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躯体很轻巧 ...
-
躯体很轻巧地漂浮,幽黑寒冷,目之所及皆是浓稠的黑,洛情看不见自己,双臂用力地抱紧自己蜷缩包裹,这样她就觉得不会弄丢了自己。
她半阖着眼,昏昏沉沉,混沌中她好像听见一道喊声。
嘶哑但熟悉的声音……
眼皮缓缓掀开,从很远的方向强势野蛮地闯进一道暖白的亮光。
洛情眨了眨眼适应这冒昧的家伙,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泛,她松开手臂张开手指握了握。
能看见了。
她在左手腕停留的视线有点久了,盯着光洁白皙的腕部肌肤,她有些困惑,是这样的吗?
洛情撑地站起,有些纠结到底该不该过去,那道光挥映耀的地方都留下了煦暖。
非生命物质也学会了利用暖融引诱走进陷阱的猎物。
洛情往前踏了一步,停下,她回头看,冷风掼到背上,吞噬一切生物的幽邃深黑。
洛情不再停留迟疑,在光中疯狂奔跑,她一脚跨进耀眼光辉的门内。
她很久没有这样剧烈的运动,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翼翕动,她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你回来了,饭菜已经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温和磁性的嗓音,身形高大的男人围着反差极大的卡通围裙,从餐桌边走过来,温柔地接过她的提包。
下意识递交的相触手,温馨的氛围,仿若经历了千万次。
洛情漂亮瞪圆的眼睛深刻地烙印进男人英挺的脸庞。
她情不禁尽地伸手抚上他的脸,男人安静地乖乖地闭眼任由她动作。
洛情一寸寸拂过他的眉、眼,沿着凸翘的鼻游移到他的削薄的唇,按在唇珠沿着唇线描摹,最后抚上左边的额头,光滑干净。
真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下意识地这样想。
宽大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抚摩往下,停在唇边,半睁潋滟的黑眸饱含爱意,男人微微侧头柔软的唇凑近她的掌心轻磨,依恋又不舍地每次一触即离。
“我爱你……我好爱你……”
倾吐的爱语含满哀求。
掌心肌肤碾过温热的湿润。
断线泪珠从眼眶溢落,未抵地前就烟散云灭。
四周破裂、扭曲、翻转、散乱万物再凝和。
洛情对上最后看见的那双忧伤的眼睛。
“对不起,是我错了。”男人递给她文件,接过时她明显感觉到他手的颤抖,“已经、签好字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刚开口学会说话的婴孩一样艰难。
“为了不耽误时间,早日办好手续,所以你一定要养好身体,好好地对自己。”
她张了张嘴,哽住似的说不出话。
男人搁下保温盒,舀了一碗端给她,温和絮语:“鸡汤补气血,你喝一点,身体也会舒服些。”
“现在是晚上。”
洛情终于能发出音调,又像并非是自己说出,她眉头皱起,面上迷惘情绪复杂。
男人苦笑着放下碗自嘲,“我真是愚笨,老是做些添麻烦的事。”
洛情一瞬间心仿佛被锐器突刺一下,她从没这样认为,她不想看见他这样难过,正准备有所动作。
左手轻微的牵拉感,手背上短暂的刺痛,手腕的无力锐痛。
她在医院,她割腕了,为什么?
“洛情。”
房门推开一角,走廊穿进来冷白的灯光下的他,眼神深邃又空洞而遥远,眼底潜藏压抑的情感。
他们目光交汇凝视,洛情等待着。
他最终仅仅嘴角勾出一抹柔和的惯常的微笑。
“再见。”
“我回来啦!我还买了麻辣小龙虾,可惜你嗓子哑了不能吃,那没办法只能看着我嗦了。”
霍瑾拎着好几袋食物风风火火进门时,见洛情面色沉沉,还挂着没有消退的怒意,动作也慢下来。
“怎么了?”
霍瑾一时有些讪讪,总不能因为她吃独食的原因吧?
洛情这才反应过来。
“没事。”
“怎么心情不好吗?”霍瑾坐在旁边的陪护椅面带关切。
“没有,刚离开一个讨厌的人,没事。”洛情无所谓地笑笑。
“啊?”霍瑾有些讶异,过一会儿表情不自然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见到他了?”
“嗯。”
“哦。”
联想到刚才洛情明显难看的脸色,看来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斟酌片刻,霍瑾还是犹豫开口:“你跟他谈的不好?”
“我跟他能有什么好说的。”
“他也是被他妈拖累了。”
霍瑾感叹。
“我姨妈才是被拖累的那个吧?生下这么个叉烧。”
洛情不忿又不解。
“啊?!”霍瑾一时之间脑子转不过弯,挺起上半身微向前倾确认,“刚刚来的是?”
“高斯亚。”
霍瑾气球泄气一样靠回椅背,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你说什么?”
