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有家书籍铺》园篱

1、阎王殿前走一遭 二百文，全

　　绵绵春雨密如蛛丝，东京城被罩得严严实实，闷得人喘不上气。

　　大相国寺往东，第三条甜水巷一处民宅，少女踩上高凳，将梁上垂下的绳索挽了一个死结。

　　最后望眼无尽长夜。

　　“爹，儿不孝。娘，儿来寻你了。”

　　高凳踢倒。

　　今生磨难，都结束了。

　　“妙娘！”

　　第一章

　　有人在耳边哭泣，程妙宜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张垂泪的秀丽面庞，如青杏滴露。

　　“妙娘？你醒了？”钱杏儿惊喜，又哭又是笑，“可算醒了，你怎恁傻？”

　　茶盏递到唇边，程妙宜抿费劲地咽了一小口温水，神识清明几分，看看托着自己的女子，再看看简陋的屋子里暗昏昏的油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出事前，她正在爬山，不幸失足坠落悬崖。再睁眼，就从一个现代金牌图书策划人，变成了北宋东京公租房内上吊自杀的少女。身体的主人死了，她借尸还魂了。

　　弥散的意识逐渐归拢，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浮动，拼凑出一名大宋少女由明丽归于晦暗的短暂人生。

　　原主和自己同名，是大相国寺东门大街开书籍铺的程家的女儿。富家员外之女，锦衣玉食，缘何走上绝路？说来一把辛酸泪。

　　相国寺周边书业繁盛，程家在此经营多年，挣下了丰厚的家底，原身无忧无虑长到十八岁。

　　天威难测，一夕间，全变了。去岁腊月，原身父亲被人陷害刻印禁书走私辽国，开封府在程家搜出了禁书雕版，铁证如山，辩无可辩。父亲在开封府羁押多时，一个月前，判决下来，刺配交州。

　　原身有个哥哥，早在家里出事前就携妓子私奔了，跑得无影无踪，还欠了一屁股饥荒。为替他还债，大半家业都搭进去了。

　　原身是父母娇养长大的，白纸一张，何曾经历过此等变故？家逢巨变，她六神无主，被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好言哄骗，将所剩无几的资财和宅子悉数托付，祈盼救出父亲。不料，未婚夫一家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欺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昧了她的钱和宅子，却未出一分力营救其父。更令人发指的，父亲流放的当日，未婚夫就以“八字不合，克夫”为由退了婚，将她抛弃。

　　原身一无所有。

　　熙熙攘攘的东京，听不见一个少女的悲呜。浑浑噩噩过了一月，今日，未婚夫迎娶了官绅家的女儿，婚礼在程家宅子举行。

　　欺人太甚！

　　原身激生出一腔愤慨，登门讨要公道，却被未婚夫势利眼的爹娘打了出来，推倒在一摊污泥里。

　　“下贱的狐狸精，克夫的扫把星，贼配军的女儿，当我孙家媳妇，你也配？”

　　一向敬重的长辈，霸占了自己家，还用如此恶毒刻薄的话羞辱自己，原身心如死灰。沾着一身污泥，听着满耳秽语，柔弱的小娘子再无生念。捱到晚间，三尺白绫一抛，欲随亡母而去，一了百了。

　　……

　　将原身可怜的一生看完，两行热泪不知不觉滚落眼眶。

　　程妙宜默默为她祈祷，祈愿她的魂魄去往一个没有苦痛的安宁之乡。

　　摸摸脖子，很好，没断，脉动也强有力。自此以后，我便是你，你就是我，你的仇，我给你报了。

　　“妙娘？”

　　她醒过来半天不言语，眼神木木的，吓坏了钱杏儿。

　　程妙宜眼珠转动，记起来，这是原身为数不多的朋友钱杏儿。

　　钱杏儿大她两岁，已嫁做人妇，女儿都五岁大了。原身典卖宅子后，钱杏儿帮她赁了自家间壁，店宅务名下的公租房。钱杏儿时常过来帮忙洒扫，做饭。白天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放心，过来看看，门如何都敲不开，一下慌了神，立刻叫来左邻右舍，撞开了门。

　　门一开，房梁上荡着个人……

　　想起那一幕，钱杏儿心有余悸，要是等到明天再来……

　　“阿钱，”程妙宜沙哑着嗓音，“谢谢。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哎，哎，想开了就好。”

　　*

　　钱杏儿怕她情绪不稳定，再寻死路，夜里没走，陪她待到天亮，见她气色恢复，眼神澄明，说话条理清楚，才安了心。

　　原身的记忆和程妙宜的记忆融为一体，她自是晓得钱杏儿的日子不容易，遇人不淑，丈夫没本事挣钱，那点本事全使在了打老婆孩子上。为给娘俩讨活路，她置办了个香饮子摊子，搭在程记檐下。程家宅子遭霸占后，钱杏儿也被撵走。州桥卖杂嚼的高婆婆可怜她，好心分了她半拉地方。

　　“好杏儿，你去忙吧。我想开了，活着多好，能吃能喝能赏花赏月。我要好好活着，重振家业，等我爹回来，绝不会为了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寻死觅活。”

　　钱杏儿略感意外，妙娘说话一向软绵绵文绉绉的，今日怎像换了个人？

　　程妙宜微笑：“阎王殿前走一遭，大彻大悟了。”

　　钱杏儿是沉默少言的性子，闻言舒心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去到厨房，捅开灶眼，烧起了火，蒸了两个鸡子，熬了一钵枣粥，看着程妙宜吃了才走。

　　咽喉不舒服，加之身子弱，程妙宜很疲惫，躺了一天。暮时钱杏儿收摊回来，带了俩笋肉馒头，一碗粥。

　　“晚上吃一个，留着明早热一个。”

