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音》罅隙

41、素竹流水回想小录（番外） （上）

　　（上）
　　我本名叫钱素云，是青冥教主刚收了三天的养子。第四天的时候，来了一个武艺高强到让人害怕的人，他扫荡了青冥，遣散了所有人。那人就是越玟，望月山庄庄主大人。我如今叫竹云。因为我是望月山庄竹院里的一名侍童，一名小到看不见的侍童。
　　我感激他，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也许我和那些被丢入血盅里的孩童一样，一命呜呼。太可怕了，练丹房外几十米处就能闻到的腥臭味，一想到我险些被丢进去，浑身每块骨头都吓地咯哒咯哒直响。
　　庄主真是太厉害了，英明神武，潇洒倜傥，就算他不可一世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崇拜他，哎，其实望月哪个人不崇拜他的。我算什么呀，一年到头能见他一次算幸运了，如果在梅院兰院里当差说不定能多见你回。可惜是竹院，里头住的主子都普普通通，庄主也没特别喜爱的。偶尔觉得想换新鲜的，才命人挑上一二个去服侍。
　　有一次总算有个主子得了宠了，可没两三天的功夫，就因为争强好胜而被余主子折了腿，遣出山庄。从此之后，鲜少有人敢明目张胆的与余主子争宠。他毕竟是当今辅佐大臣的独子，来这里已经是委屈又委屈的事了，哪还容的下别人骑在他头上的时候。哎，于是，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近距离的一睹庄主英姿了。扼腕叹息……
　　可事情来的突然。
　　有一天，庄主忽然宣布要娶白家小姐为妻。山庄震动了，主子公子们惊恐之极！有几个公子哭闹着，想凭借庄主往日的恩宠让庄主消了可笑的念头。可是，庄主置之不理。
　　我是头一次听说庄主喜欢一个女人的。尤其还是大名鼎鼎的白家小姐。那是个了不起的人家，中原大半省全仰仗白家才得以太平。好象还很有钱的样子。
　　庄主就是庄主，跟一般人不同，别人是想不透他的想法的。
　　就我这样的资质，根本不去猜庄主的想法，他觉得好就是好，他要娶的夫人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夫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见到了一个姿色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女人。
　　说真的，除了那双很好看的眼以外，全身上下无一可取。真的要做到无一可取也是相当不容易的罢！！
　　一开始，我真的不太喜欢‘他’。因为，她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要长相没长相，要坐相没坐相，要吃相没吃相，要睡相没睡相~噢！太糟糕了！！
　　可是渐渐地，我觉得她这人真好。
　　别的主子公子见到她就不给好脸色，说的很难听的也有。我的一些侍童朋友也对我说：你完了，伺候夫人是最没出息的活儿了！
　　可是她从来不和人生气，别人说的她也不回嘴。我想她是憋在心里，自己哭罢。因为她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口发呆。自从与庄主成亲后，她就住到这个破房间里。想她是个千金小姐，住这样破旧的老屋肯定很难过。她也从来不嫌饭菜不可口，衣服破了也照样穿。（墨音是很懒的……破了也会照穿（前提是墨音能发现‘衣服破了’这个事实……竹云把他想的太好了。）
　　她很少主动要我做事。能做的她都自己做，比如洗衣服。虽然洗和没洗差不多，不过她真的没一点大小姐的架子。最重要的是，她对我好温柔。一天我端汤洒了手，她立刻就跑到院子里挖了块冰给我敷。
　　从来都没那个主子会这样待侍童的！！我感动的想哭……竹云发誓，就算夫人永远都不得宠，也会尽心尽力的服侍夫人的。
　　可是，可是！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她’洗澡忘记关窗。我知道主子在里面洗澡，路过时发现窗口大开，怕她受凉了才去关的。可是……我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身体
　　尽管身子很纤细，可是有明显的肌肉。尽管皮肤好白皙，可是该有的东西没有，不该有的就有！
　　主子太糊涂，我发呆半天，他也没发现有人站在外头。边趴在水桶里睡觉边享受的泡澡。
　　幡然醒悟！因为白家二小姐是男人，所以庄主才娶他的罢！这就对了，庄主只喜欢公子不喜欢小姐的……
　　这也是所有事情的开端，在我决定死守主子这个秘密的同时，庄主回来了。
