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月动萧歌

2、弃身

　　1.
　　疼，非常疼。
　　这是云回此刻最真实的感受，这辈子的疼痛都在这一瞬凝聚。
　　他艰难的张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和融品分开，此刻正在一片黑暗之中，无名的恐慌席卷而来，他分辨不清这是什么地方，脏乱的地面，铁笼子般的窗户，以及铁片般的墙壁，连光都无法进入，屋内有一个破床，和几片烂菜叶。
　　他此刻是被绑着的，他想呐喊，想引起外人注意，但沙包却堵住了他的嘴，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他知道，自己是遇到了人贩子，他们会比电视上更加残酷，贩卖器官，人体买卖，奴隶交易，只有自己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如果他不能引起外界注意，就只能等死。

　　2.
　　他纵然是不怕死的，但他怕融品的眼泪，看不见，也怕。
　　他无法想象融品发现自己不见的状态，他太了解融品了，所以不甘心。
　　不甘心被自己的发小拐卖，不甘心留给融品一个空墓，也不甘心任人宰割，自己不怕死，但应该是有尊严的死。
　　他想反抗。
　　这会正是人贩子转站的时间段，他们需要吃饭，所以就给云回安排了一个绝对密封的环境，并且远离人流的地方。
　　但这些云回是不知道的。
　　云回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可以趁着他们吃饭，制造一些骚乱，他只能寄希望于外界能有个别人能够注意这的动静，救他于水火。
　　将命运寄托于他人身上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他尝试了很多种方法，但都像一场哑剧，毫无动静，也丝毫没有外界的回应。
　　被绑的双脚与双腿已经让麻绳缠出了血出来，疼痛贯通全身，每丝痛都无比清晰，几乎快要晕了过去。
　　要抓紧时间了，他自己坚持不了多久，马上就要晕倒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最大的动静。
　　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只能用身子一点点蠕动到床边，就算身子被地面的石子磨出血，他也要去床边，那是他唯一的一条出路了。
　　狭小的空间就这样留下了一条血带，头很昏，但他知道还不能晕，融品还在外面找他，他要坚持下来。

　　3.
　　身子靠着床边，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将头拼命的砸向床板，企图造就点声音。
　　人贩子在来小黑屋的路上就听见了云回的声音，但他们都没放在心上，因为他们知道这附近根本没有人，早就被他们清过场。
　　不过站在外面看他在里面挣扎的样子还是很享受的，就没有进去，等到云回力气耗尽才缓缓进入。
　　“别挣扎了，这没有人的。”
　　恭航用着亲近的语气和他交谈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朋友呢。
　　事实上他俩的确是朋友，不过是曾经，云回分不出他是本性如此，还是性情大变，但他更倾向于性情大变。
　　听着他的话，云回还是没有停下挣扎，没有理他，继续砸着床板。
　　“我猜你一定好奇我怎么会是人贩子。”
　　看见云回丝毫不为所动，恭航的脸色才有了一丝丝的变化，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明都已经被人拿捏，为什么还能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他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自己。
　　“你以为凭你那自尊心就能救你吗？你已经没有退路，讨好我，或许你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恭航恶狠狠的警告着云回。
　　此刻站在恭航身边良久的人突然开口质疑恭航。
　　“不是要贩卖他的器官吗？怎么还要留他一条命？留他能干什么？”
　　“这是大人的意思，我自会处理好，你不用管，到时钱自不会少了你的。”
　　听了他的话，另一名男子才闭嘴，刚刚想开口的其他人也没了动静。
　　云回不知道恭航口中的大人是谁，但他可以判断恭航在这群人里地位很高，高到可以自由支配他的生死。
　　多么可笑，让曾经的朋友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一个人原来可以伪装成这样。
　　云回已经知道眼前这位已经不是朋友了，而是不折不扣的敌人，不仅是自己的，还是人民的，人贩子就该死！
　　“云回，你就不想知道融品怎么样了吗？他现在可是非常想你，在满世界找你呢。”
　　恭航有对云回说道，作为他曾经的“朋友”，他知道云回在意什么，更知道如何拿捏他，融品是他的七寸之处。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不怕拿捏不住。
　　听见恭航话中的名字，云回撞板的身体稍微颤抖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原状，他知道此刻他越在意融品，融品就越有危险，要装作毫不在意，他一直在给自己心里暗示，暗示自己融品与他没有关系，不能显露出慌张。
　　但他的心跳却暴露了他，身上暴起的青筋不受控制的凸起，撞板的速度也不断加快。
　　“我跟你说了别挣扎了，再这样，我就把融品一起抓了，多他一人，肯定能卖很多钱。
　　“带走”
　　恭航受不了云回的不服管教，随即下令带他上车。
　　云回被强制带走，不服管教，就被鞭打，最后终于晕了过去。

