要把自己藏的很深很深。”
卓长安不由得轻叹一声,“而在这个世界,你就只是苏长安。”
你只把自己作为了苏长安来活,活的那么精彩,那么让人拿也拿不走。那么让人心向往之。
卓长安问她。
“你的那个世界的确更好、法治、公平、人人都有着往上的机会。国家把每一个群体的人都当成人。甚至女子也可以受教育。有着前仆后继的人愿意维系天下的公平。繁华如梦。这个世界远不及你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可是喜欢一个世界,是只看哪个世界更好吗?”
苏长安愣了半晌,然后心神大动竟也慢慢笑了起来,听得出卓长安给她打开了一条什么样的思路。
她笑的有些伤感,却也笑得很不甘心。
“是啊。若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些,仙人不喜欢天上,而喜欢人间了呢?”
“但若是……我要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