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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及笄宴 昭明十四年 ...

  •   昭明十四年,九月十九,宜嫁娶,宜冠笄,宜出行。

      长安城的秋天是从银杏叶开始黄的那一天算起的。丞相府门前的两排老银杏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碎金,铺得巷子里像是撒了金箔。

      季祈安蹲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就着天光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人。

      铜镜是母亲吴氏年轻时候用的,边缘锈了一圈,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雾。但没关系——她知道自己今日是得体的。靛蓝色的窄袖胡服,领口绣着暗色的卷云纹,是去年在东市的成衣铺子里一眼相中的。她攒了整整半年的银钱,又跟白芷师姐赊了两个月的人参钱才凑够。料子算不得上乘,但胜在剪裁利落,穿在身上衬得人格外精神。

      她把腰带又紧了紧,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站起身。

      周妈从角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二姑娘,拿着,别饿着。”

      “周妈,我吃过了——”

      “你哪里吃过了?”周妈瞪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今儿个天没亮就去司天台当值,下了值又去抓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当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主母今日又克了半月的月例,说是要给三姑娘添秋装。你且先吃着,晚上的饭我给你留着。”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把油纸包妥帖地收好,朝周妈弯了弯嘴角:“我知道了,您别担心。”

      周妈看着她的笑,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二姑娘打小就这样,不哭不闹,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别人家的姑娘在这个年纪,哪个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偏偏她家二姑娘——

      “快去吧,”周妈别开眼,挥了挥手,“别误了时辰。”

      季祈安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巷子往丞相府的方向走。

      将军府和丞相府只隔了一条巷子,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条路她走了无数回——去司天台当值要走这条路,去东市给母亲抓药要走这条路,偶尔去大皇女府上送星图也要走这条路。她熟悉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棵老树,甚至知道哪一段路的墙根下有蚂蚁窝,哪一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最密。

      可今日的巷子格外热闹。

      丞相府门前车马如龙,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车帘掀开,下来的不是簪缨世族的夫人小姐,便是朝中重臣的家眷。仆从们脚下生风,引着客人穿花拂柳地往府里去,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

      季祈安贴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但她这身靛蓝色的劲装在满目的绫罗绸缎里,实在太过扎眼了——扎眼的原因,是太素了。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二姑娘吗?”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后颈。

      季祈安的脚步顿了顿,抬起头。

      台阶上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为首的那个她认得——礼部侍郎家的嫡子,赵彦之。此人仗着家世在长安城里横行惯了,最爱干的事就是踩低捧高,拿别人的短处寻开心。

      赵彦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靛蓝色的劲装上停了一瞬,嘴角翘起来,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声音对身旁的人说:“你们瞧瞧,将军府的姑娘,来参加丞相府的及笄宴,就穿这个?”

      他身旁的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有男有女,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将军府又不是没有体面衣裳,怎么二姑娘穿成这样?”一个穿粉裙的姑娘掩着嘴,声音细细的,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该不会是主母忘了给她做吧?”

      “你懂什么,”另一个接话道,“我听说将军府主母连月例银子都克扣,二姑娘平日里还要靠典当东西过活呢,能有一身完整的衣裳就不错了。”

      笑声更大了。

      季祈安垂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但面上仍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木然的神情。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奚落。从记事起便是如此——庶出的身份,不受宠的母亲,严苛的主母,这些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她的月例银子确实被克扣了大半,她确实要靠帮人抄写文书来贴补家用,她这身衣裳确实比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衣角。

      但那又如何?

