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剑》我见川

1、前事 夜幕深沉，

　　夜幕深沉，大雨滂沱。
　　此时正是五月底，江南已经提前迎来闷热绵延的梅雨季，一场又一场的骤雨，送来沉闷的燥热；急切好似鼓音的暴雨敲打在城墙，无端令人不安。
　　此时还在傍晚，本应尚存一丝天光，云州城此刻却黑云压城，乌云裹挟着风雨仿佛要将整座城吞噬。
　　这一场雨来得猛烈且急切。
　　街上的铺子已经被掀翻了好几个，小贩急切的收拾着还未被大风刮走的货物，行人纷纷涌向茶楼酒馆，街道旁的屋舍已经门窗紧闭。
　　郊外，大雨之下，树影重重，泥泞的小路不知通向何方，一辆马车正朝着前方跌跌撞撞驶来。
　　马车一路疾驰，转过好几个岔路口，驾车的人抬臂勒绳，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陡然停住，一座不起眼的茅屋出现在眼前。
　　马上的人回身掀开马车帘子，看一眼车内，随即跳下马车，泥水没过她的鞋袜，她踉跄来到屋前，连衣袍也来不及撩，毫不犹豫地跪下。

　　"剑阁弟子俞梵音，当年承蒙先师不弃，养于膝下，廿四离开剑阁，尔来二十年矣！"
　　"二十年中，未有一日敢忘当年救命之恩，是以在外勤勤恳恳，屡施善粥，记于剑阁名下。"
　　"老天开眼，赠我良人，为靖武侯之弟。我与他夫妻恩爱十数年，怎料一朝风云变幻，侯府突遭横祸，满门抄斩。"
　　"我九死一生，带着他兄长的女儿从北方一路逃亡至此。夫君已去，我心存死志，只是我家中幼女，尚不足四岁，但求阁下怜悯，救下这可怜孤女，来生我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剑阁救命之恩！"
　　雷声轰鸣，风雨的侵袭之下，来人的斗笠早已被刮走，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此刻她神情悲恸，一双眼在连夜的赶路之后已然通红，大雨滴落在她眼眶，又滚滚而下。
　　眼前的门屋紧闭，唯有老旧的木窗在大风呼啸下砰砰作响。
　　许久过去，屋子里没有一丝动静。
　　俞梵音绝望的看着前方，良久，缓缓起身，拖着已经发麻的双腿走回马车边。她掀开车帘一角，连日高烧昏过去的小姑娘安静躺在里面，她的双颊被高热折磨得通红，嘴唇干枯好似朽木的树皮。
　　俞梵音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幼儿娇嫩的面孔。
　　俞梵音与夫君成婚多年，感情和美，膝下却一直无所出，府中大哥也仅有这一女而已。
　　外人都传，是他们府上行军多年，造的杀孽太重了，所以老天惩罚他们子嗣凋零。
　　这种背后嚼人嘴皮子的，俞梵音听的多了，也不屑与外人争辩些什么，可此刻看向小侄女，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她没有生养的福气，大嫂临盆时难产，做完月子身体也不见好转，整日缠绵病榻，是以她陪着孩子的时候更多。
　　从小看着，从一团奶娃娃，慢慢地，能翻身了，能爬了，能走了，能开口说话了，她恨不得天天跟在她后头，看着她开开心心就好了。
　　朝中局势莫测，一朝来祸，天子一怒，全族八十四口入狱，好在曾受过她施粥之恩的一个狱卒，用两个死囚将她们换了出来，她一路南下，无非是要为后人争一个生机。

　　大雨中，俞梵音不舍地看了小侄女一眼，随即转身冲着紧闭的门不停几个叩首："求阁下救救她，求您了，求您了……"
　　大雨掩盖不了悲怆的喊声，行路泥泞，不多时，便有血水混着泥水汩汩不止。

　　"唉——"
　　良久，屋内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听起来年迈无力，却透过重重雨幕清晰的撞击在俞梵音耳膜之上。
　　"你起来吧，不必再拜了。"俞梵音身躯一震，抬起一双满怀希望的眼。
　　"我有几个问题，你且听好。"
　　俞梵音仿佛重获生机，哽咽着连连点头。
　　“你说侯府突遭横祸，才至灭门之灾。老朽却听说，靖武侯府是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此等大罪你为何不敢直言！”
　　天边一道响雷划过，伴随着老者的震怒之音，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叫俞梵音几乎直不起身。
　　她急切地伸出双手，话音除了哽咽还有掩饰不住的愤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谓通敌卖国，乃不实之罪。靖武侯守卫西北十七年，平三次边境大乱，忠心耿耿，人人敬仰。”
　　“奈何朝中奸人陷害，一月前刑部突然上门拿人，二话不说便要搜查，书房的那沓信件完全就是凭空捏造！可，可......”，说到此处，俞梵音已是痛苦至极，再难言语。
　　那日抄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
　　靖武侯已年逾七十，从军多年身上伤病无数，被带走之时步伐都已不稳，却还记得回头宽慰小辈说行的正坐得直，几日后她却从狱卒那里得知，他早在第一晚便畏罪自杀了。
　　畏罪…畏罪！
　　这样的说辞放在靖武侯身上，她一个字都不信。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在战场上杀了一辈子的敌，一双手握过最多的除了那柄狼头刀，便是酒碗了。草原的夜晚寒气逼人，守夜巡视前一壶酒入口，能驱散的除了寒气，还有那些年不得志的孤寂烦闷。好在草原上那轮月亮足够明，再多心事也足以排遣。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双手，熬过了四十年的风霜苦寒，又怎会甘愿握住那三尺白绫？
　　想到此处，俞梵音恨意汹涌，哽在胸口的话也再无顾忌：“可当今天子，昏聩无能，耳聋目昏，此案多人陈书面圣，请求再审再查，他却一言定之，我一家八十四条性命含冤而死，叫我如何不恨！”
　　老者一声重喝："慎言！"
　　俞梵音捂着胸口，泪水滚滚而下。事发后，她强作镇定，一路吞声，压抑至此，情绪仿佛冲破水闸的猛兽，难以收回。
　　一时间，除却雨落与号啕，天地无声。

