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草》霜雪映吴钩

1、一．断鸿声里嫁衣新

　　芸姐姐出嫁的那年，我十岁，芸姐姐十八岁。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悄悄地把一支蓝色的鸢尾草放在了她的凤冠上。芸姐姐抚摸着这支后园的鸢尾草，轻轻地将它夹在身畔的一本书里，那是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这是姐姐最心爱的一本书。芸姐姐一直都没有哭，虽然她不想也不愿去那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人的妻子，可满院的大红喜字却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必然远嫁。临上轿时，芸姐姐只将我和洛裳拉到身边，打量了许久，然后，一转身，一低头，留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大红的盖头下飘出，凝在我和洛裳的耳边，多少年都不曾散去。

　　很多年以后，洛裳告诉我，当年听到芸姐姐的低叹，她就想对姐姐说：回头吧！还来得及
　　的。那句话她终是没有说出口，迈出的步子是收不回的。这个道理芸姐姐是早就懂了的，我和洛裳却在曲曲折折的走了那么久之后才明白，那时的我和她都早已与童年作别。

　　我曾不止一次地站在时空的彼岸去回想当年，却发现那时我的内心深处竟潜藏着满心的羡慕，羡慕姐姐还有那本书，那支花，还有心里的那个人。当时的我是那么害怕，怕自己和芸姐姐面临相同的命运，怕自己在嫁给一个陌生人时，连一本书，一支花的记忆都没有。那时的我从不曾想过，在宛州裴家的高墙外，还有着那么广阔的世界。

　　然而在那一日，看着大红花轿渐行渐远，洛裳终是哭了，我没有哭，却很是失望：姐姐心里的那个人终是没有来，只让芸姐姐带着一本书走向了远方。虽然有那本书，可姐姐终是寂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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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姐姐出阁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和洛裳都失魂落魄的，家塾的先生恰好辞了课，忙着管教弟弟的祖父放任了我们的失落。于是我们两个人什么也不做，整日地坐在后园里发呆。后园是祖宅的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还是曾祖父在世时修的，宛州到底是江南之地，小园子里引了洛水，修了水道，借水取景，倒颇得几分苏州园林的风味。

　　后园的水道曲曲折折地隐没在亭榭山石之中，鹅卵石砌就的堤岸已是多年无人去过，曾祖父在世的时候，住在后园里的一个小阁子里，脾气怪的很，从不许外人进园子，他自己嫌堤岸太滑，也不会去。据说曾祖父很疼爱芸姐姐，我和洛裳生得迟，倒不曾见过他。曾祖父去世后，家里的人都嫌这园子阴气太重，就少有人来了，只有芸姐姐照旧常来。

　　芸姐姐虽然与我同父异母，但母亲待她甚好，她也甚为宠我，五岁时我和孪生弟弟子潇随母亲从日本回到宛州，家人多加排挤，母亲整日忙于家中琐事，欲在裴家立足。无暇顾及我和子潇，彼时我和子潇连汉语都说不利索，在家中的境遇可想而知。

　　文静善良的芸姐却第一个向我们伸出了温暖的手，手把手的教我们国语和汉字，直到很久以后，每当有人夸我有一手漂亮的柳体时，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芸姐温和的笑眼。

　　其实芸姐确有足够的理由不喜我们母子三人，在回到宛州之后，我才知道在母亲之前，父亲是娶过亲的，不过那位小姐死的早，过门不到一年就难产而死，留下了一个女孩就是芸姐姐，父亲与这位前妻的感情似乎并不深厚，对于芸姐姐的感情也是一般，没过两年，父亲去了日本留学，而芸姐姐在裴家不上不下的小姐生活就这么开始了，曾祖父在世的时候，芸姐姐在家中还有几分地位，他是个脾气怪异的老人，据说很喜欢芸姐姐，但当曾祖父去世后，芸姐姐就成了这个家里被彻底忽视的人，直到母亲带着我们从日本回来。有时候我想，当年芸姐对我和子潇的怜惜与喜爱也许不仅仅是出于血缘，也许是同样的寂寞和孤独使她对我们怀有更多的共鸣和母性。

　　子潇毕竟是裴家实际上的第一个孙子，祖父有三子一女，我父亲行二，是离家最早的一个。不知为什么，长房伯父一直不能生育，他唯一的儿子子常大哥是伯母从娘家抱来的孩子，因此尽管祖父并不待见我们母子三人，但母亲的能干和子潇的聪明使他在明里暗里也表现出对我们这一房不少的期望。子潇很快就被祖父接到九如楼亲自教养。而我依然随着芸姐读书识字，在与子潇偶尔的玩闹中，我知道了祖父的严厉和刻板，因而更加庆幸能留在芸姐的身边。

　　不久之后，洛裳也被送回了宛州，洛裳是叔叔在外生的孩子。如果说，祖父对于母亲是冷淡的客气，那对于洛裳母女就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原因无外乎洛裳的母亲夏姨出生青楼，十多年前前后离家出走的父亲和叔叔在祖父的眼里都是逆子，不告而娶在祖父眼里便是妾，无论是母亲还是夏姨。

　　也许是共同面对祖父的冷淡和家人的忽视，我和洛裳在很短的时间便熟识和亲热起来，对于我来说，芸姐姐更像我的另一个母亲，而突然间有了一个同龄的玩伴对于一直被困在裴家大宅里的我便是天大的幸运。