　　老天保佑，庄主回来的是时候。贤真总管要我唤主子见庄主时，我高兴极了。庄主终于想到这里还有个人呢！而且是个大好人。
　　我也是从那时才知道，主子是个那么能闯祸的人。
　　庄主对主子很宠。这是我初次见庄主很轻易对人露出笑容后的感想。没见过哪个主子公子们能博得庄主那么多笑脸的，更别提总是被庄主搂着抱着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庄主有点像小孩子。哎，自从庄主回来后，整日的在周围看到他，往日令人震慑的威严一去不复返。
　　省略很多……因为主子太能闯祸，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害我无暇去想。等到有空让脑子动动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
　　啊，要提一句，那时，主子被揭穿了身份。其实主子是白家么少爷，白墨音，而非白澄乐。
　　不久之后，主子被庄主带进了吟月楼——望月山庄的圣地，也就是庄主的寝处。
　　平日里闲言碎语的主子和他们的侍童们，无不掉落一地的眼睛。我也从小的眯眯小的侍童成为了别些个小侍童茶余饭后的‘榜样’。
　　几个月前还说我完了的朋友们，各个巴结着说我红运当头，福气好到不行不行。
　　可他们也不想想，我那时连主子的面也见不着~~！
　　我想念主子，胜过想念庄主。
　　庄主不对我笑，主子却很疼我。和我说话，还让我睡一个床头。再没有比他更好更好的主子了！
　　终有一天，庄主‘放行’了。他让二庄主、贤真总管和我轮流看护主子。那时候，不知道庄外出了什么事，庄主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几匹千里马各个疲惫不堪，不能负荷。
　　管不了那么些，反正庄主的事儿竹云也没能耐过问。不过能见到主子，真太令人兴奋高兴的！
　　正当我兴高采烈地踏进吟月‘圣’楼时，只见主子一双受伤裹着纱布的脚，一只搁在庄主腿上，一只翘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籍，嘴里吃着庄主送上口的冰糖燕窝。
　　…………
　　……………………
　　………………………………
　　纵然竹云我再喜欢主子，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庄主被‘侮辱’成下人的模样~！可怜庄主竟然还笑眯眯地伺候着，这哪里是庄主，这分明是一副仆人相。
　　我要挽救庄主和庄主的声誉！
　　每次去伺候主子，总要告戒他‘三从四德’、‘贤良淑德’。庄主就算宠他，但实际上更喜欢漂亮的公子，瞧瞧那些主子公子们，哪个不是秀丽佳人。虽然余主子骄纵些，可他是十顶十的大美人啊~！
　　要说幸运的是伤在脚底，这万一伤在别处，本就普通的姿色不就完了？
　　可是主子很顽皮，每次都不乖乖听我把话说完。一会问我这，一会又说那，话题被他乱岔乱岔了去，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脑筋被搅成一团糨糊。
　　我知道主子够滑溜的，也知道主子挺机灵的。可我最清楚，他这样早晚会闯大祸的。
　　结果真有一天，庄主凶神恶煞地从吟月楼里冲出来。在山庄被发了狂的叫二庄主‘滚出来’。那时我正在伙房里炖汤，只听见轰隆轰隆，呼啸着在头顶上盘旋，炸开。当时伙计们都吓的四处逃亡。我躲在桌底下，等到声音渐渐远了才敢探出头。
　　第一个念头就是主子闯祸了！
　　真是真是的，我早说了嘛！他这样乱来会出事的啦！
　　果不其然，等我急匆匆赶到吟月楼时，我几乎吓呆了。主子赤着脚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地上也不停地有红色液体流淌出来。
　　脚软了一半，这才想起得快救主子。可是主子的脸苍白的可怕，血色全无。
　　当时真吓的不知所措！我拼命的摁住主子的额头伤口处，生怕血会哗啦啦的流光流完。
　　贤真出现了。对我来说，那就是地狱遇见了佛！
　　他也脸色大变，可是他比我有用多了。将主子抱回床上，又把腿软的我赶出去叫水药师。
　　水药师是庄里唯一的女子。可是听说功夫不在二庄主之下。她好漂亮……不是发呆的时候！
　　水药师果然是塞华佗的神医，三下两下就将主子的伤口愈合。再抓了些药，我急忙熬了好给主子服下，主子这才面色红润起来。
　　当时庄主风尘仆仆的赶来，被水药师斥责一顿。一旁的人，包括我在内，都被这情景吓的目瞪口呆。
　　奇景哟！问问，主子侍童们间，有哪个像我一样见过庄主被人骂的不作声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主子进入望月后，我们哪个人没大开眼界的？平日里如铁似钢的庄主，竟然带着哀色的扑在床边。
