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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天地7 “痴人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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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就该回家了。
檀翡看着太阳落到山那头,跟颗咸蛋黄似的一口一口被咬吞下去,吞完,天就黑了。天一黑,四野茫茫,只有此处一粒孤灯。
灯是农户家里的一小块蜡烛底,天黑就睡觉,用不上,也珍贵,还是为着客人方便才从箱底翻出来的。
檀翡举着这支蜡烛,站在门外,用鞋底磨台阶。磨来蹭去,快要把石头磨掉一层,终是跺跺脚,进屋去。
屋里很黑,蜡烛撑起个伞盖的光,打地一照,一转身的功夫,就见一个人影擦肩过去,往外走。
“诶,”檀翡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人,“等等。”
人影一顿,还要甩袖,檀翡道:“休战吧,我们。”
这一句竟是真的将人抓得不动了,檀翡转到前面,趁热打铁说:“议和,劝降,都行。厂公曾在藩镇督军,条条道道比我清楚得多,怎么都成。”
好说歹说,生拉硬拽,把人推到床边坐下。屋里小,摆不下其它,只有床可坐。坐好了,檀翡把蜡烛塞人手上,暖融融的一片光里,从袖中掏出一团布。
灯火之下,王棠寻眼睫低垂不动,看檀翡蹲在床边,将布一掀,献宝似的递到面前。
原来是两颗馒头。馒头胖乎乎挤在合捧过来的掌心里,挤得有些瘪了,檀翡隔空戳戳上面的凹坑,笑:“听闻主动议和一方要付出些代价,以示诚意才成。地和款是没有了,这两颗馒头,就聊作翡与厂公议和的一片心意。”
茅草屋,破洞天,胖馒头,这无疑是王棠寻所见,最是荒唐和最无诚意的所谓“议和”了。何况议和之人毫无降方该有的恭敬谦卑,反是言辞轻浮,逮着人跟猫抓耗子一样耍弄。
只观她笑盈盈一张脸,王棠寻下意识就要冷嗤出的一声,和随之浮现不作他想的“廉价”二字,忽然,梗在心口,如何也吐不出了。
檀翡已经做好被好好刁难一番的准备。竟没有。
殷殷目光之下,王棠寻伸出手,两指在两颗馒头上徘徊一阵,点兵点将似的,勉为其难,捡起其中一颗,皱着眉头,递到嘴边,吃毒药一般张不开嘴,看檀翡一眼,咬下一口。
檀翡盯着他细嚼慢咽,问:“好吃吗?”
王棠寻一顿,“唔”了一声。
“可不嘛。”檀翡说,“小姑娘在院里磨半天麦子面,和水烧火,新鲜出炉正正好的馒头,不能不好吃。就是下晌时候在窗户那里磨的麦子,你有瞧见吗?”
檀翡指给他看,王棠寻看都不看,立即说:“没瞧见。”
檀翡哦了一声,见这人忽然又是一脸别扭,放下咬了一半的馒头,就要准备浪费粮食,忙道:“不准,快吃掉。”
吃完一颗,第二颗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下肚了。檀翡实在怀疑,这么高这么大个人,怎么肚里就只能撑下一颗馒头?难道说,食量和心眼也是对等的吗?
黔驴技穷,不多纠缠,天色已晚,洗洗睡吧。
主人家良善,客人满身是血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来路不明,善恶不知。就因为见人可怜,还是迎进门来,收拾出一间房,铺上干净被子。床板搁在垒起的石头上,坐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晚上翻个身都要吵醒自己。更重要的是,床很窄。
无论如何,无论从哪个方向想,都想不出这张床上怎么躺两个人。檀翡也没想躺,伤患为重,自然是要让给伤患的。
伤患不让。
伤患毫无做伤患的自怜自觉,倔得跟头驴似的,力气又大,檀翡抢被子抢到疲累,一气之下,说:“不然你也拿刀扎我一下,我们一起躺床上好了。”
王棠寻眉心一跳,檀翡一合掌,福至心灵,道:“对,一起躺不就好了。”
说罢,不理旁边坐僵成石雕的人,径自一躺,拎被子往肚子一盖,不忘侧侧身,让出一半床板。真的累了,连夜逃亡,几十个时辰没能合眼。檀翡眨眨眼,想说两句场面话,谁知上下眼皮一粘,立即被周公拉去下棋。
半夜翻个身,果然把自己吵醒了。
胳膊肘一落,就要滚下床。
没滚下去,被根木头挡住。
哪儿来的木头?