　　我和洛裳便常随芸姐姐来园子玩，偶尔还会带上偷跑来的子潇，在秋季和冬季，祖父往往因为喘疾发作而卧床，这种日子便是子潇的最快乐的日子，虽然祖父往往会为他布置下大量的作业，不过有我和洛裳的帮助，子潇完成的并不困难，为了瞒过祖父，我们刻意都练起柳体，几年下来，将对方的笔迹都模仿的有八九分像了。

　　后园常年没人打理，名贵的花草都死的差不多了，倒是为野草野花提供了广阔的天地，遍地的野花野草，我都叫不全名，倒是芸姐姐知道的清楚，看这些平平凡凡的花花草草的眼神温柔地像看自己的孩子似的。

　　园子里的野草生的比人还高，不宽的水道淹没在野草里，很难发现，有好几次我和洛裳都因为没发现水道而差点摔下水去。园子里的树都长的不大，但很茂盛，厚厚的树荫向四方不规则的伸展，把阳光遮的死死的，夏天的时候躲在树荫下特别的凉快。园子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腐败的枝叶，也不知积了多少年，踩在上面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样的一个园子很容易成为孩子的天堂，水里有鱼，有蝌蚪，有野生的荷花，虽然荷叶生的远比花好，三年间有一年能见到荷花就是很幸运的事情了；树上有鸟，有虫，有野桃野梅，虽然这些野果又酸又涩，几乎不能入口。而我们的身边，还有一个温柔的纵着我们胡闹的芸姐姐。

　　在我们兴奋的疯着闹着的时候，芸姐姐总喜欢抱着本书，斜倚在堤岸旁的一块山石上看书，小的时候我们就围着姐姐自己玩，好多次都在芸姐姐怀里睡着了，后来子潇大了，长成个淘气小子，就带着我和洛裳到处疯玩，爬树捉知了，下水逮蝌蚪，凡是能想到的玩法，他都带着我们玩了个遍，园子里繁茂的野草杂花不知被我们踩死多少。

　　有一次为了摘水里的莲蓬，我们三个都掉进了水里，把芸姐姐吓了个半死，我和洛裳都大病了一个多月，子潇被祖父罚跪了三天的祠堂，后来子潇能溜出来玩的机会就大大减少了。

　　在芸姐姐经常倚着的那块山石的脚下，不知何年何月，生了株碧蓝的鸢尾草，鸢尾草在江南是常见的，但蓝色的鸢尾草可就希奇了，宛州蓝鸢尾在江南一带也是小有名气的。后园的这株鸢尾生得的确漂亮，蓝的那么幽雅，那么哀怨，比天空的蓝深一分，却又比景泰蓝浅一分，每年三四月准时开花，就那么一朵。幽蓝幽蓝的，映着芸姐姐窈窕的身姿，静静的像一幅淑女画，我和洛裳每次见着这情形，总会想起“人面桃花”来。

　　芸姐姐是三月初出嫁的，我折了还打着苞的鸢尾草放在她的凤冠上。想起来，那鸢尾草的传说还是芸姐姐说给我和洛裳的。那也是三四月间，春日的江南多是笼罩在细雨中的，那日的天气却出奇的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园子里，我和洛裳玩的倦了，便缠着姐姐要她说故事，她便抚着这鸢尾草说：“我给你们说这鸢尾草为什么是蓝色的吧！”

　　芸姐姐侧着头，微微笑着，那日的阳光格外的亮，隔着浓密的树阴还是射了过来，把姐姐面上柔和的剪影投射在花墙上，那一刻的芸姐姐在我心里真是美丽，以至在以后的很多年中，我的记忆芸姐姐的形象一直固执的维持着这个剪影，抹也抹不去。

　　她的故事有一个很俗的开头：“古时候，宛州城里有一个姑娘，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书生。”说到这时，她的脸上也浮现了一种甜蜜的梦幻般的笑容，那年的芸姐姐也是十七岁，“他们经常在一个开满了鸢尾花的后花园里幽会，但这个姑娘已有婚约，两人不得不伤心地分手了。这个伤心的姑娘远嫁异乡，她离开宛州时，在凤冠上插了一支血红的鸢尾花，后来姑娘相思成疾，客死异乡，书生闻讯赶去吊唁，姑娘却已入土，书生在姑娘墓前大哭，相思泪尽而双眼泣血，血泪入土，姑娘坟前便长出一支蓝色的鸢尾草，书生将其视作姑娘的化身，便把它带回了故乡宛州，后来宛州的鸢尾草就都开蓝色的花了，宛州人都说那是情人的泪。”

　　说完这个故事，芸姐姐自己也笑了，她说故事的技巧并不高明，这又是个很老的故事，只要是宛州长大的人是没有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可是听着姐姐软软的乡音，我竟有几分迷醉，再看洛裳，她却已听得睡着了。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姐姐的这个老故事里似乎含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横亘在我的心上。

　　直到有一天，我在园子里撞见了姐姐和那个人，那是个瘦弱的男子，我只见到了他的背影，但当我看着姐姐幸福的笑着，满含柔情的眼睛紧盯着那个离去的身影，看着姐姐以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抚摸着手中捧着的那本崭新的《断鸿零雁记》时，那一刻，我明白了，横亘在我心中的是担心，我担心芸姐姐也像故事里的那个姑娘一样，一生只是一株孤零的鸢尾草，毕竟在这座宛州最大的宅院里，这样的故事已经不止一次的上演过。

　　一年以后，我的担心被验证了，芸姐姐果真孤孤零零的远嫁了。她出阁的那天，除了送上一株蓝色的鸢尾草，我还能做什么呢？不知道鸢尾草是不是真是情人的泪浸蓝的，我只知道，芸姐姐已经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