　　我们几人被贤真拉到了屋外，留下庄主亲自照顾主子。
　　连我也不免悲伤起来……
　　看到庄主这般深情的模样，任谁都清楚了，望月里，惟有白墨音能坐上‘夫人’宝座。那也只是意料之中的事。
　　二庄主的骨头折了，我跟着水药师给二庄主上夹板。听他们谈话，我才知道，原来二庄主也看上了我家主子。可这只能是段苦恋啊……
　　当大家以为雨过天要晴时，庄主又宣布道：夫人要回娘家探亲。
　　这时候探亲，不免让人想到‘夫妻不合’。
　　可出发那些天，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叫谁相信他们之间会不合？怪栽。
　　一路上，主子不高兴，闷闷不乐的样子。他经常撩开帘子偷看庄主，我们周围的人都看到了，可谁也不敢说。谁让庄主一副谁瞧杀谁的凶相……

　　（下）

　　走了十天半个月才到达了江南。
　　那儿美得如画一般幽静轻灵。难怪说，一方水土养一方的人，主子的性子也全凭这方水土养育出的。应该感激。
　　再顺便一说，主子很爱面子。每次看到自己身上斑斑点点的时候都会羞的如只熟透的番茄。明明很幸福的样子，却还怒目瞪着庄主，可怜庄主亲亲自己的‘夫人’也要被责备。
　　庄主可怜归可怜，很多时候也是很可怕的。
　　我知道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不能逾矩。可是同主子睡一个床头从以前开始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庄主就是没瞧见，可那天他一撩帘子，哪个眼睛瞪的呀……如铜铃似饿虎。竹云发誓，下次再不敢当着庄主的面同主子同睡一床了。
　　就这样，我被赶出来了……不过也好，上次见识了水药师妙手回春的本事，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啊！与她同坐一车，闻闻药香也好舒服。
　　少了我这根蜡烛，还想着他们俩能趁这个机会好好相处，说不定能拨云见日，可就是事与愿违！
　　我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也听见了庄主与一陌生人交谈，等夫人一下车，白家灭门火灾的事如晴天霹雳的砸了下来。在场的人都吓的倒吸一口气！
　　白家那多大的家业家世啊，就这么一把火全没了，别说主子几乎昏厥了过去，就是我们旁人听了也要心里寒蝉不已。
　　也不知庄主是如何打算的，挑了一匹好马，拉着主子就飞驰而去。
　　哎……主子那凄惨无望的神色，看的人就揪心的疼。我特意烧了些主子平日里最爱吃的小菜，还从庄主带的东西里摸出好酒，准备晚上让主子放松放松，宽慰宽慰。
　　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庄主和主子回来。
　　终于到大半夜时了，才见庄主拖着疲惫的宝马回来。可是主子呢，主子不见了。没跟着庄主回来，也没和我说过什么！问谁谁都对着我摇头说不知道。
　　我实在忍不住了，战战兢兢地跑去问庄主。这是我第一次和庄主说话哎！！紧张的手心冒汗。
　　可是庄主听我一问，原本抑郁的神情中更添一抹深深地愁苦。
　　『我也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庄主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是从未展露过的无奈。好象一只辗转不安的狮子，兜兜转的没有方向。庄主英明的不可一世的模样全都不见了，我不敢再问下去，好象会伤了庄主的心一样小心翼翼地退出屋子。
　　昨儿个还和主子睡一头的，怎么今天就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我的心里象被掏空了一样，浑浑噩噩的发呆。庄主几天不发一言，有时带着一身的大雪回来。有时就静静地站在窗口，看着不远处的小山头。
　　忽然有一天，听见庄主自言自语道：『等不了了……』
　　然后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前后一刹那的时间，就消失在我的眼帘。
　　庄主肯定是去找主子的，我笃定的想，如果是庄主出马，那必定能将主子带回来的！
　　然而，这么信任庄主的下场就是，在大太阳底下罚站。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当庄主失魂落魄的回来时，大家都吓傻了，纷纷揣测是不是主子出了事。庄主面色铁青，半天才道：『他溜了。』
　　啊~我料到主子会捅篓子让咱们补的，哎……
　　庄主说主子开溜后的第二天，乘凉镇宣布宵禁关镇门，封锁所有的山路，调遣望月兵马连夜搜山！庄主说主子一定是躲在山里。
