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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常(六) ...

  •   据说天门山的最高峰是与上天最接近的地方,孟长老等人所说的洗髓池就在最高峰之上。

      石阶陡峭,夜晚天黑,孟还隐每一步却都走的稳健有力,像是曾无数次攀爬过这座山峰。

      黄色毛球茸茸窝成一团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孟还隐上下楼梯的脚步规律地点头呼吸,眼睛眯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过去。

      “到了。”

      黎樑应声迷迷糊糊睁开眼,顺着孟长老的手指方向看去。

      山下碎石嶙峋,奇峰怪状,山顶却是一片一眼就能望见尽头的平原,如同有人持剑硬生生削去一片峰头。

      峰顶几乎与天相接,只余一线,黎樑甚至有一种自己抬手就能触碰到天幕的微妙错觉。

      峰顶以下水土相连,才有生灵。

      所谓“天门一线,山河始开”就是如此。

      有个大池塘在峰顶最中间,池糖旁边盖了一间木屋,木屋前是一棵巨大榕树,即使在冬季也依旧长青,榕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总觉得下一秒池塘里就要蹦出来一条肥美的观赏金鱼了。

      “黎樑,”孟还隐单手托起肩膀上的黄色毛球,拐杖点了点远处那个池塘,“那就是洗髓池了。”

      黎樑∶……

      肥美金鱼竟是我自己。

      黎樑在孟还隐手掌里跳了一下,调整姿势以便于正面朝向洗髓池,毛茸茸的小鸟脸上多了一点严肃认真,板着脸,煞有介事郑重道,“谢谢长老。”

      孟还隐带着黎樑现在上山的最后一节阶梯之上,再往前一步就是山顶,孟还隐却不再上前了,而是笑呵呵地把黎樑放在地上,伸手向前推了推他的尾巴,推得黄色小鸡……哦不,高贵的三足金乌一阵踉跄。

      “你自己去吧。”

      拐杖笃笃敲敲地板,一套白色广袖长袍应声出现。

      “如果觉得痛就离开也可以。”和蔼的白胡子老头笑呵呵,“天门山也未必养不起一个羸弱的先天灵物。你朝你那傻子师父卖卖乖,他什么好东西都能掏出来。就算拿不出来,也能替你抢回来。”

      “剑修,莽夫。”

      孟还隐哼笑一声,神情里很有些嘲笑的意味。

      “如果身体不济,成不了大修为修士,来和我学学卜算?”

      “叽。”

      不要。

      黎樑扭头,退后一步。

      学卜算,那他成啥了?

      重生之我在修仙世界当神棍。

      要他说,还是学剑就挺好的。

      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字——

      帅!

      小小黄鸡高傲扬起点大脑袋,冷漠哼哼表示拒绝。

      “臭小子。”孟还隐笑骂,“你也是个莽夫。”

      黎樑不听。

      他早就想好了,他就要当帅气剑修,等有了人形能修炼了,一剑干翻所有人,两剑打得林家喳喳叫,三剑成为修仙界无冕之王,所有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胆寒心颤,跪地求饶。

      “叽叽。”

      再见,孟长老,他现在就要出发去远航。

      黎樑扭头就飞。

      低空飞行。

      他现在还不是很熟练自己的翅膀,飞得高高低低,磕磕绊绊,滑翔一段时间落地又接着用不太熟练的三条腿走路,中脚拌左脚,右脚拌中脚,跌倒爬起移动,跌倒爬起移动,说是走路,更像爬行,用尽了整个身体在前进,走路走烦了又挥着翅膀低低飞。

      该死的洗髓池,那么远!

      黎樑边骂边飞边爬。

      孟还隐就站在原地,从始至终不曾踏进峰顶一步,见黎樑一步步朝洗髓池走,自己也摇摇头笑着下山了。

      在他走后,才能发现孟还隐站着的台阶处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圆坑,圆坑边沿沾着点点淋漓的黑红色血痕。

      *

      平静的水面映照出一张不知道平不平静的毛茸茸鸟脸。

      黑色眼珠剔透明亮,金黄色呆毛迎风挺立,黎小鸟轻晃脑袋,呆毛触水即收,只尖端湿润了一点,细软羽毛湿成一绺,迅疾收回那双剔透的黑色眼珠也缓慢湿润,抛光打磨过一样明亮,清楚映照出水面上映照的哆嗦小鸟。

      黎樑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叹气。

      唉,好痛。

      只碰一下也这么痛?

      唉,好痛。

      唉!唉!唉!

