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易失,梦易逝》黛弦稀

2、下

　　那日，我无所事事。竟漫步到了索幂练习的拈花亭。
　　待我回过神来，不免苦笑。
　　千婼啊千婼，你喜欢到人家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啊……
　　正欲转身离去，索幂却突然转身。
　　我吓了一跳，竟踢到了亭子旁的石头。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向前倾去。
　　——前面是小池。
　　虽不是很深，可对我这不会游泳的人来说……
　　“啊”。竟已经跌落池中。
　　周身听不见了声音，全是茫茫的水声。
　　“救命，救命啊……”
　　“不要动。”一个清冷的男声传来。
　　却是索幂的声音。
　　不知为何，我的心，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他的手环绕住我的腰，竟轻轻柔柔地带着我往岸上游。
　　我的脸，顿时一片绯红。
　　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靠着我的身体。

　　索幂托着我爬上岸，什么也没说。
　　而我责心虚地不敢看他。
　　水滴滴答答地滴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他开口：“回去吧衣服换了，别着凉。还有，下次小心点。”
　　我像如获大赦一样，提裙就跑。
　　身后轻轻传来一句：“我不是那么可怕。”

　　我竟轻轻笑了。

　　从那以后，我时不时地过去看看他。虽然还是很小心，却没有了当初的害怕。
　　我发现，他并非那样难以接近。
　　而我，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那天，是索幂来到戏日谷的第12个月。
　　我对他说，要办一个庆祝会。
　　索幂不忍打扰我的兴致，便答应了。
　　他不知道我策划的有的隆重。
　　耗费了我多少的心血。
　　我为他放了整个峡谷的烟火。
　　我亲自为他跳了舞。
　　这一支舞，你可知我花了多少的时间，把脚磨出了多少水泡。
　　可是，我觉得都值得。
　　因为，我看到了你笑。
　　那么美，让我觉得，这世上若是你要我做任何事来换取这一个笑容，我都心甘情愿。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索幂说。
　　我喜欢你。
　　喜欢你。
　　我不指望你会答应，我知道，你是个那么孤傲的人。
　　可是你搂住了我，你说，好，你要好好喜欢我。
　　我开心地留下了眼泪，苦着又笑着陪你看烟花。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会是我一辈子要爱的人。

　　我真的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了索幂。
　　我陪着他，让他练习背书的时候不那么无聊。
　　我为了他，竟下了厨房。
　　那曾是我发誓一辈子都不进去的地方。
　　我那么那么用尽心思地爱你。
　　索幂会给我个笑容。
　　或是拥抱。
　　我一直觉得那是天下最好的礼物。
　　让我死心塌地。

　　中秋那夜，我与他在亭中赏月。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竟觉得无比幸福。
　　就这样，和他在一起。
　　我问他：“你学会了易容术，会不会易容，然后我就不认识你了?”
　　索幂转头，轻道：“不会，我不会易容的。我会一直是你熟悉的索幂。”
　　我笑了，靠在他的怀里。
　　我说：“索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他说：“好。”
　　……
　　索幂听后，眉眼里的惊讶。我一览无余。
　　他说：“小婼。我不会让你伤心。不会让你流泪。更不会让你受伤。”
　　然后更用力地抱紧了我。
　　我的眼里，满是幸福的笑意。

　　爹知道我和索幂在一起后，单独找了我。
　　他问我，是真的爱他吗？
　　我说，是。
　　我看见他微皱了眉，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许久，他对我说。
　　小婼。我本不应该是这易容大师的。
　　我一惊，问，为什么？
　　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本与沧檠岛的汜悛是同门师弟，师傅本将易容经传传给了他....而于我，则是传授了剑法....可我不甘，便率领几百我门下的弟子讨伐汜悛。唉....我砍了他一双手臂...误杀了他的夫人....最后虽然抢到了书，却知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那么风光的易容国手居然...是铺着那么多人的鲜血换来的.....平复了一下心情，却也知这是江湖常事...
　　“那么，爹现在于我道出又是何意？”
　　千席转身凝望了我好一会儿，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索幂，可你知道...索幂是何人吗？”
　　恍如一声炸雷。
　　“爹言下之意是.....”我脱口而出，“不...我不相信....不可能!”
　　千席看见我如此，竟也微微屏了眉。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可我已经确定.....”
　　我看见爹从怀中掏出一把刀....“爹，你这是....”
　　“我知道你不舍得...可如果是为了戏日谷的安稳呢?你好好想想吧....”
　　他把刀放到呆立的我手里。转身离开....
　　不，不可能。索幂怎么可能会是....