      她抬起头,对上赵彦之挑衅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公子说得对,我确实家境贫寒,穿不起更好的衣裳。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不卑不亢地落在他身上,“丞相府设宴是为了庆贺叶大小姐及笄,赵公子若是对宾客的穿着有什么不满,不妨去跟丞相大人说,让他设个‘衣裳查验处’,不够华贵的都拦在外面。”

      赵彦之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不卑不亢地顶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

      “好!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少女并肩走来。当先一人身着鹅黄襦裙,头上斜簪一支碧玉簪,面容明丽,眉宇间英气勃发,行走间裙裾生风,正是户部侍郎温崇之女温时晏。此女生性豪爽,行事利落,颇有乃父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风骨。

      落后半步的那位,一身月白长衫,通身上下不饰珠翠,只腕间一枚羊脂玉镯,气质温婉沉静,如空谷幽兰,正是文学世家林氏一门的掌上明珠林听晚。林家世代书香,林听晚自幼浸淫典籍,诗书满腹,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端方的气度。

      “温大小姐、林大小姐——”赵彦之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拱手行礼。

      温时晏看都没看赵彦之一眼,径直走到季祈安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转头对赵彦之说:“赵公子,我瞧着祈安这身衣裳挺好的,靛蓝色衬她的肤色,剪裁也利落,比某些人花里胡哨的打扮顺眼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赵彦之身上那件绣满金线的锦袍上掠过,嘴角微微一撇,补了一句:“穿得跟个金元宝成精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显摆家底的,不是来赴宴的。”

      赵彦之的脸涨得通红:“温时晏,你——”

      “时晏说得是。”林听晚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声音轻柔如潺潺流水,却字字分明,“及笄之礼,乃女子一生之重,贵在心意诚挚,不在衣饰华靡。祈安与青溪素来交好,这份情谊千金不换。赵公子若只以衣冠取人,倒有负圣人‘以礼待人’之训了。”

      赵彦之被两个姑娘夹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温家和林家在长安城的根基深厚,他得罪不起。他恨恨地瞪了季祈安一眼,一甩袖子,带着几个跟班先进了府门。

      “呸,什么东西。”温时晏冲着赵彦之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揽住季祈安的胳膊,“别理他,一条狗吠得再大声,你也犯不着跟它一般见识。”

      季祈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那就好。”温时晏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了看她,压低了声音,“你今日这身确实好看,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多了。就是太素了——回头我让母亲给你打支簪子,嵌颗碧玉的,配你这身正好。”

      “不用——”

      “别跟我客气,又不是给你的,就当是提前送你的及笄礼。”温时晏大手一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顿,飞快地看了季祈安一眼。

      季祈安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林听晚走在另一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吧。我听说今日安国夫人做正宾,她的及笄礼当年可是长安城一桩盛事,及笄服上绣了九百九十九朵牡丹,每一朵的花蕊都是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温时晏立刻被勾起了兴趣:“真的?那得多少珍珠啊——”

      三个人并肩往丞相府里走。温时晏走在中间,左右各挽着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季祈安走在她们中间,听着温时晏絮絮叨叨,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来。

      长安城的秋天真好。银杏叶落在肩头,像是谁轻轻拍了一下。

      芙蓉园里已经布置妥当。

      正中的主位后面是一座八折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青绿山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屏风前设了案几,上面摆着及笄礼所需的钗冠、衣裳和醴酒,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钗冠上镶着拇指大的东珠,衣裳用的是蜀锦,醴酒的酒器是一对白玉觞,在日光下莹莹生辉。

      两侧的宾客席次按尊卑排列,早已坐满了人。园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混着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教坊司的乐师坐在角落里,调着琴弦,偶尔蹦出几个零落的音符。

      温时晏拉着季祈安和林听晚在靠前的位置坐了。她们三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温家和林家的地位摆在那里,丞相府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特意给她们留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青溪怎么还没出来?”温时晏伸长脖子往屏风后面张望,“我都等不及想看她今日的及笄服了。”

      “及笄礼要等正宾到了才开始,你急什么。”林听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季祈安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园门口瞥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她知道。

      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是大皇女殿下来了!”

      “快看快看,大皇女亲自来参加叶大小姐的及笄宴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谁不知道大皇女和叶大小姐自幼青梅竹马,当年叶大小姐还救过大皇女的命呢,这份情谊,旁人哪比得了?”

