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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骨不画人(3) 府司西狱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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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静难得。
周姽怀念幽禁七楼的黑夜了。
女牢里啼哭声,喊冤声,怨念不断,耳根吵个不停比污浊的环境更难以忍耐,她竭力压制内心的烦躁。
押在隔壁的女囚试图用一条裙带,了结此生。
“明天再死吧。”周姽冰冷不耐烦的声音,说完她摘下帷帽,木然地用后脑“咚咚”撞墙两声,着重提醒隔墙那头的苦命人儿。
晚霞从细长的通风窗照进地牢,从她的角度看向窗外,倒有凭栏观霞意境。
“去衣受杖......我的贞洁没了,早早死掉免受世人耻笑。”女囚声泪俱下,由于杖臀刑罚,下半身血淋淋,强撑着上半身,重新在木栏上打死结。
“原来是被没德行的人围观打屁股。他们看女子屁股,该耻辱羞愧的是他们。在不知死为何物的年纪寻死,平白丢了性命。”周姽很少与人说这么长的话了。
“从小,我阿爹告诫我,女子贞操比命还重要,要用这条命守住贞操。我对不起爹娘,丢了家门脸面。”
“我竟不知该为你高兴,还是悲哀。高兴的是你人生经历最惨烈的事,不过是当众被打屁股。悲哀的是,你将性命认作比贞操还轻贱。用旁人的肮脏辱没自己。”
“从你进牢狱,第一次听你说好些话。你苦口婆心劝我这求死之人。没被杖臀过,怎体会众目之下扒去衣裤的羞愤,活着还不如死了。”
“相比眼睁睁看父亲被当街斩首示众,你更承受得了哪个?我能活着,你也能。”
“想不到你......”女囚松开手里裙带,整个人跌落,匍匐在地。
“留着命,才有还清白之日。”周姽低喃,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
天空升起一弯新月,飞鸟掠过。
两人隔着一扇墙,一齐望向窗外。这天上月亮,照得人洁净清辉。
周姽屈腿,身着粗麻衣,双手环抱膝盖,头微微侧枕着臂弯,一张冷艳白皙的脸,青眉似黛,黑亮明眸因眼角上扬添了几丝狐态,修长细颈,乌发散落。
媚而不失清傲,美奂如妖。
美人哀伤,绝色中绝色。
“这是人类该有的面目吗?”后来游如愚每每回想初见周姽时,被其容颜击荡得心惊不已,无法描述,只有不像凡间的感叹。
人与人光是容貌也能隔着千山万水,不可翻越的壁垒,何况还有诗书气度,阅历性情加持的独属吸引力。
周姽,乃人间尤物。
游如愚一动不动杵在牢栏前,看美人哀伤望月,令人有劫狱冲动。此景任何人看了试试,那种震撼感受可以记一辈子。
君王见了,恐难做明君啊。游如愚清醒过来,回身飞奔去喊大人。
章立命在府衙内植一株小松。
他喜爱种松。
——“固安二十二年,细叶油松”。
老吏吕伯将栽植年份和品种刻于铜牌,挂小松上。游如愚脱缰野马般冲进门,险些踢翻地上的提壶。
“冒冒失失,当心撞着。”章立命举手护住吕伯。
“对不住吕伯,要我帮你把脉吗?”游如愚忙迭抱歉,提出帮吕伯诊脉。
往日步履迟缓的吕伯,眨眼无影无踪。
“指纹按了?”章立命问。
游如愚摇头,知错的眼神,手里捏着朱砂和《箕斗册》。
“我到女牢,看见髑髅娘子真容,美得不可方物,我大气都不敢出,趁天未黑,想喊大人同去......”游如愚语无伦次,音量渐弱。面对章立命严肃神情,无形的压迫直逼,早知如此就不来喊他了。
“让你取她指纹,是要比对两幅骨画遗留的指纹,以此摸排嫌疑人。你说话越发失分寸,忘乎本职。荒唐。”
“大人莫气!我反思,是我本末倒置,垂涎美色,贪念美食,好为人医。我这就去取指纹。”游如愚额间细汗直冒,赶紧检讨,想想也是,哪有喊官员去看美人的道理。虽说她平常说话没心没肺,真到他脸一沉时,她怕极了。
“也罢,你闭门思过,明日再去。”天将暗未暗,章立命骑青鬃马回诡樊楼。
两盏烛灯,烛光黑夜中跳跃。
小酌梅子酒,一碟干脯,笋肉夹儿和虾橙脍,吕伯从章立命去长垣县起跟着他,知晓他口味,担心他思虑伤身,特意备三道菜送来。
这几天寝食不定,思绪高度集中查案。公务繁琐抽不开身时还感觉不出疲倦,此刻抿口青梅酒,想起少年事。
“章立命,你苟活于世,认贼为师!”心中另个自己在痛骂。
肩负血海深仇,山般的重担,得要多自强方才承受住。所有常人的喜乐愉悦他都无法感受享有,一切为了复仇。凡有利于此,他全能忍耐。
苟活着,他不得不去面对煎熬。
一身巨大压力痛楚委屈心酸无人能懂,无人可诉,只靠唯一的信念支撑,艰难地走下去,目标达成之日或许就是他倒下之时。
无一日不似临渊谷。
如果有的选,没人会愿意重蹈这样人生。
游如愚那句“君未见其父耳。”,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也未曾见过父亲。在不同人面前扮作不同面孔,喜怒皆为环境需要而改变,情绪仅作为工具,他竟不知他是谁。
他摸下腰间荷包,里面是崭新的一锭银子,光泽明亮,以及一小条卷成柱状的笺纸,无数次摊开再卷起,笺纸起皱发黄。他捧着笺纸看啊看,慢慢的眼眶浸满泪水,视线朦胧,直到彻底看不清眼前字迹了,这才泪如泉涌。
“子孤,女牢走水!”范白卿门外疾呼。
章立命挥泪立刻握剑开门,面容自若,外人看不出任何波澜。
“火势可有控制?”
“军巡铺奋力扑灭,无人死亡,不过髑髅娘子为救同舍囚犯受伤。”
“你留守七楼,我没回不得擅离。”未等范白卿启口,已不见他。
楼上忽痛哭流涕,下完楼已神色如常。
吴丰华一路小跑上前,赔笑着:“大人这夜里要去哪儿,说好镇......”
“七楼有司马参军替我值守。吴老板,下半夜髑髅娘子要回来了。”章立命边说边快步跨马。
“哟太好了,多谢大人!樊楼今夜点亮千灯,迎候姽儿。”吴丰华喜出望外,虽有朝廷命官坐镇,髑髅娘子不在,原本繁荣丰富的夜间生意仍受影响。
御街照旧宝马雕车驰于路,春光无限,酒肆夜宴,章立命望着太平街市,心绪复杂,此番箫鼓喧空景象还能存留多久。无形暗影中还有另一股势力,与他正斡旋的势力抗衡。
两方角力相争,他要极尽利用好。
女牢走水,看来是有一方终于按耐不住,要亮牌了。敢在府司西狱放火,他们也不是头一回。案件走势尽管在他可控范围,可她为救他人受伤,这让他始料未及。
章立命刚抵达女牢,浑身湿透满脸熏灰的薛捕头带人飞跑过来,夹带着哭腔喊大人,还差点摔一跤。
“大人,你总算来了!游如愚在给髑髅娘子治伤。”薛捕头恨不得要扑进章立命怀里,徒有身高八尺,须髯如戟的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