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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地2 分岔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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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翡摸黑前行。
夜幕降临,太阳被一脚踩下天穹,迸溅出的金烫血液洒遍山头,到此时,那些热血都已凉透,渗进这片漆黑莽莽的森林,做了树枝顶上迎风桀桀的鬼影。
马儿被四面鬼影重重包围,原地踩石轻嘶,一时迷失方向。
檀翡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火星,往前一照。没等分辨,突然,身后土地一阵震动,由远及近,大批人马往这里冲来。
甩鞭已经来不及,檀翡立即下马牵到树影隐蔽后,拿住马衔,侧目屏息,静等这一条火光冲天的队伍疾驰而去,直到两侧山林再次被拖入一片沉寂黑暗,这才再次骑马上路,往那火光尾巴还没散去的路尽头追过去。
此时,距离各路藩镇将军赴会点将已过了足足十个时辰。
而距离刺杀发生,也已过去两个时辰有余。
只能出此下策。
真是昏了头。
檀翡在狂风扑面中捏紧缰绳,如何也想不到怎会沦落至此。回头看那掩在山林后卧伏如野兽的高台,今早日出将明,她在那里观礼。
——
正是两年一度点将大会。几位大将领兵千里迢迢汇集余酆阳城郊外。如此盛事,檀翡从前数年耳闻神往已久,如今终于偿愿缀在百官尾巴最后远远仰观——
什么也是看不清楚。
太远了。
各路兵将一波波响天彻地擂鼓呐喊,黑压压登场,黑压压退去,中间隔着偌大丘谷,隔着护驾重重围栏与百官,隔着飞舞振荡起的长风黄沙,站在檀翡这个位置看过去,跟看一群蚂蚁搬家没甚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蚂蚁搬家的动静可没这么大。
檀翡把自己当根柱子,杵在地上,若是听着兵器击打破空声,震耳欲聋,定然是某位藩镇将军正领兵呈上训练有素的兵演,面圣呢。如若是突然静寂,就该到喝彩的时候了,鼓掌声赞叹声由上至下波浪一样涌到面前,檀翡赶紧抬手跟拍,就近逮着一个同僚对视点头微笑,这才显得合群。
就这么从太阳东起,站到日头高升,又看着它缓缓落下西边去,都落到只剩膝盖高了,百官才如蒙赦令退场。百官退,兵马也退,兵演高台上只余帝王与诸将议事。金吾卫快步将高台包围,合拢如金汤围墙,议的自然不是檀翡此等虾兵蟹将能听到的。
檀翡不想听,心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把那从始至终站在高台上的那身乌冠红衣摘下来?
这个念头从拜见銮驾之后便萌生,到现在退到营地之中,越是挥之不去。
营地设在山脚,围场扎帐,先退下的百官就在此休整。点将大会将持续三天,所有参与人员都会在此扎营停留,随时听候安排。
三天?
三天都要这么站?
檀翡边捶腿边想,真累啊。
从前还没到酆阳,只在阆中家里读书,檀翡连科举边边都没摸到的年纪,更不知当什么官,当官要做什么,只是看见书上先贤为江山社稷舍身取义的大无畏,慨然而歌无尽篇,心生向往。
本想着应是终日与卷宗厮混,如今到自己,却发现,当官竟是个体力活。
且不论其它繁缛礼节,只说每季每月每旬祭祀参拜,祭拜之后就是宴,流水宴私宴宫宴,宴后又到下一个祭祀节。怪不得六部里要专门分出一个礼部,上下几十号人物整日就钻研这一个拜字,门门道道,吃喝用度,连烧的纸钱都不一样。
换给檀翡,檀翡还是宁愿去看大牢。
突然,身旁挤过来个人,打断思绪。一条长凳两头坐,这一下挤,头重脚轻,险没把檀翡挤到地上。
那人抓住檀翡手臂一带,说:“怎么如此不小心。”
好在檀翡的脚不是真伤,坐稳了,不着痕迹别开手,回头,道:“有劳。”
是位不算面生的同僚,上值路上点头之交,檀翡没记错的话,应是都察院的,位中丞一职,姓李。他穿着与檀翡同品级的红色官袍,满面带笑,道:“檀郎中怎一人在此独坐?”
檀翡回以一礼,说:“伤脚不便,医官让多静养。”
谎言扯多就是顺嘴,这些日子檀翡已经习惯如此面不改色,无形拒人,平常人听到这里就该让她继续静养了。谁知,这人更近一步,目光跟着往下看檀翡脚上那坨粽子,说:“你的脚还没好啊,这都多少天过去了。”
檀翡微笑:“是。”
说完,见人还是不动,檀翡已经想好就算是金鸡独立姿态极为不雅跳到别处,也是不得不跳了。正待动作,下一句话,却是让檀翡生生扭转打算。
李中丞说:“那厮果真心狠手辣,竟对檀郎中下此毒手。”
闻言,檀翡动作顿住,一声暗叹,不准备跳了,重新坐下来,看向人,笑问:“此话怎讲?”
