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亮》李不迟

1、第 1 章

　　林岁安生于天子脚下，父母给她取名岁安，是想她岁岁平安。
　　可天总是不遂人愿。
　　京中大旱三年，林岁安的父母相继死在这场天灾中。林岁安好不容易活过了天灾，又被叔伯赶出家门，自此平安顺遂与她便是毫不相关了。
　　林岁安初见赵煦，正是她从一群乞丐中抢了一口吃食，一不小心扑倒在地，被人围着拳打脚踢之时。
　　十六岁的赵煦，一身素白长衣，腰间坠着一块墨色玉玦，举手投足带着十分的矜贵。赵煦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卫喝止一群打人的乞丐，着人去买了吃食分给众人之后，转身便走了。
　　林岁安低头安静坐在地上，手里捧着分给自己的肉包，等人走远了之后，才敢抬起头去望那人的背影。旁边的乞丐瞥她一眼，哼了声：“算你走运，遇见菩萨一样的仙人，不然，抢了老子的吃的，老子打不死你。”
　　林岁安低下头，任那乞丐骂骂咧咧，不言不语。直到隐约听见有人议论一句：“咱们太子真是神仙般的人物，每次遇见这种事都会顺手管上一管。君者仁心，咱们有福了。”
　　林岁安默默咬一口手中的包子，心想，是太子啊，真像月亮。
　　眼下林岁安吃完了包子，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突然有些难以言说的羞臊涌上来。
　　她离月亮的距离，可太远了。
　　吃饱的林岁安流浪在大街上，心头躁动着说不清言不明的情绪，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林岁安今年十一岁，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父母死了之后，她觉得不会再有什么能让她伤心的事情了。被赶出家门沦为乞丐之后，渐渐学会去偷去抢，脸皮这种东西，也渐渐没有了。
　　可她今天望着那个人，觉得羞臊又难过，渐渐有一股绝望弥漫在心头。林岁安失魂落魄的回到她平日藏身的老树洞里，埋头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打在了衣袖上。
　　她离月亮的距离，太远了啊。
　　这天之后，乞丐们渐渐发现原来和他们抢食抢的最凶的小丫头不和他们抢吃的了，总是抱着膝盖默默发呆。
　　日子一日日过去，这日林岁安缩在角落里，听酒肆里的读书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大谈时政。一人道：“听说了没，女帝陛下要广办学堂？”
　　另一人神情愤然，“怎么没听说，不止是办学堂，还要准许女子入学呢！哼，女帝一人牝鸡司晨便罢了，莫不是还要其他女子如她一般，当官入仕不成？”
　　“你可慎言，怎能妄议陛下！”
　　“本就是女帝乱了纲常，难道还要堵住天下人之口吗？若日后真要与女子同朝为官，这官我不当也罢。”
　　“哈，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就你那成绩，做不做得了官还难说。女帝陛下继位以来，开科举，薄徭役，广施仁政，作为帝王尽职尽责。女帝所出太子也仁心仁德，令人敬佩。准许女子入学怎么了，他日若真是同朝为官，只要那女子堂堂正正入了朝堂，我便能心平气和与她做同僚。”
　　林岁安听着那二人说话入了神，女子为官吗？
　　林岁安听人说过当今女帝陛下，她先帝唯一的孩子。
　　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先皇后在女帝陛下十岁时再次有孕，却不想在生产时，一尸两命。先帝悲痛欲绝，无视了大臣们另立新后的谏言，把十岁的女儿当成继承人培养。女帝十八岁时，先帝忧思过度薨逝。女帝在各种议论声中继位，至今已有二十载。各种质疑的声音在女帝的铁血手腕下渐渐消失。
　　如今，女帝陛下要准许女子入学堂了吗？
　　林岁安开始往京中读书人多的地方跑，听他们议论时政，听他们高弹阔论，争学问高低，遇见小厮赶她，她就再换一个地方。最近大家都在议论的，便是女帝陛下要准许女子入官学了。
　　林岁安觉得，或许她可以离月亮近一点。
　　现在林岁安不再偷抢食物了，她给城北卖包子的姜阿婆帮忙，姜阿婆给她一个包子作为报酬。林岁安的手洗的很干净，不止是手，她浑身上下都洗得很干净了。她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破衣裳被她在水里搓了又搓。林岁安现在，是个干干净净的小丫头了。
　　她嘴巴甜一点，动作麻利一点，吃包子的客人很满意，对阿婆夸她：“这个小丫头很能干嘛！”姜阿婆也很满意：“是个好丫头！”说着又塞给林岁安一个包子，“快吃，太瘦了。”
　　林岁安抹掉眼中未落的泪，“阿婆，好吃。”
　　等姜阿婆的包子铺收了摊，林岁安跑到城北的崇安书院，熟门熟路地从角落的狗洞里钻了进去，到了给小童开蒙的房间，猫到窗下认真听了起来。
　　崇安书院位于望山的山脚下，狗洞是林岁安三天前发现的。林岁安用一天时间把崇安书院摸了个遍，然后找到开蒙的课堂偷偷听了两天，今天是第三天。
　　听着屋内孩童琅琅的读书声，林岁安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林岁安念得太入神，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屋中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授课的夫子走到墙角边，向她望来。