      一只黄色小鸡忧伤坐在池塘边,鸟爪间或碰水一下,而伴随着每一次碰水的是一声比一声更加响亮的“叽叽”叫声。

      直至那只不过巴掌大小的三足金乌终于下定决心,滑进洗髓池,叫声终于停止。

      黎樑已经没力气再叽叽痛叫了,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又好像有千万根针要戳破他的五脏六腑里破出去。

      其实他身体里住了个容嬷嬷来的。

      黎小鸟摊开身体,羽毛湿润后变得更加厚重,他现在更像是一块扁扁的芝士片,小舟一样在洗髓池面上飘荡。

      厚厚泥灰一层一层从芝士片身体里钻出,又瞬间消融在洗髓池里。

      按照黎樑粗浅的理解,这就是他身体里所谓的杂质污浊了。

      嗯,是薯片、可乐、炸鸡、还带点农药和烧着的塑料味道的。

      他的身体也开始迅速抽条,变形,小小一片芝士片幻影一样闪烁着,最终变成黎樑本来的样子,紧闭着双眼,端座在洗髓池正中。

      即使幻出人形,黎樑身上也仍然套着在七宝镇时穿着的那件法衣,血迹晕开,有黎樑的,也有七宝镇居民的,有虎妖的,也有张放鹤的。

      四肢无意识颤抖抽搐,汗水刚从额际冒出就马上聚成一滴,顺着饱满光净的额头滑落,颤颤落到长长睫羽,再一抖,便从眼角滑落,如同一滴痛彻的眼泪。

      尽管自黎樑从七宝镇返回后就很少流泪了。

      如果陷入过度疼痛,身体会自发进入保护模式,对一切外界的感知都会变得模糊。

      黎樑是知道的,他忍着痛不愿彻底失去意识导致洗髓失败,但意识还是难免陷入混浊。

      混浊到……

      他是不是见到了张放鹤?

      说不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像四面八方都是,围得密不透风的,到处都是张放鹤,好多个张放鹤。

      穿着一身蓝色朴素道袍,墨色长发挽起,眼眸黝黑,神情平静。

      无数个张放鹤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唯一的目的地,是位于圆心的黎樑。

      张放鹤没死吗?

      死了啊,他亲手杀的啊。

      黎樑本就迟钝的大脑开始缓慢地思考,刚在脑海里把张放鹤跟死人划上等号,还来不及害怕死人诈尸,先开始委屈,说不清在委屈什么,就是莫名不得劲,莫名委屈。

      嘴巴一撇,鼻头一酸,按着心中直觉,无意识朝着一个方向的张放鹤伸出双臂。

      ——这是拥抱的姿势。

      那无数个张放鹤原本不急不缓的脚步骤然加速,缩地成寸,眨眼就来到了黎樑面前。

      无数个身影重合,变成唯一的张放鹤。

      黎樑端坐着,张放鹤却直挺挺站着。

      伸出的双臂只将将够到张放鹤胸前一点。

      来人无奈,又稍微弯下一点腰,让黎樑的动作不至于落空,揽到他的脖颈。

      黎樑眼神失焦,显然意识不清醒,咬着下唇泪眼迷蒙,无意识在哭。

      “张放鹤,是你吗?你也恨我杀了你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使力掼住张放鹤脖子,迫使他头低下来,他自己则更往上浮了许多,池水顺着锁骨,胸膛,肚皮淅淅沥沥下落,滴进洗髓池,他似乎不止眼睛在落泪,而是用尽了全身的每一处,都在淅淅沥沥地落泪。

      如果张放鹤是那根横木,他便是自愿吊颈而死的天鹅。

      掌门低头,“是我。”

      “他不恨你。”

      掌门贴近失神的黎樑,额头相抵,鼻尖相接,黎樑灼热的呼吸打在掌门的脸上,却不见他有任何的神情波动。

      那双与张放鹤一般无二的丹凤眼再也没了凡人张放鹤望向黎樑的温柔和煦,反而冷淡平静。

      “我想,他应当是喜欢你。”

      但凡人张放鹤不是他。

      黎樑迷迷糊糊,也没听清掌门的回复,而是自顾自又贴近了掌门,靠在了他怀里,仰起头,额头分离了,鼻尖却仍然相接。

      湿发粘在颊边,唇瓣因洗髓血气翻涌而殷红欲滴,薄薄的眼皮下湿漉漉的失焦瞳眸浸透了缱绻与思念。

      他伸手抚上掌门的脸。

      “你别恨我。”

      他大约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又往岸上蹭了蹭,两人的唇瓣也近乎相接了。

      掌门不退不进,黑黢黢的瞳眸没任何波动,只是唇角扯直了。

      黎樑的唇瓣似乎丰盈过了头,以至于他明明想退,一点水渍还是从小黎的唇珠上渡到了他的唇瓣上。

      掌门垂下眼睫,想学着凡人张放鹤对黎樑那样笑一笑,尽力在万万年记忆中再次翻回那五天的记忆。

      可一滴水落进大海,要怎样才能准确捞出那滴水……

      要怎样才能从作为掌门的万万年里准备再找回那五天的凡人张放鹤?

