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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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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方桥清醒几分,身上还是发软。
方老爹寻了根木棍,方桥支撑着走路,梁文江他们非要轮流背着他。
方桥觉得在背上难受,教给他们做担架。
林红云看着儿子挑三拣四的样儿,突然觉得梁家人也不容易,也许这门亲事吃亏的不是自家。
不过方桥只在担架上躺了半天就下地了,梁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药材,煮完他喝了两大碗,身上的热退去。
剩下的那些药渣被人求走了。
那药材都是处理好的,并不是在山中刚寻的,方桥想,也许他们在这里藏了辎重。
应是不多,要不梁岳他们也不用吃野菜。
方桥猜的没错,喝完药没多久,梁有才拿了小半袋米过来,不少人都围过来看个稀奇。
棋盘镇周围是没有河的,都种山地,庄稼是小米、高粱和豆子这些,农家人种了一辈子都没见过大米,更别说吃了。
“这香味都不一样。”田婶子看着罐子里翻花的粥,使劲吸了口气,“是镇子上老爷们吃的东西。”
梁有才没说什么,田婶子将这个大米专门给方桥这个病秧子吃。
方桥这个身体也容不得他矫情,他坐在垫子上喝粥,梁文雨在旁边问:“哥,我大哥对你好不?”
“他不会吃亏的。”方桥吃完,抹了抹嘴,“一饭之惠,酬以千金。”
“啥千金?”梁文江侧头问。
方桥站起来给他们讲韩信的故事。
韩信是名将,方桥多说了一些,结果二顺他们听的入迷,缠着方桥给他们讲故事。
挖树根时没事,方桥给他们说三国,不少小孩子跑过来听。
行了七八日,山中多了几百座坟茔,周遭终于不再是石头,从山上能看到下面的村落,不少人高兴坏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还要继续走山路,梁岳下山打探消息,有人继续往前走,有的停下来。
方桥喜欢热闹,为了身体考虑,没有下山,原地休息。
瞧着周围树皮都被扒光的样子,山下的日子应是也不好过。
他一坐下,李丹青就靠过来,继续研究舆图的绘制。
俩人熟了,方桥也不客气,“你的舆图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是我们花了不少心思弄到的,按理说不能随便给人看。”李丹青小心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竹筒,“不过,你不是外人。”
舆图这种东西朝廷是不准泄露出去的,控制的很严格,他们要弄到这个不容易。
方桥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不得不冒昧的提出这个请求。
李丹青给的地图看上去像是纸,拿到手里方桥才发现是一种皮,不太厚,用黑色描绘,最下面是一座特别长的山,再上是是各种路、河还有城池。
“我们如今就在这里走。”李丹青手指在最长的这个山上面,“昆仑山。”
盯着那山看了许久,方桥问:“这山多长?”
“不太清楚。”李丹青想了想,又道:“有人说长两千多里,有人说三千多里,我们没跑那么远,舆图上看不出来,其实山里也有不少山,分不开,不好算。”
方桥又问了一些山里奇特的地貌,李丹青也说不清楚。
“那我画一个,你看看,跟这山像不像……”方桥说着,在脑袋里搜索地图,然后在地上画了起来。
方桥并不会画画,完全是用手去抄脑袋里的图,一个鸡的轮廓就擦了好几下,等到画里面的山川河流的时候,好了很多。
“这是啥?”李丹青一脸茫然。
“我梦中的故乡。”方桥用手指点着地图南北分界线,“这俩山像不像?”
“这也是昆仑山?”李丹青问。
“很久前,这山叫昆仑山。”方桥道:“后来更名为秦岭。”
李丹青摘了两片大叶子,盖在方桥画的舆图下半部分,只留秦岭和上面,再和他手里的图比对,山川河流有六七成相似。
“别说,还真有点……”李丹青盯着方桥,吃惊的不得了。
方桥摸着下巴想,这是个好事啊。
得到方桥的准许,李丹青就开始抄画地上,虽然简单,但比他手里的大啊。
下山的时候二顺他们多高兴,回来的时候就多丧气,“下面的村子是空的,人都跑光了,啥也没有。”
他们最难受的是啥吃的也没寻到,这些日子,他们们跟着方桥挖了些树根,吃的满嘴酸涩,牙缝都是木屑。
方桥安慰道:“没有就没有,山里的宝贝多的很。”
“在哪呢?”好几只双眼睛冒着光打量四周,除了石头都是石头。
“这个。”方桥从兜里拿出一块石头,“像是黄铁矿石,若是真的,里面的硫磺是好东西。”
几个人把石头抢过去,瞪着眼睛看半天,也只是觉得这个看上去有点晃眼。
“这石头是哪里弄的?”李丹青急切的问道,他看上去比另外几个还激动,“能炼铁不?”