      “可不是嘛,都说叶大小姐早就是内定的大皇女妃了,及笄宴一过,估摸着就要下旨了……”

      季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惜枝从园门口走进来。

      大皇女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又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贵气。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女,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沈惜枝身上的那股气度攫住了。

      那是天家才有的气度。

      从容,矜贵,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又不像寻常皇族那样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在园中扫过——

      然后落在屏风后面。

      那个方向,是叶青溪更衣的地方。

      季祈安看见沈惜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是深冬的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暖融融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又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整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连嘴角那抹淡淡的笑都变得真切了。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

      在丞相府的花园里,沈惜枝来找叶青溪的时候,是这种眼神。在大皇女府上,叶青溪来赴宴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在长安城的月色下,她们并肩走在街上的时候——

      永远是这种眼神。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殿下。”温时晏站起来行礼,林听晚和季祈安也随之起身。

      沈惜枝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在林听晚和温时晏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祈安也来了。”

      “殿下。”季祈安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沈惜枝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已经又飘向了屏风后面,“青溪呢?还没出来?”

      “还在后面准备呢。”温时晏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您要等正宾到了才来。”

      沈惜枝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本宫……恰好路过。”

      “路过?”温时晏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声音,“殿下的府邸在城东,丞相府在城西,这路也绕得太远了吧?”

      “温时晏。”沈惜枝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听晚在旁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季祈安也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丞相府的执事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叶大小姐入席!”

      乐声起。

      屏风缓缓向两侧拉开,叶青溪从后面走了出来。

      满园寂静。

      她今日穿了及笄的正装——一身绯红色的深衣,广袖长裾,衣料上绣着金线勾勒的云纹和凤尾,走一步便漾开一层细碎的光。乌发如瀑,只在发尾系了一根红绳,额间贴着一枚花钿,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愈发灼灼其华,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不,画里的人也没有她好看。

      季祈安听见身旁的温时晏倒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我的天,叶青溪今日也太好看了吧……”

      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叶青溪身上,却又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一寸——

      落在了沈惜枝的脸上。

      沈惜枝看着叶青溪,眼底的光比方才更亮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之重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专注地看着。

      那一刻,偌大的芙蓉园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像秋天的蝉鸣,断断续续,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瞧瞧大皇女的眼神,这还用说吗?”

      “听说当年大皇女中毒,是叶大小姐不顾安危舍身相救,从那以后,大皇女就再也看不上旁人了。”

      “可不是,这桩婚事陛下和皇后都是点了头的,只等及笄礼一过,就该走礼部的章程了。”

      季祈安垂下眼,安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清冽甘甜,可她喝进嘴里,却觉得有些苦。

      她又喝了一口。

      及笄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安国夫人作为正宾,为叶青溪加笄、赐字。叶青溪三拜三兴,跪、拜、兴、再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端庄优雅,无可挑剔。整套礼仪行云流水,像是练了无数遍。

      整个过程中,沈惜枝都端坐在宾客席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叶青溪的身影,片刻不离。

      季祈安坐在一旁,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

      她想,这真好。

      叶青溪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沈惜枝也值得最好的一切。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忽然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是几日前的事了。

      季祈安的及笄礼。

      说是及笄礼,其实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主母王氏打发了一个婆子来偏院,手里托着一根素银簪子,那簪子样式老旧,连花纹都磨平了,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婆子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面无表情地说:“主母说了,二姑娘今日及笄,这是主母赏的簪子。二姑娘及笄礼已毕,往后更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说完,把簪子往周妈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正宾,没有赞者,没有醴酒,没有及笄服,没有任何仪式。

      只有一根素银簪子,和一个连门都没进的婆子。

      周妈捧着那根簪子,气得浑身发抖。季祈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接过簪子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留着换药钱吧”,便去司天台当值了。

      她的生辰和叶青溪只差一天。一个九月十八,一个九月十九。

      昨日她在司天台整理了一整天的星图,陆衡之师兄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白芷师姐塞给她一包补气血的药,她收了,说谢谢。