　　我还是去了索幂的房。
　　我看见他睡觉时那么温暖的脸，就义无返顾地选择了相信他。
　　离开了他房间的时候。我想过，我们就这样，一直这样幸福就好。
　　但我没有看到背后索幂缓缓睁开的眼，那么复杂。

　　可是我只不过是个天真的孩子。
　　我看不懂索幂眼里的悲寂。
　　我看不懂他眼里的决绝。那是一种置人与死地的决绝。

　　那日。我是被全谷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惊醒的。
　　醒来一刹那，我的眼里就只剩血腥。
　　漫山遍野的尸体，漫山遍野的鲜血。
　　还有许多戏日谷的人在与入侵的敌人血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索幂，索幂。你在哪？
　　“小心！”只觉得有人把我扑倒，然后脸上是温热的鲜血。
　　转头，爹已经面目全非。
　　“爹，爹！”我的眼泪早已决缇，“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颤抖着抚摸着爹的脸。
　　“小婼。逃.....快逃.......只要你求求索幂，他会放过你的！”千席已经满脸是血，怕是再不能坚持。
　　索幂，是啊，索幂呢？我战栗着问道：“索幂？索幂怎么了？”
　　千席猛地吐出一口血，我惊慌的为他抹去。可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呵呵。我以为索幂就算是沧檠岛的人，也应该会被你所感动。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想到...咳咳.索幂，竟是汜悛的儿子。”爹说完这句话，竟再没了气息。
　　我用力的晃着，摇着，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爹。爹你醒来啊。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我...我会学易容..学....”可惜早已无用，太晚了。。。。
　　我用力擦了擦眼泪。心好像在滴血。
　　索幂，怎么...是你吗？
　　我不敢再想。我好怕....

　　我发了疯一样地奔跑着。
　　踩着昨天和活生生的人，一步一步......直到看见他。
　　原来...真是他。
　　呵。我居然还想相信他，从他进戏日谷的第一天起我就应该知道。
　　杀红了的眼，全身都是血，没有一点感情。
　　站在我面前的，是这样一个人。
　　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索幂。
　　我听见心就这样哗啦啦地碎了，碎片刺地我钻心的疼。

　　他是汜悛的儿子，他是沧檠岛的人。
　　今天的一切，原来一直是他计划好的。
　　是我引狼入室，我是罪人。
　　——我要怎么办？

　　索幂向我走来。
　　他的身后，全是凌厉的杀手。
　　我就这样牢牢地站着，好像已经是一尊雕塑。
　　雨下得那样大，像剑一样。划过我的脸颊。
　　我感觉不到痛。
　　整个世界，只有他的脸。那么陌生。
　　索幂抬起我的下巴，用刀在我脸上割过。

　　割过。
　　割。
　　那一阵锥心刺骨的痛。
　　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痛得要窒息了。
　　他居然，那么恨我吗？

　　“趴”我跌倒在地。
　　血就那样流了下来。
　　我还记得你说过。
　　——“小婼，我不会让你伤心。不会让你流泪。更不会让你受伤。”
　　现在想来竟然那么讽刺。
　　我抬头，看向他。
　　我想我的目光一定是失望至极。
　　索幂蹲下，轻声说道：“我不会让你死。”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曾经我觉得最温暖的声音居然变得如此冷漠。
　　我已经没有了思想。
　　我不知道我还能想些什么。
　　与你辩驳。
　　让你给我个解释？
　　呵，多么讽刺。
　　你居然....是我爱的人。

　　而后一刹那。
　　我感觉，日月已无光。
　　索幂居然捏起我的下巴，用刀一刀一刀地划。
　　身体仿佛已经被掏空，连呻吟都未发出。
　　我把嘴唇咬出了血，可是满脸。早已是温热的血。
　　雨水和血水融合，迷糊我的眼。
　　我多想看到，索幂。你的眼里可以有一丝不忍，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只要那么一点点，我，也许就不会那么痛了啊。
　　可是，你没有。
　　你直始自终都没有。
　　你在我脸上划了39刀。
　　我记得。

　　我再也支撑不住。
　　晕倒的前一秒，我的眼里。只有你决绝的背影。
　　呵，原来我那么傻。
　　傻到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醒来的时候。
　　整个戏日谷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我颤抖着用手摸上了脸。
　　竟是这么可怖的一张脸。
　　坑坑洼洼，竟连一寸光洁的肌肤都找不到。
　　呵，这就是我一直爱的。
　　一直爱的你给我的礼物么？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索幂，你让我今日所受的痛。
　　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我的世界，
　　只剩下恨。