“早上路过的那个三角山。”方桥道:“这东西我也说不准,得处置一下才能知道,就算是真的,这铁炼出来也是脆的。”
就是不能确定,方桥才带了块石头上路。
李丹青面上的激动没有少半分,舔着干裂的嘴唇,“要是真的就好了。”
方桥点点头,若是真的,不管是卖钱还是打造火器,都是好事。
李丹青匆匆下山,不用想,定是寻梁岳去了。
梁文江他们非常信服方桥,个个去周围找石头,兜了一堆,“哥,你看哪个值钱?”
看他们白日做梦,方桥好笑,“也不能说没用,把他们烧了,有一半能得石灰。”
“那个不值钱啊。”几个人失望,他们在熬制硝石的时候顺便弄了点石灰,方桥扬的那些就是,若是值钱,咋能舍得。
没等他们再说啥,山下打起来了,立刻有人带着青壮去帮忙。
方桥跑在最后,下坡路不好走,到的时候,已经打完了,只留地上几十具尸体。
“他们、他们吃人……”不知道是谁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
村子外头的山中有个山洞,很隐蔽,这些人就是藏身山洞里的,本来梁有才他们并没有发现他们,结果这些人出来抓他们要下锅。
这些人不知道断粮多久了,一个个瘦骨嶙峋,哪里是梁有才的人对手,一路打到老巢,里面白骨累累,罐子里还煮着一条腿……
从这些人手里的兵器和山洞里的金银来看,他们并不像是普通的百姓,可能是土匪,不管如何,都死了。
方桥蹲下来扒了几人的衣服,脏是脏了点,清理一下可以做鞋底,草鞋走石头路太疼了。
李丹青从山洞出来弯腰干呕不断,手脚并用的跟梁岳说话,手指头抖着,始终指着方桥的方向。
山洞里还有十几个人活着,他们应是“粮食”,被捆了手脚,一个个傻呆呆的,被放开后也不知道跑,木偶一样。
梁岳寻过来,不用他开口,方桥就上交了那块石头。
没有打量那石头,梁岳黑漆漆的眸子看着方桥,“梦中神授?”
不用想,方桥也知道是那几个小子说的,他不能坦白自己的秘密,也不能深陷困境而不思变,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回应:“许是吧,我也摸不到头脑。”
“日后这些事先同我说。”梁岳毫不避讳,“你护不住自己。”
这话很有道理,方桥点头,“我说出口的东西,都是你教我的。”
看他如此乖觉,梁岳略感满意,“今日没有想念的诗?”
方桥抬头,眼前的人看上去比初见时瘦了些,胡子拉碴,脸上有树枝留下的血痕,衣服破破烂烂……
心里不知道何种滋味,方桥低声道:“床前明月光……”
山下吃人的事情传遍了逃难的队伍,又累又饿的人群没力气再骂。
从三月末走到四月初,山路出了一条岔口。
梁岳聚了几个村子的里正和族老,站在岔口道:“从这下去,往南不过百里,便是安州,安州人几十万,有朝廷重兵把守。安州往西是蜀,过水是江南,眼下这些地方都没有战事,你们想离开从这里走。”
说着,梁岳拿出了些银子,“这些钱财不多,权当盘缠。”
里正和族老们都没动,只是看着梁岳。
旁边的吴青山扯着嗓门道:“这些日子,大家伙也都知道,我们不是朝廷的兵,也不是占山的贼,我们跟胡人有不共戴天的血仇,胡人不灭,死都闭不上眼睛,我们在山里到处躲藏,不知哪日就掉了脑袋。”
“跟着我们,就得打仗。”梁有才也跟着道:“不是我们不想给乡邻们找个好出路,我们也不知道哪儿才能吃饱饭,哪儿才能不被胡人砍杀。”
“那你们为啥不去安州?”终于有人问了。
“我们同安州领兵的有过节,去那是自找麻烦。”梁有才苦笑,“我们的人被安州那边抓丁,剿匪剿到了我们头上,做过了几场,有恩怨。”
抓丁听着吓人,可起码能有口饭吃,家里的老小倒是能保全下来。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
“胡人不会打到安州?”
“这个朝廷也不知道。”吴青山猛灌了一口水,“安州是兵家必争的重地,胡人南下肯定要打,能不能打下来只有老天爷知道。”
“人离乡贱。”有个老头开口说道:“眼下天下大乱,没有一个地方是安生的,我们欠了你们一条命,想跟你们走。”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都要上山,不想去安州。
不是他们不怕胡人,也不是愿意在危险重重的山里过活,只是他们没有选择,没有钱,没有粮食,到哪里都是九死一生。
与其去陌生的地方搏命,不如跟着梁岳他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最后,一个人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