　　次早，程妙宜被饿醒了。

　　她没听钱杏儿的，昨晚把俩馒头全解决了，还是饿。原身几个月来处于高压状态，身子也随着受虐，几乎没吃饱过，神情憔悴，头发枯燥，衣裳都宽大了。

　　辘辘饥肠催逼她起床。

　　拉开门，凉风一吹，每个毛孔都舒爽了。

　　门后立着盆架，旁边站着只桶。从桶里舀了水刷牙洗脸。洗漱的同时观察屋子。

　　一间堂屋，挂了布帘隔成两间，里间睡觉，放了两口箱子、一张床；外间充做厅堂，有一套桌椅，墙壁上钉有灯架，黑釉灯盏结了厚厚一层油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走到院中，阴天光线不好，却不妨碍她仔细观察小院。

　　说是院子，却比天井大不了多少，跑步都甩不开腿。大门朝西，西南角栽着一棵香椿，东墙贴着堂屋搭了间棚屋，用作厨房。堂屋的瓦大半都是簇新的，入住时店宅务刚翻修过。

　　程妙宜对栖身之所挺满意的。

　　摸到灶间，米罐里的米快见底了，面缸里勉强舀起一小瓢，门后挂着两挂蒜辫、一串萝卜干，灶上搁着一把干香蕈、一把泛黄的小葱。口干，她想随便弄碗疙瘩汤，一看灶里的星星火，打了退堂鼓。

　　回到卧房，循着原身的记忆，从床底摸出钱罐。

　　“……九十九，一百，……一百七……二百。”

　　数了好几遍都是二百文，全部家当，是原身留着交掠房钱的。此处地段好，房钱也贵，掠房钱每天二百文，店宅务一个月收一次。原身搬到这儿的时候，家什差不多典卖干净了，只剩随身几样首饰，送爹爹上路当天，全贿赂了押送的公人，祈求他们路上能照看爹爹，让他少吃些苦头。

　　唉，真傻，衙门的鹰犬怎会讲信义？

　　程妙宜心酸，果断从回忆中抽身，合计吃重要，还是住房重要。

　　最后，口腹之欲压倒了一切，吃了这顿再说下顿。

　　再说，今儿二月初二，月底才交掠房钱，她有手有脚有脑子，铁定能弄来钱。

　　二月二龙抬头，宋时似乎没这说辞。她决定按照后世家乡的过法，吃煎饼、炒豆。

　　“糖水，甜蜜蜜糖水！”

　　相国寺东街仍是记忆中的样子，热闹喧嚣。小经纪挑着糖水挑子，卖力吆喝。其余摊贩也不甘示弱，乱纷纷高声吟唤，一声响过一声。

　　她去到原身惯常去的许翁翁摊上，买了张与后世煎饼有几分像的有馅的煎夹子，和炒豆相类的萁豆，一碗不要钱的热汤。

　　许翁翁在这条街上卖了多年，认得她，对程家的事多少知道些，昨日动静又闹得那样大，想听不见都难。眼见程小娘子无事人一般坐在摊前等吃食，闲适从容，许翁翁欣慰。

　　他摊了一张又厚又大的煎夹子，肉陷填得皮都快包不住了。

　　“天大地大，肠肚最大，小娘子可劲吃。”

　　“谢谢翁嗡。”程妙宜眼眶一热。

　　吃完又打包一张，留着晌午吃。

　　两张煎夹子一共十二文，萁豆许翁翁白送了，没花钱。

　　全部身家还剩一百八十八文，不够一天的房租。

　　回到住处，听见卖热水的吆喝，奔出去花两文买了一桶，洗头。

　　晾干了头发，舒舒服服瘫倒在硬邦邦的床上。还活着，真好。

　　吃饱喝足，身体舒爽，大脑开始运转。

　　两样要紧事：程家的冤屈，眼前的生存危机。

　　程父肯定是被人做局了。

　　宋代禁书严苛，书籍不比旁的货物，关乎思想意识、舆情民意，宋廷对书籍的限制也颇多。诸如历书，大臣的奏议文章、文集，国史，实录，一律禁止私家雕印，更严禁除儒家九经以外的书籍流向辽和西夏等国。

　　坊间书籍雕印前，须经有司审查，准许了方可开板雕印，印成书后再复审。开封府是缉查禁书的主要力量，一经发现，连板子一起销毁，严惩涉事人。

　　程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种田的泥腿子，到了程父这一代，吃够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以及无休止的徭役重负，卖掉了京郊老家的田宅，当了老程家第一代汴漂。靠着乡下人吃苦耐劳、老实本分的秉性，因缘际会，漂了十来年后，终于跻身东京员外行列。程家无背景无根基，加上程员外胆小谨慎，借十个胆子也不敢顶风作案。

　　可是，开封府的的确确从程家搜出了一套违禁书板，刻的王相公边防奏议内容，板子也确确实实是程记的刻板风格，如何解释？

　　程妙宜反复推演，察觉关节点在潘楼街的叶家书肆。

　　去岁，宋使在辽国发现了大宋严禁出口的书籍，是朝中贵臣的政议文章。宋使回京后奏明，官家责令开封府根捉。一查查到了潘楼街叶家。叶家只贩书走私出口，并不刻书，给叶家供货的，正是程家。

　　叶家书肆被查封，东家不知去向，余下的小喽啰一问三不知，只道是相国寺东程家雕印的。

　　一口大黑锅，甩都甩不掉。

　　案子直达天听，在御前过了明。想翻案，难于上青天。

　　不知程父一路上将受多少磋磨，更不知他能否活着抵达交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