　　又是许久，一道清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苦命之人，何苦为难她？"
　　这声音清越温和，好似月下檐廊风铃，音动，心静。
　　俞梵音猛然抬头，眼前一片昏暗，掩在夜幕中的，除了树影，什么也看不分明。
　　就在她惊疑之际，眼前的木门忽然打开，一张木桌正对门扉，桌上亮着一盏烛火，随着木门打开，风雨飘进屋中，那烛火在风中摇曳，烛焰却始终明亮，不见熄灭。在木桌两旁是两把椅子，一名灰衣老者正端坐一把椅子之上，双手捏诀，背后身负重剑，是在打坐。

　　屋门打开，老者缓缓睁开双眼，朝着俞梵音这边微一颔首："你来了。"
　　俞梵音顺着话音回头，只见身后漆黑树影下，一道身影踩水而来。
　　经过几个时辰的冲刷，这条小道早已泥泞丛生，平常人踩上去难免深陷，来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步伐轻而快，鞋袜没沾染半分泥泞。不多时，已至眼前。
　　这时，俞梵音才看清来人全貌。
　　此人身量极高，一身晴山蓝束袖长衫，外罩一件深色大氅，发间束着一盏浅金镂空发冠，浑身透露着一种不可接近的气量。此刻他垂眸看过来，目光淡漠却又满怀深意。
　　俞梵音不敢多看，只垂下头，低声哀求：“求阁下救我侄女。”
　　没等面前的人开口，反而是一道童声：“师父，救救她吧。”
　　俞梵音眨眨眼，才看见此人携了一名女童。他身上衣物厚实，是以小女孩身型被遮掩的七七八八，再加上他周身气息有意隐藏，所以到此时俞梵音才发觉还有一人的存在。
　　那老者也奇怪道：“这么大的雨，怎么带陵姑娘出来了？"
　　来人摇了摇头：“不是带她出来，是同她回去路上碰见了这场大雨，耽搁了一会儿。”
　　说完他看向俞梵音，随手一挥，一道剑气托住了她的颈项："别跪了，起来吧。"
　　俞梵音站起身，又听面前的人问道："你小侄女，如今多大了？"
　　"四岁，已经记事了。"
　　"已经记事，那你可有把握让她放弃前尘，不念旧仇，入我剑阁？"
　　持剑者以剑为心，若心有魔障，日后剑路难以长久，更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这样的道理，俞梵音很清楚，更何况她还这样小，难道要让她怀着仇恨度过这漫漫一生吗？
　　她苦笑道："剑阁的规矩我怎会不知。星儿还小，忘性也大，我会留书一封，等到了合适的时机，阁下将书信交予她，她自会想通。至于我，我这辈子，再难的苦也吃过了，再好的福也享过了，夫君已死，我亦不愿独活，如今星儿有所寄托，我心愿已了，只求一死。"
　　"灭门之仇，肯就此放手？"
　　俞梵音凄然一笑："天道茫茫，世道混沌，我一人之力如何能与高位之人相抗？况且如今，朝局动荡，谁又能知晓今后会发生什么呢？"
　　"乱世之中，人人独善其身。今日剑阁援手，我无以为报，阁下若有任何要求，我死前必当赴汤蹈火，全君一愿。"
　　青年缓缓摇头，道："我并无心愿执念，今日救你也是偶然。我徒儿也不过六岁，全当是给她找了个玩伴，至于你，"话音一顿，又接着道："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风停雨歇，乌云渐散，一轮圆月出现在半空。
　　月光柔和，映在水汽未散的云州城，仿佛披上了一层轻纱羽衣。
　　俞梵音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回头看去：那青年站在月光里，怀里抱着星儿，身旁的小女孩安静的站着，目送她远去。
　　长风万里，自北向南，从定都到云州，这一程终于是到头了。
　　她在这风里洗去了半生的跌跌撞撞，昂首策马，一声清啸，仿佛回到了年少意气风发的时候，再无羁绊。
　　马儿载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究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