      没有人知道昨日是她的及笄礼。

      也没有人在意。

      季祈安从不觉得及笄有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没有那根簪子,她都是她。可今日坐在这芙蓉园里,看着满堂宾客为叶青溪庆贺及笄,看着沈惜枝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的样子,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是因为那根素银簪子。

      是因为——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祈安?”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林听晚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林听晚小声问,手探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有些凉。”

      “没有。”季祈安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点心碟子往季祈安那边推了推。

      “吃些东西吧。”

      季祈安看着那碟点心——桂花糕、芙蓉酥、莲子饼,都是她爱吃的。

      “谢谢。”她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很甜。

      可她心里想的是——

      及笄礼之后,叶青溪就是大皇女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也是……她早就该明白的事。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丞相府门口灯火通明,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车轮碾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仆从们举着灯笼引路,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季祈安和温时晏、林听晚道了别。温时晏临走前又塞给她一包点心,说是“顺手多拿的”,季祈安双手接了,揣进怀里。林听晚则把她那件月白色的披风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季祈安肩上。

      “夜里风凉,你穿得单薄。”林听晚替她系好带子,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改日再还我便是。”

      季祈安想说不用,但看着林听晚认真的眼神,到底没有推辞。

      “路上小心。”林听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

      季祈安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白玉簪束起——是沈惜枝。她没有带侍女,一个人站在树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殿下?”季祈安有些意外,“您还没走?”

      沈惜枝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那层矜贵都洗去了,露出一种温和的神情。

      “等你。”沈惜枝说得理所当然,把食盒递过来,“给你留的,别饿着。”

      季祈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食盒——紫檀木的,雕着莲花纹,是丞相府宴席上专门用来装点心的。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蟹黄酥、桂花糕、芙蓉莲子酥,都是今日宴席上才有的。

      “殿下——”

      “别叫我殿下了。”沈惜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就咱们两个人,叫名字就行。”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接过食盒。

      食盒是温的。不知道沈惜枝在这里等了多久,才能让食盒里的点心还保持着温度。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沈惜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她的目光在季祈安身上停了停,似乎在打量什么,然后开口道:“昨日及笄,我在宫里走不开,没能过去。”

      季祈安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殿下事务繁忙,不必挂怀。”她垂下眼,语气平淡,“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沈惜枝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季祈安面前。

      是一支白玉簪。

      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樨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及笄礼。”沈惜枝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拿着。”

      季祈安看着那支簪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这太贵重了——”

      “收着。”沈惜枝把簪子往她手里一塞,不容拒绝,“青溪及笄,我送的是整套头面。你的及笄礼我没能到场,这支簪子算是补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多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你比青溪还小一日呢,在我眼里,你和青溪一样,都是需要照拂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季祈安握着那支白玉簪,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在沈惜枝眼里,她和叶青溪是一样的。

      都是需要照拂的人。

      都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她应该高兴的。沈惜枝记得她的及笄礼,记得给她补一份贺礼,这份心意,已经比将军府里所有人都强了。她应该感激,应该欢喜,应该——

      可她心里偏偏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因为沈惜枝看她的眼神,和看叶青溪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沈惜枝看叶青溪的时候,眼里有光,有欢喜,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炽热。

      而看她的时候,眼里只有温和,只有关切,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善意。

      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仅此而已。

      “谢谢殿下。”她说,把簪子妥帖地收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惜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披风:“这是听晚的?”

      “嗯,她怕我夜里风凉。”

      “她倒是细心。”沈惜枝笑了笑,“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去司天台当值。”

      “嗯。”

      “那就走吧。”沈惜枝转身,和她并肩往巷子深处走,“我送你到门口。”

      “殿下——惜枝,你不用——”

      “顺路。”沈惜枝说得面不改色。

      季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银杏叶的涩味,凉丝丝的。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份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走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沈惜枝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季祈安站在台阶上,一手提着食盒,肩上披着林听晚的披风,怀里揣着温时晏的点心和沈惜枝送的白玉簪。月光照在她靛蓝色的衣裳上,把那身朴素的劲装都照出了几分清冷的光泽。

      “进去吧。”沈惜枝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惜枝。”季祈安忽然叫住她。

      沈惜枝回过头。

      季祈安站在台阶上,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

      “今日……”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青溪的及笄礼很圆满。你……你很开心,对吗?”

