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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真相 季祈安是被 ...

  •   季祈安是被抬回长公主府的。

      刑部大牢的甬道里,沈惜枝蹲在季祈安面前,还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紫苏已经跑了出去叫人了。温时晏扶着门框,看着季祈安浑身是血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狱卒们很快赶来了,七手八脚地把季祈安抬上一块门板。沈惜枝站起来,跟在门板旁边,她的手还沾着季祈安的血,她没有擦,只是紧紧地跟着。紫苏跟在另一边,一边走一边哭。温时晏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出了刑部大牢,天已经黑了。马车等在门口,沈惜枝上了车,紫苏和温时晏把门板抬上去,车帘放下来,马车飞快地往长公主府驶去。季祈安躺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浅,浅得像随时会断。沈惜枝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她的双手——两只手都被夹棍夹过,左手指骨发青,手背上有深紫色的瘀痕,右手尤其严重,手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住了,和衣料黏在一起。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季祈安的手背上方,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她不敢碰她。她怕弄疼她。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了下来。紫苏先跳下车,跑进去叫人。温时晏和沈惜枝把门板抬下来,刚抬到门口,一个人影从府里迎了出来。林听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门板上的季祈安,看着她的双手,看着那滩还在往下滴的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从沈惜枝手里接过门板的一角,沉默地帮着抬了进去。

      紫苏指挥着丫鬟们把季祈安抬进后院,放在她从前养伤时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太医院的太医们很快赶到了,提着药箱,脚步匆匆。为首的是太医院院正,姓严,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是跟着先帝多年的老御医。他看见季祈安的双手,脸色变了,没有说话,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裹在双手上的布条。

      布条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他一点一点地揭开,动作很轻,很慢。左手还好,骨头没有碎,只是瘀伤和皮肉伤。但右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右手的指骨碎了几处,筋脉也伤了,手背上的皮肉被夹棍夹得翻了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太医低声说了几句,太医们便忙开了——有人去煎药,有人去准备纱布和药膏,有人去取银针。严院正亲自替季祈安清理伤口,把那些被夹棍夹碎的小骨渣一片一片地取出来,又把被皮鞭抽裂的皮□□合好。他的手很稳,但他的脸色很沉。

      紫苏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碎骨渣被一片一片地取出来,放在白色的瓷盘里,眼泪掉得更凶了。温时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碍事,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林听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沈惜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严院正处理伤口,看着季祈安苍白的脸,看着她在昏迷中皱紧的眉头。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她把自己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怕一站起来就会扑过去,像是怕一动就会失控。

      严院正处理完伤口,站起来,洗干净手上的血,转过身,看着沈惜枝。

      “殿下,季将军的左手没有大碍,养一养就好了。但右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筋脉损伤严重,骨头碎了几处。就算愈合了,也……”他没有说下去。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右手,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迹。紫苏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温时晏转过身,把脸埋进林听晚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林听晚搂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尽力治。”沈惜枝的声音很轻,“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银子。把她的手治好。”

      严院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太医们跟着他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紫苏端了热水进来,替季祈安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冷汗。温时晏走过来,蹲在床边,看着季祈安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林听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上。

      沈惜枝坐在椅子上,看着季祈安。她想起温时晏跪在金殿上,告诉她季祈安没有杀温崇,午门斩首的那个是死囚,真正的温崇被季祈安藏起来了。她想起林听晚跪在温时晏旁边,告诉她季祈安让她们去北境找季云峥借兵。她想起紫苏跪在她面前,哭着告诉她那些老臣是季祈安一个一个去见的。她想起国师站在殿中,告诉她破锋营是季祈安在校场上用命换来的。

      她想起季祈安跪在沈煜面前,说“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她想起季祈安挡在她面前,被沈煜一剑刺进胸口。她想起季祈安穿着大红婚服,骑着马来长公主府迎亲。她想起季祈安在刑部大牢里,靠在墙上,浑身是血,问她“你也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季祈安的左手背上。季祈安的左手也有伤,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鞭痕,已经结了痂。她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去。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祈安。”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季祈安没有醒。她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很浅,很轻。沈惜枝看着她,没有再说话。紫苏站在一旁,擦干了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温时晏和林听晚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沈惜枝坐在床边,看着季祈安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淡青。她没有动,也没有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了很多年的树,不会倒,也不会走。但她始终没有伸出手去。她怕碰疼她。

      门外,叶青溪站在长廊上。

      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她看着紫苏、温时晏、林听晚从季祈安的房间里出来,看着她们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为什么要救她?”叶青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烧了我的家,杀了我的母亲,抢了殿下。她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们为什么要救她?”

      没有人回答她。紫苏低着头,没有说话。温时晏别过脸去,不看她。林听晚站在最后面,看着叶青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抬起手,打了叶青溪一巴掌。

      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长廊上显得格外清晰。叶青溪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她愣在那里,看着林听晚,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叶青溪。”林听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季祈安从来都不欠你什么。”

      叶青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背负了这么多骂名,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你母亲,杀温大人,投靠沈煜,逼殿下嫁给她——每一件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的,每一句骂名都是她一个人背的。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殿下能够重新执掌天下。”林听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而你呢?你为殿下做了什么?”

      叶青溪没有说话。

      “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你是丞相府的嫡女,殿下偏爱你,所有人都偏爱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林听晚的声音低了下去,“而季祈安呢?她在将军府的偏院里长大,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个下人都能踩她一脚。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自怨自艾过。她只是默默地做她该做的事,从来不争,从来不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被你恨,被殿下恨,被所有人恨。她说过一句委屈吗?没有。她喊过一声疼吗?没有。她只是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叶青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迫不及待地要伤害她,要废她的手,要让她受一辈子的罪。”林听晚看着她,“叶青溪,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母亲?还是为了殿下?还是只是为了你自己?”

      叶青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她捂着脸,转过身,跑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林听晚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没有追,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温时晏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温时晏握得很紧,没有说话。紫苏站在一旁,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们一起,守着那扇关着的门,守着门里面那个躺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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