视线昏昏沉沉,让高窗溜进的一点月光牵着走,檀翡把住木头,一低眸,看见床边倚坐的人。
王棠寻支起条腿,胳膊搭着膝盖,就这么席地背靠床沿,合目似是睡了。檀翡知道没有,这人精得跟夜里游猎的猫儿似的,果然,她只盯了片刻,他便睁开了眼,一瞥,看了过来。
距离太近,月光也实在格外眷顾,不等人清醒或者退避,月光已将眼前情景清清楚楚照见,朝檀翡撞了过来。他眼睫毛张开振起的每一点细节,一转头,月光钻进他眼睛里。
那瞬间,从前读过的形容美人的一切溢美之词,海浪一般在檀翡脑中涌过。
檀翡睡昏了头,没让开,看着人,问:“怎么坐这儿?”
对方竟也没往后退,坐在原地,也没回檀翡这话,低声道:“你怎么睡得着?”
檀翡握紧手中木头,困倦合眼:“水来土掩就是。”
“你不怕我……”后半句陡的低下去。
“嗯?”檀翡掀起一只眼皮,“怕你丢下我跑了?这情形,你跑了,我还要谢你,倒不必怕被抓回去同党论罪了。”
“你都知道。”王棠寻眼睛深不见底,说,“也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檀翡闭眼,还惦着梦里与周公下的那盘棋,“两日时间,什么风波都能搅动起来。你不在局中,便失了先机,已经发生的不打紧,紧要的是怎么脱身。你与其在这里呆坐,还不如赶紧睡觉养好身体,跑路还能跑得快些。”
床边人长久地静默下来,檀翡在这份惬意的宁静中半梦半醒,昏昏欲睡,忽然手上一紧——有人正在把她手里的木头往外抽。
这人怎么回事?
檀翡眼睛不睁,就这么跟人抢了一阵木头,直到对方败下阵来。
“夜半多思伤身,明天再谈。”说完,檀翡抓着木头往脖子下垫,悬空半夜的骨头终于有了支撑,弧度还正正好,再好也没有了。
一觉天明,檀翡一睁眼,这点惬意彻彻底底变成了惊悚。
王棠寻拧转着胳膊,面无表情看人。
檀翡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对于不仅抢了伤患床,还把伤患胳膊当枕头枕了一晚上这种事,怎么说都像是狡辩。
檀翡只好说:“我不是故意的。”
对方瞥她一眼,“嗯”一声。
气氛凝滞,檀翡鲜少遇到如此有口难开的境地,一时不知如何处理。目光闪来闪去,越过窗口跳出去,正见小姑娘在井边打水,松出一口气,立刻出去帮忙。哼哧哼哧打满大水缸,就着水瓢捧水扑上脸,瞌睡迷思全被这一捧洗个干净,嘀嗒嘀嗒,檀翡低头看金色的阳光在水流里跳跃破碎。
晨光正好,这一户农家院辟于荒野林海里,宛如一叶孤舟,檀翡目眺至地尽头,看不到岸。
檀翡清醒过来。
折身回屋,她立刻着手收拾东西,抖开张桌布当包袱皮,剩了一颗的馒头,收起,昨天团到角落快臭了的衣裳,檀翡嫌弃,檀翡一起收起。东西不多,收起来容易,转半圈看差不多了,这才定定神,目光挪到屋子中央,最难收拾的那位身上。
人还在慢条斯理拧帕子擦脸。
那样闲情,那样从容,仿佛还在他堆金镶玉的自己家里。如果可以,檀翡真想把他团巴团巴,一并塞进包袱皮里打包带走,最好扔掉,乐个清净。
檀翡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搁,说:“给你换药,换完我们立刻就走。”
手一顿,王棠寻从帕子上露出只黑漆漆的眼,檀翡没看他,翻出药瓶,就去解他肩伤布,被捏住手腕。
檀翡就势往他肩上看,果然有血渍透出,虽说不一定枕的是这边,总归和她有关,她说:“后面路上奔波,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先换药,不要闹。”
王棠寻不放手,说:“去哪?”