      不过这样也好。

      毕竟他不是凡人张放鹤,毕竟他不爱黎樑,毕竟他原先是想……杀了他。

      掌门顿住,像卡顿的机器人试图理解出了bug的指令代码未果,于是决定按着错误路线编译运行。

      垂落的双手落在黎樑颈侧摩挲,收紧。

      可黎樑还在哭。

      薄薄的眼皮关不住汹涌的泪水,长睫晕湿,哭得有点像在耍赖。

      但又实在可怜。

      本来就因为劳累瘦了一圈,尽管那样是脱去稚气,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乃至于增添许多朝气蓬勃的帅气,但落在张放鹤眼里,还是瘦了些。

      瘦了,就是受苦了。

      凡人张放鹤看见了能气得把自己再杀一次。

      掌门不一样。

      他和凡人张放鹤不一样。

      他不喜欢黎樑。

      因此只是松开圈住黎樑脖颈的双手,单手盖住黎樑双眼,替黎樑消受洗髓疼痛,直至洗髓末期,黎樑意识逐渐清晰才缓身离去。

      有点像落荒而逃。

      洗髓完毕的小黎:咋?一点不痛……其实我是修仙天才?

      *

      黎樑洗髓完成,全宗门最高兴的是许宣季。

      蒲扇大掌咣咣砸向黎樑后背,黎樑……衣角微脏。

      许宣季眼睛一亮,惯常冷肃的脸上蓦地流露出喜意。

      “好小子。”

      晏怀宁面无表情点头,“金丹了。”

      三足金乌,天生灵物,生而金丹。

      而在晏怀宁眼里……

      可以拉出去溜溜了。

      他自储物袋中抛出一艘巴掌大小船,落地后迅速变大。

      晏怀宁拎起黎樑衣领,旋身腾空至灵舟甲板上,目光看向瞿聿言。

      “走,带你师弟出去打架涨涨经验。”

      瞿聿言腰间佩剑,神色激动,“要去白玉京吗?”

      “嗯。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就是白玉京开山门,迎百派召开天璇大比的日子。叛徒孽徒孙,也回去打打秋风。”晏怀宁仍是没多大表情变化,眼睛里却显然带上了一抹笑意与微不可查的杀意。

      腰间太阿剑鸣阵阵,似在应和。

      百年前,白玉京内门第一晏怀宁叛宗,再数十年后外门弟子瞿聿言被追杀除名。

      天门山来历神秘,掌门出手救下晏怀宁,晏怀宁捞回瞿聿言,白玉京不敢再追究,两人一避世,就是许多年。

      就在黎樑洗髓完成那一刻,掌门传讯告知晏怀宁白玉京天璇大比,所谓仇怨,也该终结了。

      不过得带上黎樑。

      是磨练,也是考验。

      说不好就是天下间唯一一只三足金乌,哪能始终窝在山门内白白度日?

      晏怀宁颔首,十分认可。

      他放下黎樑,肃声道,“拿出你的剑。”

      黎樑看着师父严肃神色,心念神动,薄似银光,飘似片羽的七杀剑缓缓浮现在身前。

      自黎樑在七宝镇完成任务之后,七杀剑就绑定他了,性质有点像修仙界本命剑,与他心意相通,心念电转之间就能浮现。

      晏怀宁满意点头,身旁瞿聿言也阔步踏上灵舟。

      李因也站在不远处,随陟否没出声,孟还隐有点纠结,扯着胡子不知道是否该一道去,最后还是没上灵舟。

      许宣季则爽快一挥袖,“一路顺风,早日回。”

      晏怀宁轻颔首,掐诀起势,驱动灵舟。

      黎樑隐约察觉到什么,看了看身边明显亢奋的二师兄,又看了看前方不动如山的师父,颠颠走到晏怀宁身边,学着晏怀宁一样面无表情,作深沉状问道,“师父,能顺手也把林家一起揍了吗?”

      一剑干死他们。

      他相信师父能做到。

      晏怀宁瞥他一眼,伸出手安抚似的压了压黎樑的毛茸茸的脑袋顶。

      “自己的仇自己报。”

      黎樑深沉的脸一下子垮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控诉看向晏怀宁,透着金红色的眼瞳又大又亮,俊秀面庞似叹息似无奈,他装模作样叹口气,“没事的,师父,我知道,其实林家有点强。”

      太阿剑不假思索拍击黎樑头顶,“白玉京都打了,怕一个林家?倘若事事要师父出手,缘何带你出门?”

      “我不会出手,你自己报仇。若是实在打不过……”

      晏怀宁看着吃痛捂头的黎樑,轻笑一声,“可以打了小的来老的。”

      语罢不再分神,专心操纵灵舟航行。

      在天光既晓,晨霭渐消之际,伴随着两侧呜呜风声,一艘大船破开云雾,向远方驶去。

      ——初登天门山·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日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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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在走离职程序,最晚1月底回归嗷 刚看了眼大纲,离完结还远呢,不知道在我再次找到工作前能不能尽量快点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