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瘾》墨色千年

3、对峙 苏烟一

　　苏烟一愣，想起了表姐日思夜念因癌症去世的母亲。
　　她能理解那种求而不得的悲伤，也能与伤痛者共情，却依旧无法克服内心对这件事的恐惧，摇头坚决表示不敢自己一个人走。
　　“你说的是，道理我也懂，可我就是害怕啊。害怕这玩意是天生的，渗进骨头里的，我改不了。你就行行好，送我回去吧！求你了？”
　　男人目光一滞，极快的转过头不再看她，又过了一会儿，才从草地里站起身，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家在哪儿？”

　　见他松了口，苏烟绷紧的情绪倏地一松，极快地在脑子里搜索。
　　她虽然接管了这具身体，可并没有斩断这具身体先前的因果，面对随时会来的追杀，她能去哪里呢？
　　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钻入耳中：“青鱼巷，苏家！”
　　苏家？苏景的家？要杀她的可就是苏景，回去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再入虎穴吗？
　　不行不行，苏烟儿可是丢了性命还赔了母亲才勉强逃出来，如今她逃还来不及，咋能再自己送上门去等人宰割？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心里如是想，那个声音突然又出现，还哽咽地央求起来：“求求你，去青鱼巷苏家，救救我的弟弟与阿爹！”

　　“啊……”
　　蹲着的苏烟被这读心的回答吓的一跳，弹簧似的蹦到了男人跟前。这次，她矜持住了，没再抓他胳膊。
　　只是快速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人或者是东西靠近后，才怯怯地抓住他衣袖一角。
　　什么鬼？到底哪里来的声音？怎么感觉就她听见了？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也将周遭看了一圈，并无发现后愈发嫌弃地问：“你又怎么了？”
　　“没……没事！”苏烟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胸脯，缓缓吐出憋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我应该是幻听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是会产生幻听的！何况她现在真的很害怕，很紧张。
　　“山野孤坟，鸟啼虫鸣，再正常不过。”男人从她身边经过，径直朝打手寻来的方向走去。

　　苏烟揪着他衣角赶忙跟上，只是刚走没两步，那声音突然又出现在耳边：“别怕！你没有听错，也没有出现幻觉，我也不是鬼魂，我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我叫苏烟儿，也是张招娣。我在你的脑子里。”
　　“什么……”玩意。苏烟猛地停下。
　　男人因为衣角被拽，被迫也跟着停下，回身看来时，双眼微眯，不耐烦道：“什么什么？你究竟在搞什么鬼？还走不走了？”

　　苏烟不得不再次摆手否认，尴尬地丢了他衣角：“走走走，快走快走！”
　　男人无语地叹了口气，踩着蒿草往坟堆外走。
　　苏烟提着裙子跟上，再不敢掉以轻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来见你。求你，求你回青鱼巷苏家，救下我小弟与父亲。”
　　声音哽咽沙哑，令人心生怜悯。可想到苏三公子苏景之手段，还是想拒绝。
　　北辰狼子野心，吞并取代之心昭然若揭，此次求亲明面上是结秦晋之好，实则不过是寻找一个可以东征的理由。那么她可以合理的猜测，此次出嫁的公主势必会在途中被劫掠，或是杀害，从而引发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她要是答应回去，走上的可就是必死之局了。
　　按照游戏规则，如果她用这个身份死了，现实世界的她，也会死。
　　可她不能死。背叛陷害她的人还没找到，楚词还没和她说清楚，九重天的设置还没改回去……

　　“只要你答应回去，救下我的小弟和阿爹，我就告诉你是谁篡改了九重天的设置，又是谁背叛了你，让你困于这里无法回去！”
　　苏烟儿的回答就如高考题目的标准答案一样往她耳朵里钻，正中苏烟下怀的话令她激动的差点叫出声，连忙紧紧捂住嘴巴，用心和她交流。
　　“你知道游戏设置？你究竟是谁？游戏者？还是……”

　　那声音道：“我也是苏烟，只不过，和你不同，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苏烟。我不仅知道你来自哪里，更知道是谁陷害了你让你无法回去。我可以帮你回去，但是你必须先帮我。苏烟，我诚挚的承诺，愿用我的灵魂作为交换，只要你愿意回到苏家救下他们，我就告诉你一切真相，并助你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可以吗？”
　　声音温柔而执拗，带着决绝的坚定，仿若苏烟若是不答应，她就一定会做出什么不可估量的事情来，带给她永恒的遗憾。
　　权衡利弊之后，苏烟紧张地拽紧了拳头：“空口无凭，我要如何信你？”

