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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偷天换日 深夜,长安 ...

  •   深夜,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季祈安换了一身黑衣,从府邸后门闪身而出,无声无息。门前两个侍卫已经被她支开了——一壶下了药的酒,足够他们睡到天亮。

      巷口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没有灯,没有标识,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峻的脸。那人三十来岁,姓卫,单名一个昭字,是慕容璟和派来长安的三十六人暗卫的头领。他身形高大,面容冷硬,左颊上有一道从耳根划到下颌的刀疤,是早年替慕容璟和挡刀留下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

      “季姑娘。”卫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上车。”

      季祈安没有说话,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没有点灯,没有声响,像一条黑色的鱼在夜海里无声地游动。

      马车七拐八拐,穿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前。院子不大,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卫昭先下了车,推开院门,侧身让季祈安进去。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正房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季祈安走进去,推开门,烛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屋里那个坐在床沿上的老人。

      温崇。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还有伤,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洗掉了,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痂。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老松。他看见季祈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温崇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大人。”季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委屈您了。”

      温崇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老夫错怪你了。”温崇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老夫在牢里说的那些话——老夫以为你真的投靠了沈煜,以为你真的背叛了殿下,以为你真的……”他说不下去了。

      季祈安摇了摇头。“您没有错怪。那些话,都是我应该受的。”

      温崇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又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孩子,你受苦了。”温崇说。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时间回到季祈安见过温崇的那个夜晚。

      那晚从刑部大牢出来,季祈安没有直接回府邸。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夜风从背后追上来,灌进领口,凉得刺骨,她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她停住了。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黑暗里的树。

      “谁?”季祈安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那人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左颊上一道从耳根划到下颌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单膝跪地,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属下卫昭,奉慕容殿下之命,带三十六人入长安,听凭季姑娘差遣。”

      季祈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慕容璟和是什么时候派人来的。也许是在收到她上一封信之前,也许是在长安的消息传到南疆之后的第一时间。她只知道,这个人信她。在所有人都骂她是叛徒、是走狗、是刽子手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信她。

      “起来。”季祈安说。

      卫昭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多少人?”季祈安问。

      “三十六人,个个都是好手。都在长安城内,随时可以调用。”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做一件事。”她说。

      “季姑娘请说。”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在刑台下挖一条密道。”

      接下来的三日,卫昭带着人日夜赶工,在午门刑台下方挖出了一条密道。密道不长,从刑台中央直通到百步外的一处废弃院落,出口藏在枯井里,上面盖着木板和枯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与此同时,季祈安让人找了一个身形与温崇相仿的死囚,许了他家人一笔安家费,让他顶替温崇上刑台。死囚答应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午时三刻,日头正盛。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刑台上,照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季祈安站在监斩官的位置上,看着温崇被押上刑台——那个温崇,是死囚假扮的。黑色的头套蒙住了他的脸,谁也看不见头套下面是谁。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斩。”

      令签落地。刀落了。血溅三尺。黑色的头套滚落在血泊中,被血浸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温崇已经在密道里被卫昭带走了。从刑台中央的暗门坠入密道,匍匐爬过百步的距离,从枯井里爬出来,换上粗布衣裳,上了一辆漆黑的马车。马车在午门喧天的哭喊声中悄然驶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烛火跳了跳,把季祈安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蹲在温崇面前,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枯草沙沙地响。

      “温大人。”季祈安终于开口,“您暂时不能露面。卫昭会安排您出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殿下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温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温崇问,“你怎么办?”

      季祈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没事。”她说,“我还有事要做。”

      温崇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装着一座山,她不说,谁也搬不动。

      季祈安站起来,退后一步,朝他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礼行得有多重。

      “温大人,保重。”

      温崇点了点头。

      季祈安转过身,走了出去。卫昭跟在后面,关上了门。院子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送温大人出城。”季祈安说,“安顿好之后,回来找我。”

      “是。”卫昭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季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院门,走进了夜色里。巷子很长,很黑,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擂鼓。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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