洛情皱眉,觉得今日的霍瑾奇奇怪怪的。
“啊?”霍瑾回神,忙打哈哈。
“我在想等你好了我们去爬山啊,你体质太差,就该多锻炼锻炼,最好去道观寺庙教堂都拜拜,穷举法肯定能有一个灵验。”
“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些虚无无形的事。”
“知道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就求个心理安慰嘛,都拜拜。”
霍瑾磨着洛情点头答应。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偶有凉风习习。引擎轰鸣震耳,拥挤喧嚣的人潮涌动。
“就送到这吧。”洛情去握行李箱拉杆。
霍瑾后退一步,行李箱也跟着后移,洛情抓了个空。
“真的要走吗?不走行不行?”
霍瑾太舍不得了。
洛情长叹一声,“你已经问过很多遍了,调令函都出了,肯定得去。”
“可也太远了,我们高中大学都没有分开过,即使不同专业我们也没有相距这么远,毕业后其他人天南地北各奔东西,可我们依然在同一个城市。”
洛情无奈地擦掉她的眼泪,“傻姑娘,人生总是在离别啊。”
“唉,你再继续哭下去,方荆得找我麻烦了。”
“他敢!?”
霍瑾握着纸巾眼一瞪,总算止住泣声。
果然是最有效的方法,洛情失笑。
“好了,回去吧,我们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即使洛情这样安慰她,可是霍瑾心里面清楚,她离开后不会再回来了。
“情情,真的开心吗?”
霍瑾看着洛情略显疲倦的神色失落不已。
“我并不是很称职的朋友,我一直认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会永远与你站在一处,你的所有决定我都赞同,绝不会干扰背弃……可是,我有点后悔了,当初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说些什么,因为,我总觉得现在的你并不幸福。”
洛情微愣了瞬间,但顷刻整理好情绪,嘴角硬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怎么会突然这样想,我现在一定是很幸福的,现在的一切是最正确的决定。”
霍瑾也许看出了洛情在强颜欢笑,但她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再抬起脸时,露出大大的明朗的笑,像年少高中时她们两人凑在一起聊各种趣事一样,两颗脑袋贴近笑得眼睛弯弯,一切仿佛就停留在那一刻,岁月不曾流转。
洛情猝不及防上前抱住霍瑾,用力的拥抱像一种鼓励,在她耳边轻声道:“好朋友守则拥抱,那个爽朗率真的乐天派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的,对不对?”
霍瑾眼中蓄满泪水哽咽着点头。
“嗯,会的,一定会的。”
高中中二时期的霍瑾拉着洛情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一起规划了十条标题为“一生一世好朋友行为守则”。
内容涵盖太多中二的行为,包括不抛弃不放弃对方,最后一条就是永远永远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对方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
末端最后一段话:以上十条守则,在甲、乙双方签字之日起并拥抱后即刻生效。
因为在意洛情,为洛情的经历而难过,霍瑾也产生了自己是否不应该这么幸福的心理。
然此时此刻,洛情手臂温柔包容地环住她,无声地传达:不要为自己的幸福而存负罪,你永远值得最好的,我也永远为你的幸福欢喜。
她躲过了酷暑,藏进喧闹的大厅。
来往旅客络绎不绝,无人在意隐匿人群中晦暗而深刻的目光。
洛情将水仙花束放在林梧的墓碑前,右边挨着立有一块新碑,碑前也放置一束同样包装的水仙花。
雨丝纷扬飘落,天色也雾沉沉的。
洛情把伞撑在碑上方躲过冷雨,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做有点蠢,表情落寞。
“这地方好像经常下雨,我来的这两次衣服就没完整保持干燥过。”
“记得你就很喜欢这样烟雨蒙蒙的气候,你说家乡的雨滴轻轻悠悠地跃在脸上,好像在听天空的细语。”
洛情脸上笑容愈发苦涩,“海锦落雨又猛又烈,打在脸上生疼,真的不适合你。”
“我去见了高斯亚,带着你留下的盒子,我本来想过将里面的东西还给他,但他不配。”
“我曾经害怕排斥你们的日趋亲密,但又见证你们的相爱,后来他又将热情扑洒向其他女人,我人为都那样,他和我父亲不过是差不多的人,在家庭关系中失责。”
“直到不久前,我才知晓真相更加荒谬,他竟然只是为了让你吃醋、让你在意,他才故意和那些女人亲密……”
“他一点不了解你,不明白性情倔强对爱苛刻的你宁可离婚也不愿彼此毫无意义地折磨下去。”
“连道歉也不敢,他竟然还在等你回来低头,一个懦弱又抛不下自尊的胆小鬼……”
“所以,你也可以彻底放下了。”
意外呼啸的强风掀歪了伞面,遮挡住她的视线,伞沿露出一块曲折的青绿,她伸手摘下。
一片梧桐叶子。
心跳在胸腔狂烈跳动,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她仿佛收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雨声顷停,移开伞,破开昏沉雾蓝的云层,璨烂的日光倾泻而下,又是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