　　为了增加游戏体验，她确实设置过隐藏NPC的存在，他们的话真实且可信。
　　一般隐藏NPC会在情节高潮，或是遇到重大情节拐点才会被触发，因为一旦触发，将会产生颠覆性结果……
　　可这场游戏才刚开局，隐藏NPC怎么就自己出现了呢？
　　会是你吗？我的爱人？这又是你为了困我在这里的又一杰作？

　　那声音多了一丝期待：“你的怀疑是无可厚非的，我也愿意向你证明。可前提是只有你实现了我唯一的愿望，我才能毫无保留的施展我的能力，利用我的能力帮助你！”
　　“你的能力？那是什么？”纠结中的苏烟，也多了一丝好奇。
　　那声音继续道：“抱歉，请原谅我现在无法告知你我的能力指南。为表诚意，我将在你最贴身之物上附注一部分能力，届时它会护你无恙一次。另外，在这个世界里，不仅仅只有人类。苏烟，请你相信我。你只有活到最后，才可能回去。而我，可以帮你活到最后。前提是，你需要无条件的相信我！帮助我……”

　　“相信你可以，只是什么叫不仅仅只有人类？那还有什么？鬼吗？还是神仙？”
　　那声音不再说话，苏烟又喊了几次，仍旧没有了回应。
　　迟疑片刻，最后她决定妥协。
　　毕竟‘回去’这两个字，对她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她根本无法拒绝。

　　“麻烦送我回青鱼巷，苏家。”
　　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白来恩惠。所以得到，都伴随着付出。这是天道。
　　闻言，男人骤然停下脚步，回身看来，眉峰狠厉，射出震惊而危险的光：“你是苏恒什么人？你与苏家又是什么关系？”

　　苏烟吓得一抖。
　　苏家是大魏首富，能居于这个位置，脚底下定踩了无数白骨和鲜血。被人羡慕亦被人憎恨惦记，想取而代之的人势必比想取大魏而代之的人更多，毕竟前者的成就更容易获得。
　　天老爷，她的运气不会就这么背，眼前这人恰好是苏家的死对头吧？
　　于是赶忙解释：“我和苏恒没关系，和苏家也没有很多关系。苏恒是苏家家主，而我是被父亲为了二十两金子卖给苏家的一个粗使丫头而已。自我到苏家后，从未见过苏恒本人。和他真的一丁点儿关系也沾染不上。”

　　“当真只是一个丫头？那如何会引得那些杀手专程来杀你灭口？”男人双眼一眯，语气更冷，连之前周身的温和气息也消弭无踪：“苏——姑娘，我想听实话！”
　　苏烟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紧，只得详细解释原委：“我真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那些人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我父亲张忠，喜儿厌女，为了给我弟弟谋一个好的先生，便将十二岁的我以二十两金子的价格卖给了苏家三公子苏景。苏景好色，见我容貌讨喜，就答应让我入了他的宅院当使唤丫头。虽然我在苏府已然有三年之多，可我并不曾亲眼见过苏恒。”
　　“仅此而已？”男子半信半疑。

　　“仅此而已。”苏烟灵机一动，又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前日，我去苏景房中打扫，不巧撞见了他与五夫人在屋中，那形状颇为暧昧。昨日我按照惯例回家送这月的月钱，却见我阿爹与小弟被绑走，母亲拦住杀手让我跑，我怕极了，疯了似的跑，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崖上，我被追的太紧，没注意就失足掉了下来……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丫头。”
　　至于替嫁的事情，她没说，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过。万一告诉他后，他立即告发了苏家，苏家倒霉，必然殃及原主父亲与幼弟。
　　她既已答应了原主救人，便不能置苏家于死地。最起码人救出来之前，不能。

　　男人眉目微沉，似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她大气不敢出，只等着他接下来的盘问，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家二公子，现在何处？”片刻后，男人又问。

　　苏烟浑身一抖。这混账问的还竟都是些她不清楚的问题。
　　于是又摇了摇头，据实交代：“我也不清楚。打从我进了苏府的门槛，就未曾见过二公子。我听府上的人说，二公子是八年前被一个疯子带走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些年苏府一直派人在找，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她努力搜寻记忆，脑子里只有一个儒雅端方的背影，还有对他只言片语的评价，再无其他。

　　男人盯住她看了许久：“若是得了他的消息，烦请苏姑娘告知我一声。”
　　苏烟顿时松了一口气，可又想到自己此番回去，就会远赴北辰，怕是没有再见苏家二公子的机会了。想来也不会再见到他，可既然相识一场，总该记得他姓甚名谁，万一还能见呢？
　　“那是自然！只不过，我该如何称呼公子你？又要如何告知？”
　　男人从怀中取下一枚伞形玉佩，递了过来：“在下楚词，你用它就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