檀翡停了一停,说:“回去。”
一低一抬,二人对视,檀翡说:“昨夜事权从急,后有追兵,我们为着逃命才跑来这儿。不能再跑下去。藩镇点将,皇帝遇刺,此时不在局中,就要被推到铡刀下,跑下去就是畏罪潜逃。落人口实不如拼死一搏,爬也得爬回去。”
王棠寻听完,沉默片刻,笑了一声说:“我当你不敢说这些。”
檀翡无言。
是。
檀翡的确不想趟这趟浑水,谁沾谁死。改鞭逆行,事后回想真是冲动,太冲动,哪来那么冲动。可檀翡当时只想着不能眼睁睁看人死,只这一念头,于是就来了。哪怕于事无补,给人收尸也算是积德,阎王账上能勾掉一笔。既做如此想,那么其他事情,就都要排到生死之后。
如今却是不同了,人是活的,自然就要想些活路走。
“都要怪厂公的仇人不是一般的多,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淹死,他们如何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檀翡也微微笑,“我与厂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视为同贼,”王棠寻松开手,“你还敢来?”
檀翡叹:“那不是,一时昏了头嘛。”
王棠寻目光在她脸上转,说:“你没想其它路子?”
檀翡一挑眉:“愿闻其详。”
“刑部的屋檐矮,底下的人眼皮子浅,终日只知在一个地方打转。”王棠寻低眸,帕子叠着收在掌中,说,“要没有这次科举舞弊递上的运道,你觉着你要在那间茅厕边上的小屋子里,转个几轮,才能轮上郎中这个位置。”
檀翡心下一动。
王棠寻抬眼,说:“如今形势对你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大好时机?”
檀翡一哂:“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高慧清两个儿子都在你手底下吃了大亏,尤其那个高仟,清出国子监,颜面扫地,岂能轻易放过你?高慧清表面不显,实则早已把你视作眼中钉。有他坐镇刑部侍郎这个位置一日,他就不能任由你爬上去。”
檀翡不甚意外:“那又如何。”
“你不踩人,人就要踩你。”王棠寻往前倾身,“你去鹿县又返酆阳,早该知道,随波逐流如同任人宰割,你肯把自己放到那个境地?靠你整日慢吞吞只通文墨不思进取,软绵绵的笔杆子可捅不破上头掣肘你的天。”
檀翡不避,说:“真到那时,束手就擒就是。”
“说谎。”王棠寻说,“我截你一个盐务帐子,你记了我多久?到别人头上,你便宽宏大量?怎么,合着你只记我一个人的仇?”
檀翡说:“厂公不也记着?彼此彼此。”
“你——”
说换药,最后还是没能换上。话也来不及说完。檀翡听见宛如山洪爆发的声音,声势之大,敲打得脚下地面轻震,眨眼之间,就将小院包围。
不是天灾,是人为。
追兵。
四面八方,马蹄铁踏动,燥热喷出的鼻息,非是一两匹,而是数十上百,定然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样多的马,却是听不见一句人声。训练有素,沉默地聚集、围堵、收网。
随即,大门被破开,呼喝争执,小姑娘的惊叫声。檀翡要冲出去,受困于紧扣手腕的力道,“放开!”
王棠寻不放,一把将人扯近,力道直接在她手腕抓出青淤,说:“你谁也救不了。”
檀翡回头,看清他眼中的嘲讽冷笑,怎么忘了,被这两天的受伤脆弱蒙蔽,忘了这个人本性如斯,残忍如斯。
“你对谁都心慈手软,连我都想救,不自量力。瞧瞧,今天你把自己也要搭进去了。”王棠寻一字一句逼近,“我倒真想看看,你拿什么破这个局。”
檀翡说:“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欺君罔上,忤逆师友,弄权徇私?”王棠寻咧齿一笑,“为了我?”
檀翡迟疑。
而在这踟蹰不前的片刻,追兵已然列阵靠近,拔剑出鞘,指来这扇门后,再无退路,王棠寻缓缓收起笑,又是一张冷漠至极生人勿近的面孔,道:“痴人说梦。”
“青云路太窄,你有多少年能耗?”他转头望向门外,“不若由我来送你一张登天梯。”
门板轰然倒塌的前一刻,檀翡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来,你来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