　　我真是快急哭了。那山里什么都有呀，狮子老虎什么的还不可怕，这万一遇上毒蛇蝎子，就主子大咧咧的性子……越想越急，可遍寻不着！！
　　谁想着当口，庄主的大哥又来找茬。纠集了众弟兄，说是要帮忙找主子，可心里打什么主意光瞧他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就知道。庄主硬是不让他们插手，险些弄翻脸，最终以暂不请他们出手告终。
　　可结果，二庄主被他们带了走。庄主板了几天的脸，他清楚二庄主并不情愿回去的。

　　庄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命人贴下告示，凡提供线索，或者找到夫人者，赏金万两，白银百万两！
　　就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镇，找个人能甩出如此大的数字……不愧是庄主！
　　可结果，除了引来更多想加入搜寻夫人工作的人以外，毫无收获。终于，庄主想到了个法子。他将我带到山脚下，给我一支笔、一本簿子、一砚台烟墨还有一个小板凳。
　　他说：『竹云，你就给我站在这儿。不论是谁和你说话，都让他们把名字留下。就说有赏。』
　　我不明白庄主的用意，但是我很认真的执行了他的命令。庄主又补充道：『此次出门，他必定已经易了容。所以，凡是说不求赏金才不留姓名的，也或者胡乱涂写什么‘赵钱孙李’的都给我仔细认认。我们现在只能猜测墨音……凭这些蛛丝马迹虽很难抓的准，可走一步是一步了。』
　　知主子莫若庄主。我守了几天，竟然真遇到一个不问赏金的事儿，还留了个‘赵钱’这俗气之名儿的人。原只是怀疑，可仔细瞧了那双眼睛，天底下还有谁会有咱家主子那么漂亮的眼睛的人了！？我越想越激动，扑了过去，问他是不是主子。
　　真的是主子呀！！
　　主子点头的那一刹那，我几乎跪倒在地…………
　　水药师受庄主之命，将主子接去清灵别庄小住。
　　那晚，主子猛吞完晚膳就迫不及待的享受别庄最最出名的温泉浴。我收拾饭桌时瞧见水药师拿出一包古怪的东西走了出去。我正好奇呢，一会就见她又回来了。还说：『大功告成』。真是神秘……
　　第二天清晨。我迷迷糊糊地起床要去屋里喊主子也起床的时候又被水药师给拦了下来。她骂我笨，不过我真的是笨，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进去。守在门外半天，直到看见庄主从里面走出来，才恍然大悟！！
　　『拿件衣裳给你主子。』庄主吩咐道，我飞奔出几步被他叫住，他想了想又道：『……白纱透了些，找件颜色艳些重些的来。』
　　虽然我知道主子不喜欢穿艳丽的衣裳，可是，终于啊，终于和庄主团圆了！穿件鲜艳的衣裳也算喜气。我翻遍了所有的衣柜才寻出一件最红最艳的衣裳。庄主正巧见到了，点头说，就是这件了。
　　水药师被庄主吩咐与我一同去。我想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啊，为什么要找水药师一块去。
　　可后来才知道，如果不是水药师在，只怕我这个大笨蛋连主子都认不出了……
　　水药师说主子在水里，她先走了过去，忽然象惊呆了似地站在水池边。我高兴的捧着红衣裳走了过去，可是……可是……可是！
　　见到主子的那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细柳弯月娥眉，墨亮如夜黑眸，凝脂冰肌玉肤，樱红芳溢绛唇，不点自艳。』
　　除了常听二庄主念叨的诗词外，完全完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形容词，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根本不能说明主子的容貌！呆了傻了，我只知道……从小到大，第一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竟是我的主子！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会看着主子出神。玩忽职守了！不过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啊！什么侍卫和侍卫头领，花匠们和厨子们，丫鬟下人们，甚至是水药师，更甚至是庄主都不能幸免。
　　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想破脑子也想不出能形容主子容貌的词语！每次主子对我一笑，我就忘了今昔何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