　　4
　　晕过去的云回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融品的名字。
　　望着满屋的血，恭航感觉晦气，便命人将那块砸烂的床板扔了出去，再处理满地的血。
　　处理的人图方便，顺手将床板扔进了距离此地不远的小溪里。
　　他们又带着云回去往目的地，现在他们距离那地方已经很近了。
　　途中，云回断断续续的醒着，醒着的时候没有一次正常的，不知是过度悲伤，还是惊恐，一路都在吐，他一天都没进食，到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可吐，甚至胃汁都吐了出来。
　　鬼门关过了几遍的云回在到达地方又被带入小黑屋，兴许是可怜他，也有可能是怕他营养不良坏了好兴致，恭航塞给他一点糠吃，像喂猪似的喂着云回。
　　云回没有回绝，他知道自己进了人贩子老巢出去的希望不大，但他得活着拖住恭航，以融品的智商，自己和恭航一同消失，或许他会看出来些弥端，认清恭航的真面目。
　　“你估计很想知道小品的状况吧”恭航看见他不顾礼仪的吃糠样子感觉很满意。
　　云回没有回答他，他想要忍，至少融品现在是安全的，不需要他担心。
　　“你看他发消息向我求救呢？我要不要告诉他呢？该怎么说呢？是说你出差了，还是说你不爱他了呢？想想就兴奋。”
　　恭航也不在意云回是不是理他，自顾自的说着，好似在说一件开心的趣事。
　　“你不配说他。”
　　云回听着恭航的话，像是在玷污融品，愤怒的吼道。
　　“恼羞成怒了？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是不会动他的。”恭航居高临下的看着云回。
　　“要不是老大要你，我早就吃到你了，不过也不差这几天，等他用完，就到我了。”恭航的声音此起彼伏，变态被他演的淋漓尽致。
　　“变态”云回咬牙切齿的说道。
　　“谢谢夸奖，这几天你就好好养伤吧，身上破了可就不美味了。”
　　“别耍花样，老大不介意带血的。”恭航又警告道。

　　5.
　　至从云回突然消失，融品已经不眠不休找了他两天两夜，但仍然一无所获，手机上所有电话都被他打遍了，无一例外都不知道云回去哪了。
　　他知道云回一定是出事了，不能放弃寻找，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
　　一辈子，好长的，没了云回，会熬不过去。
　　他无数次悔恨自己为什么不和他一起，那样至少在他丢的时候身边还有人同他一起承受。
　　云回失踪24小时，他就立马去报案了。
　　在茫茫人群中去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求助警察是最好的办法。
　　两天之后，融品终于坚持不住，晕倒在大街上，后又住进了医院。
　　通红的眼睛已经流不出一点泪，甚至有些干燥。
　　醒来后，已经是第三天，躺在病床，无助与绝望笼罩着他，他假想了各种可能，猜测着云哥是不是只是单纯不要他了，如果是这样至少他还是安全，但又害怕云哥真的被拐卖，尸骨无存，那样他就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就算是死了，也要找回他的尸体，要不然怎么和他同葬。想到这，融品立马又离开了床，不顾医生阻挠径直跑了出去。
　　他首先去了趟警局，期望他们能有什么线索。
　　他祈祷着，一定要有些线索，哪怕是一点也行。