　　我找到了熵泠。
　　他是仅次我爹的易容高手。
　　在看我的脸之后。
　　一向从容的他竟久久没回过神来。

　　他为我易容，是一张陌生的脸。
　　呵，越陌生越好。
　　让我重新活过。
　　熵泠问过我怎么回事，我并未回答。
　　他也不再追问，只眼里终有惋惜。
　　我向他学易容，却只学皮毛。
　　我只要，为自己易容就好。
　　易容后的脸时间长了便会慢慢褪色。碎落。
　　容颜尽毁。就是这般。
　　这就是我为何一日一脸的原因。

　　我选择了亦梦师这门技艺。
　　熵泠知道我的心意，却知劝也无用，只下叹了口气，让我好自为之。

　　从此。这个世上。
　　多了一个神秘的女子，千婼。

　　名师会最后一日是竞技。
　　由擂主坐阵。攻擂者提出竞技之艺。
　　到最后的赢家，便可向天下提一个要求。

　　第一个擂主是索幂。
　　而第一个攻擂者，是我。
　　本来竞技之艺是我来提，可我要和他比剑艺。
　　我不管众师有多惊讶。
　　也不管索幂的眼里有多少疑惑，多少复杂。
　　我走近，到他身前。
　　一把扯掉脸上那张人皮。
　　人皮下的脸，竟叫索幂定住了眼神。那眼里的痛，我看得分明。
　　“呵，索幂城主。就算我记不得自己的脸。可是，你的脸。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是，那张脸。是你最初的脸。
　　我笑，只有冷漠。
　　冷漠地拿起刀，划上脸颊。
　　那么深，比你划的，还要深。
　　我看到你眼里的惊慌，我看到你的失神。
　　如果痛，那么5年前的又算什么？
　　我就像你5年前那么无动于衷地刻着。
　　早已血肉模糊。胸前，一片鲜血。
　　78刀，我说过。要让你加倍奉还。

　　取剑。出鞘。
　　没有任何感情地进攻。
　　“当”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战。
　　索幂回挡。
　　却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的剑力，竟到了与之相下的地步。
　　呵，我为什么要练亦梦。因为我知道，你的剑法天下无双。
　　与你比较，我定是输。
　　可惜亦梦有一种禁术。
　　能催发使用者毕生的潜力。
　　众师无不哗然。
　　刀光剑影。一招一招，我不留任何余地。
　　是，我要你死。

　　索幂的剑法原本是潇洒而凌厉，不失从容又快如闪电。
　　可我步步逼近让他乱了方寸。
　　他始终不能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纵然知道我此刻的剑法不输他之下。
　　那一出神，剑已逼向了眉心，我迅速地弯身。
　　却还是从我手臂上划过。
　　一道血痕在纯白的衣裳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我恍若未见，只是出剑更加凌厉。
　　索幂皱了眉，盈盈的眼神望向我。
　　还是不经意触动了我。
　　可我不能心软。
　　你于我的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身影交错，剑光辉映。
　　一剑接一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余我和索幂撕杀。
　　索幂的剑法突然变了，变的超脱而空灵，他又恢复了5年前那个冷漠又残忍的杀手。
　　不知为何，我骤然放松。
　　剑气凌人，我差点招架不住。
　　还是低估了他。
　　我闭眼，顿时剑芒光华万丈。刺得索幂都微微闭了眼。
　　剑光开阖处，所有树木都被劈成两半。

　　刷。
　　剑光四射，我用尽全力朝索幂刺去。
　　而他的剑，也近在咫尺......

　　胸口仿佛被撕裂般，我几乎听到了剑与肉摩擦的声音。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样，也好。

　　我低头，看见了索幂刺在我左胸的一剑。
　　眼泪顿时决堤。
　　心中所有的武装顷刻瓦解。
　　呵，呵。
　　为什么，会是这样？
　　抬眼，索幂在我眼前清晰地倒下。
　　我怔怔地蹲下。
　　又哭又笑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刺在我的左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喊着。

　　直到索幂的身体没有了温度。
　　喊完了。累了。哑了。
　　我无力地倒在他的胸前。
　　呵，本来我用的就是禁术。
　　杀了你，我还活得了吗？
　　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灵魂好像一点一点被抽离，我仿佛看见了你在对我笑。
　　那么温暖，恍若当年。

　　其实我多想听你回答。
　　听你说。
　　我舍不得啊。

　　索幂，我记得我告诉过你。
　　我说，我的心脏。
　　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