      沈惜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些,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嗯。”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毫无犹疑的欢喜,“很开心。”

      季祈安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沈惜枝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绛红色的身影很快被月光和树影吞没,只剩下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季祈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头顶,清冷的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那个温热的食盒,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长安城的秋天,夜风已经很凉了。林听晚的披风裹住了她的肩膀,温时晏塞给她的那包点心还好好地揣在怀里,沈惜枝的食盒贴着她的掌心,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八岁那年没有发生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年?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啊。

      远处,丞相府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更鼓。

      咚——咚——咚——

      三更天了。

      长安城的夜,深了。

      而在今夜的长安城里——

      有一个人在芙蓉园的灯火中满心欢喜地看着另一个人加笄及笄;

      有一个人在宾客的窃窃私语中被默认了“大皇女妃”的身份;

      有一个人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抱着一盒凉透的点心,揣着一包朋友塞的糕点,睁着眼,听了一夜的秋风。

      谁的心事被月色照得无处遁形。

      谁的欢喜在银杏叶落尽的时节,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泥土里。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在司天台的旧书库里翻到的,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的诗人写的,纸张都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模糊,但那句话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等。

      也许——

      她站起身,推开将军府的后门,走进了那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家。

      偏院里,周妈还给她留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黑暗的院子里画出一小片温暖的亮色。季祈安看着那片光,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门。

      “二姑娘回来了?”周妈从里间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的食盒和肩上的披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快进来,锅里还热着水,我给你倒一碗,暖暖身子。”

      “嗯。”季祈安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把披风叠好搭在椅背上。

      她从怀里摸出温时晏塞的那包点心,又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蟹黄酥、桂花糕、芙蓉莲子酥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桌上摆了一小片。

      “周妈,您尝尝这个。”她拈了一块蟹黄酥递过去,“这是丞相府宴席上的,温时晏说可好吃了。”

      周妈接过那块蟹黄酥,看了看,没舍得吃,拿帕子包了收起来:“留着给二姑娘明日带去司天台当干粮。”

      “您吃吧,还有好多呢。”季祈安又递了一块过去,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执拗,“温时晏塞了好大一包,我吃不完的。”

      周妈拗不过她,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落了满手,蟹黄的鲜香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嚼,眼眶忽然有些红。

      “好吃吗?”季祈安问。

      “好吃。”周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二姑娘,你也吃。”

      季祈安应了一声,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她从怀里摸出那支白玉簪,放在桌上。

      周妈看着那支簪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这是——”

      “大皇女殿下送的。”季祈安说,声音很轻,“说是补的及笄礼。”

      周妈捧着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方才因为一块蟹黄酥而泛起的感动,此刻化作了更深的酸涩,眼眶更红了。

      “二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大皇女殿下她……记得你的及笄礼。”

      “嗯。”季祈安点了点头,“她说,在她眼里,我和青溪一样,都是需要照拂的人。”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季祈安站起身,走到里屋,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来。她把那支白玉簪放在枕头旁边,又摸了摸枕下那个旧旧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月白色的香囊,已经很旧了,缎面磨得起了毛,绣着的那朵木樨花也有些褪色。那是她八岁那年留下的。

      她把这些东西收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用过。

      也许永远不会用。

      她吹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长安城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银杏叶落了多少片。

      数月光在地上画了几个格子。

      数那个人走了多少步,才走出这条巷子。

      数这许多年的时光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是这样睁着眼,听着风,等天亮。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第一声。

      天快亮了。

      季祈安闭上眼睛,终于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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