　　6.
　　距离云回被带来已经一个星期，云回的伤开始结疤，他们倒是没有再虐待云回，大概是受了什么命，不敢罢了。
　　今天，他们的老大看见云回的伤，非常兴奋，二话不说，要立即享用他。
　　云回被清洗干净，绑着去见老大。
　　老大对他这副模样非常满意。
　　“不错，是个好模子。”猥琐的样子差点让云回想吐，但是他反抗不了，只能任由侵犯，任由作践，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动作，他一直重复着。
　　云回现在特别害怕见到融品，因为自己已经背叛了融品，他应该去死，不应该留恋过往。
　　但他怕融品伤心，他得传达准确的信息，让融品知道自己没事，那样他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老大玩腻了，就轮到恭航和其他兄弟，看到恭航迫不及待的样子，云回呸了一声，说道
　　“你真恶心。”
　　“你看看你这样，和我比，你更恶心吧，我还愿意宠幸你是你的荣幸。”恭航笑道，接着又警告着“别不知好歹。”
　　永远不要挑战人性，人性的下限是兽性，而兽性是没有下限的，恭航就是没有下限的人。
　　凌乱的房间，腐烂的肉和怪味无不宣示着发生的一切。
　　过程很痛苦，云回的心被一点点刺碎，窒息的感觉频频出现，无论是何原因，他都不能再拖了，没时间再拖下去了，必须马上见到融品，让他别在找自己，最好远离自己
　　自己已经死不足惜，但融品不能死。

　　7.
　　警局的人员见融品到来，请他前去鉴定。
　　前几日他们调查失踪人口，在一处小溪拾到一块板子，虽然板子已经干净，但上面仍有浓郁的血腥味，初步怀疑其与人口失踪一案有关。
　　板子上的裂隙裂的很有规律，像是一种求救暗号，需要亲密人员鉴定才能确认。
　　云回的确是在板子上留下了暗号，当时他头上流血，粘的床板都是血导致处理床板的人根本没有发现床板裂隙是一种符号，被血掩盖的符号，那是属于他和融品两人的独特暗号。
　　到达处理室，融品看着板子上的裂隙瞬间满眼通红，那暗号赫然是自己手上戒指内部的字母图案，只不过经过花字设计，再加上板子经过水的浸泡，已经不容易认出，但融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和云回的专属暗号“ry”此刻再板上连在一起更像一个“w”
　　“警察同志，这是在哪发现的，快，快，快告诉我。”融品歇斯底里的问道，生怕错过了最佳营救时间。
　　“同志你别急，我们已经有人沿着这条小溪去调查，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的，你要相信我们。”一旁的警察安抚道。
　　“抱歉，我……只是……看到这个……暗号情绪有些激动。”融品也感觉凭自己也无法找到，就算找到，自己一个人又能干什么呢？他自嘲的笑了笑，带着红眼圈的笑更接近苦笑。
　　“你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找到失踪人口，万死不辞。”站在融品身边的警察保证道。