　　林岁安被看得慌忙想躲，却无处可躲，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夫子并未动怒，只是温和向她看来：“你是何人？”
　　“我叫林岁安，是......是城西的乞儿。”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
　　“从南墙边的狗洞钻进来的。”林岁安说完这句，似隐隐听见屋内小童的小声议论。
　　“咱们书院南墙边竟然有狗洞吗？”
　　“哇，好厉害的样子，我也想去钻。”
　　“去找去找，找到就可以逃学了。”
　　夫子转身看向小童们，见小童们立刻正襟危坐，拿起书大声朗读起来，才转过身对林岁安道：“你跟我来。”
　　林岁安跟着夫子走到僻静处，夫子见她惴惴不安的样子，温声道：“我送你出去，你带我看看你说的狗洞在哪，我会让人把它堵起来，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林岁安闻言脸色煞白，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求求您，我想读书的，求求您了。”
　　夫子低头望着她，“怎么会想读书呢？”
　　林岁安握紧拳头，抬头看向夫子，“我不想一辈子做乞丐，酒肆里的书生说女帝陛下很快就要准许女子入官学了，我想去试试，我想像男子一样做官，我想让自己，让自己，”林岁安说不出话来，只能埋下头来伏在地上默默哭了起来。
　　天上的月亮啊，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便好像侮辱了对方一样，林岁安知道自己不可以，可她就是想试试，离得近一点也好啊。
　　夫子弯下身拉林岁安起来，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了，你跟我走吧。”林岁安疑惑看他，夫子笑起来，“我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以后和他做个伴。”
　　林岁安想，天下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对刚见面的人说带她回家。
　　夫子名唤唐延，他的夫人宋清宁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唐寄年，今年十二岁。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书院附近的两进小院中，宋清宁见唐延拉这个孩子回家。
　　上前问过怎么回事后，拉着林岁安的手进了院中，伸手推开了一间房门，“这里原是间客房，你先住在这里。等明日我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岁安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太暖了，不像是真的一样。她竟然还能有家吗？
　　就在林岁安怔忪之时，门口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爹娘，我回来了。”唐寄年风风火火跑过来，“娘，有饭吗，我饿死了。”宋清宁拉着林岁安走出来，唐寄年看着娘亲身边的陌生人，疑惑道：“娘，她是谁？”
　　宋清宁拉着林岁安上前，“这是岁安，她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寄年可要好好照顾妹妹啊。”
　　唐寄年晕晕乎乎被亲娘派了任务，点头应道：“好嘛，不说这个，娘我饿死了，我们先吃饭吧。”
　　四人坐到饭桌上，林岁安接过宋清宁递来的饭碗，捧着饭碗咽下一口白米饭，眼眶里蓄了泪。宋清宁夹一块肉给她，“别光吃饭，吃菜。”林岁安点头。唐寄年咽下一口饭，看向林岁安：“快吃快吃，娘做的红烧肉堪称一绝。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等吃完饭，洗过澡，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林岁安觉得这一天像做梦一样。入睡前，林岁安想着，明天要去和姜阿婆说一声，她有家了。
　　这边唐延一家三口却还未入睡，三人围坐在桌前，等着一家之主唐延说话，唐延摸摸鼻子，看着自己的妻儿，“小丫头偷跑到书院听课，被我抓到了，她哭得太可怜了，我便将她带了回来。”
　　唐寄年心想是自己爹会做的事情，他总是对可怜的事物心软。宋清宁看着丈夫温声道：“既然你决定带她回家，那便是我们有缘，咱们以后好好待她便是。”唐延笑着看向妻子，“小丫头在市井间听了些传闻，竟然想读书入仕，难得有女子有如此志气，我想给她个机会。若是她自己努力，也是她的造化。”
　　宋清宁挑眉，原来如此啊。
　　宋清宁恍然想起十几岁年级的自己，那是真是少年意气。跟在女帝身边的少女豪气干云：“陛下，我们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要让天下女子走出深闺，见见这世界繁华景色。”如今这般，一个孩子只是听到一些市井传闻，便在心中埋下了种子，这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