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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溃堤 季祈安不知 ...

  •   季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邸的。长街很长,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左脸上的伤已经肿得发亮,嘴角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额角的青紫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她没有捂,也没有擦。她就那样走回来,像一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鬼。

      推开府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那两个“护卫”的脚步声停下了。他们没有跟进来——她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他们不需要跟那么近,只要守住前后门就够了。

      季祈安穿过院子,走过那株还没有发芽的桃树,走过那套竹编茶桌椅,走到自己房门前。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没有点灯。房间里很暗,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开始没有声音。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腥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嘴角的血滴到手背上的那一刻,也许是额角的肿痕碰到门板的那一刻,也许更早——在偏殿里,沈惜枝说“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了,只是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当着沈惜枝的面哭,不能在沈煜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能在太监和侍卫面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她忍了一路,忍到关门的那一刻,忍到再也没有人看得见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她咬着胳膊,死死的,用牙齿咬住衣袖,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不能嚎啕大哭,不能让门外的人听见——那两个“护卫”是沈煜派来监视她的,他们就在前院,隔着两道门,隔着一条长廊,隔着一院子的暮色。她不能让他们听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昭武副尉、新帝的走狗、刽子手,会哭。

      胳膊被咬得生疼,牙齿嵌进皮肉里,疼得发麻。但她没有松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沈惜枝打了她那一巴掌?哭沈惜枝说恩断义绝?哭沈惜枝说“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还是哭她自己——哭她不能说真话,哭她必须扮演一个叛徒,哭她亲手把沈惜枝推到了对立面,还要笑着对沈煜说“臣领旨”?

      她不知道。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咬破了胳膊,血从衣袖里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大皇女府,如今的长公主府。
      沈惜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书案还在,舆图还摊在案上,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茶盏还放在桌角,里面的茶早已干了,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褐色的痕迹。紫檀木的笔架上还挂着几支笔,笔尖早已干涸,硬得像石头。

      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来过,一切都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天。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紫苏没有进城,被她留在了城外,和温时晏、叶青溪、国师在一起。她不能让所有人都跟着她送死。她以为自己能应付,以为沈煜不会杀她,以为季祈安还是那个季祈安,以为那些她将信将疑的事——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大人——都是被逼的,都是有苦衷的。

      她带着这份将信将疑走进了长安城,走进了沈煜的圈套,走进了那座偏殿,看见了季祈安。

      然后她发现,那些她将信将疑的事,居然都是真的。季祈安亲口承认了。她亲口说,她投靠了沈煜,她杀了那些人,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觉得她和沈惜枝才相配。

      沈惜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偏殿里季祈安说的那些话——“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我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季祈安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被沈煜逼着这么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人死了。她的母后死了,叶夫人死了,温大人死了。不管季祈安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她想起从前,她们在这里议事。温时晏坐在左侧,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得哗哗响。林听晚坐在右侧,面前摆着几卷书册,用指甲轻轻划着某一页。叶青溪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听她说话,目光懒懒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季祈安坐在最下手的位置,低着头,安静地喝茶。

      那时候,她们都在。

      现在,温时晏的父亲被季祈安杀了,林听晚不知道在哪里,叶青溪的母亲被季祈安烧了,她的母后被季祈安烧了。而季祈安,那个曾经坐在最下手的位置、安静地喝茶的人,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窗户。窗框上落了一层灰,沾了她一手。

      她看着手上的灰,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舆图卷好,放回架子上。把茶盏收好,叠放在桌角。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一支一支地洗干净,挂回去。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能出去,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做任何事。她只能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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