　　8.
　　云回始终在寻找机会，一个光明正大见融品的机会，所以他不得不藏起自己的心思，逶迤他人，他想取得信任，但态度又不能转变太快 。
　　恭航很满意最近的云回，完全臣服的样子消解了一些以前和他一起玩乐的不平衡。
　　他对云回从来都没有情感，偏偏云回，那烂好人如此信任他，只是云回或许没想到和他从小长大的邻居——那个普通家庭，就是人贩子的头目。
　　要怪就怪云回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
　　对云回的支配极大的满足了恭航变态需求。
　　另一边，警局已经追踪小溪上游，找到当初的关押云回的废弃地方，但是无法确定人贩是否经过这，又去往哪。
　　线索似乎在这里就断了，融品无法接受，在此地一寸一寸的寻找着，不甘心驱动着他强撑着，吊着一口气的他始终不愿放弃。
　　最终还是经由无人机探索岔路口确定的可能行径。
　　融品没有管那么多，让警察直冲而去，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烦躁来形容了，他感觉自己再找不到人，紧绷的弦就会松，到时就再也见不到云回了。
　　云回所在地是一个无人区，且有磁场干扰，建在地下，一般人很难找到入口。
　　云回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星期，渐渐的，里面的人也放松了警惕，他们这，一般的人在老大玩腻了就要买器官或当奴隶卖掉，但云回被恭航看上，恭航上老大的干儿子，可以决定云回的生死。
　　准确来说，云回此刻是恭航的奴隶。
　　恭航不是一个习惯待在阴地的人，大部分时间仍然会在阳光下伪装着自己，就是这么虚伪。
　　作为恭航的奴隶，云回自然和他一起行动，车里，云回的脸已经换了一张，除了眼睛，一切都和以前不同。
　　恭航的车行走在路上，路边的风景尽收云回眼底。
　　突然，一辆警车行过，云回看到警车想都没有想发出极大的声音，直接跳车企图引起警察的注意，恭航还没反应过来，云回就已经狠狠摔了下来。
　　警车停了，几名警察纷纷下车，融品虽然生气这人耽误了他的事，但人命关天，也跟着警察下了车。
　　当他看到摔在地上的云回，眼睛似乎有说不尽的话，融品一瞬间就认出来了他，他不会认错，就算他化成什么样，那双眼睛是他日日夜夜的陪伴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它，他不知道云回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他从云回的眼睛中读到了快跑。
　　但融品不能跑，也不会跑，看到他的瞬间，融品就快步上前，全然不顾他眼神的暗示，去抱他，他现在很疼，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在非常时期，而云回逃跑的意向又那么强烈，让警察不得不多想这位车主是人贩子。
　　看到窗外的警察，恭航没有去管云回的死活，直接开车横冲直撞，想要冲出警车重围。
　　今天来的警车本就是以探查为主，所以并没有来多少，包围着恭航的警车很快就被他冲出一个方向。

　　9.
　　恭航逃了，云回死了。
　　云回死在了跳车的马路上，本就脆弱的身体禁不住剧烈的冲击，浑身被摔的骨折。
　　融品抱着浑身僵硬的云回，云回握紧了融品的手，断断续续的说着“远……离……恭……航……他是……人……贩……子……别……伤……心……”了
　　没有说完最后一个字，云回走了，握着融品的手再没了力气，松开了。
　　他累了，总算排除了融品身边的危险，可以安心走了，在云回心中，自己早就配不上融品了，自己这么肮脏如何能接受那炽热纯洁的爱……
　　融品试着怀中的人一点点僵硬，一点点断气，嗓中的哽咽瞬间化作悲愤，他要报仇，让恭航死无葬身之地，几乎失控的融品疯狂的叫喊着，向天地述说着云回的冤屈。
　　天地似乎有了回应，阴雨绵绵，哀悼着逝世的人。
　　融品的情绪在警察的干预下逐渐恢复正常，极致的冷静背后藏着极致的疯狂。
　　疯狂的报复，融品动用了所有资源，以合法手段，调查到恭航的犯罪记录，提交法院，法院对其判其死刑。
　　融品本可以亲手了结恭航，但个人杀人触犯法律，不讨好是其次，到时自己就无法与云回葬在一起，他要通过合法手段，那样自己才能有机会在恭航死后与云回合葬。
　　云回死的那天，融品就已经死了，当恭航也死后，无助感，愧疚感，悔恨感一重一重的冲击着他内心。
　　无数的假如，无数的如果，无数的可能性，可哪有那么多如何，一切都变了，一切都被扼杀在开始，仅仅几个星期而已，融品就像过了几个世纪。
　　融品为云回和自己买了处墓，他打算与云回合葬。
　　融品躺在云回身边，亲手埋葬了自己。
　　既然他不能活着陪我，那我就死去陪他。
　　期待与你下辈子再相见，到时我们再续前缘，云哥。
　　这是融品在土中最后一丝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