这一讲就是一盏茶时间。
说的不是什么新鲜话,无外乎檀翡被抢功劳又不自量力抢人功劳,当然会被暗地坑害,仇怨叠加,桩桩件件,像是有人在刑狱那间天井屋子扒窗亲眼看过,手抄笔录证据凿凿传出来的。檀翡早从朱生钱嘴里听过。
可朱生钱是什么人,染坊刚洗出的布经他嘴里出来,都要染多几分颜色,生怕别人听了不够栩栩如生身临其境。从来,檀翡听他的话就跟捡豆子似的,不能什么都往耳朵里倒,不小心倒多进去都要抖掉。
可今天一盏茶听下来,檀翡蓦觉是自己托大了。
“……经此,谁人不知檀郎中与那阉贼早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李中丞磨破嘴皮子,中场喝茶润口,眼睛从茶盖上沿瞥,见檀翡果是一脸凝重沉思,嘴角一挑,放下茶盏,“并非没有解决的法子。”
檀翡面色变也没变,说:“请讲。”
李中丞缓缓道:“陛下仍在潜邸时,此人不过是只地沟老鼠,专干些见不得人的脏事。那年宫变突然,竟教他占了护驾之功,趁势而起。这一起,却是我们诸多同僚深受迫害的开端。”
这一些事情,檀翡倒是知道的。
做官者,无论是走科举路,还是家里有钱撒财万贯,还是忠孝过人得青眼举荐,才华家世品行等等,总是要占上一两样。如此,登庙堂门,做文雅事,鲤鱼一跃镀上金身,才够格把民生社稷挂在嘴边侃侃而谈。
可是有一天,他们竟被一个谁也看不起的下贱人,骑在了头上。
这个人,出身肮脏低贱,品行手段更是卑劣无耻。一有权势在手,就建了座东厂,整天派人蹲在大大小小官员头上屋顶窗后,但凡做错一件,说错一句,就要被记在本上送到御前。轻犯者,最多是朝上被骂几句,朝后被人讥笑几天,厚着脸皮就过来了。可重犯者,后果便是丢命抄家连坐,九族都在屋檐将倾下瑟瑟发抖。
一品二品重臣自有威信傍身,祖上积蓄厚些宅子大些的也还好,可怜的是他们这些四五品上下够不到的,到七品下更是惨淡无助,一来名声未起,二来屋子不大,躲都没处躲。
总不能说些私密事都要躲到茅厕里才能说吧?茅厕也有窗啊。
总而言之,朝廷百官深受其害,深恶痛绝,恨不得杀其人,食其肉,剁其骨,扬其灰。
檀翡听完暗叹,说:“这些,从前不也是锦衣卫在做?”
李中丞脱口道:“如何能相提并论?锦衣卫是奉皇命行事。”
檀翡说:“东厂,就不是奉皇命行事了?”
“可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迫害无辜——”李中丞面上一滞,一双眼定在檀翡脸上,狐疑道,“檀郎中,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檀翡谁也不站,可有时候,站中间也是一种偏颇,两边的人都默认你站在另一边,倒不得不说一句无辜受牵连了。说多错多,不说为好。
李中丞看她低头不语,只当是感到惭愧迷途知返,便再次拿出三寸不烂之舌,下狠劲抹黑,意图让檀翡赶紧放弃畏缩不前,站到这边同仇敌忾。
其实哪还需要抹黑。
没有人比檀翡更清楚那人有多手黑心黑,李中丞说的这些,实不算是冤枉了他。何况天子一令如山,咣当一声压死一堆人,底下人哪敢说太重了背不动,照样山呼英明。可受到的苦难哪能白白受了,不就得找个人骂,找个人怨。
王棠寻,不愧是百官推选出来的天命奸佞。
出身,名声,所作所为哪哪都再适合不过。而且,弹劾奏章都是先从司礼监面前过,檀翡想,看见那些,他应该是连睬都不屑睬,还要笑着说声浪费纸。
李中丞还在说:“前几天藩王进酆阳,这厮本性难改,竟当场和成大帅起了冲突。他就是仗着督军令在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气焰嚣张至此,成大将以前忌惮他,几番退让,无奈贼子贪得无厌,如今却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了!如此,正是我方大好时机,檀郎中——”
面对这一双殷切目光,说到这里,檀翡哪还有不明白的,心中猜测彻底浮出水面。
这是要,招揽同伙啊。
人单力薄,便攒成人多势众一股力,传言里与阉党势不两立的檀翡,也成为他们弹劾一计中的重要一环。这时候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太不像话了。
檀翡做恍然状,道:“原来。只是,李中丞这般大声与我说,就不怕隔墙——”
李中丞大手一挥,“不怕,这里都是自己人。”
他话音一落,就见原本四散在附近的数人动作皆是一停,继而,站了过来。
他们原本或结伴说笑或独坐饮茶,平常随意得毫不窥探这小小一角的谈话,如今一声令下,突然发难,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挡住了更远处的目光。
不像拉拢,像打架。
众目睽睽之下,檀翡好似毫无所觉,气定神闲,慢慢饮杯中残茶,饮完了,搁下,拿出袖中白帕,擦完嘴角,抬头环视一圈,道:“诸位是要一起喝茶吗?”
没人赏这个脸。
“你痛恨此人,人微言轻,只能隐忍不发,我知道。”李中丞目光灼灼,“如今不用了,诸位同僚一条心。你站到我们这里,联合上奏,定叫此贼翻不了身!也好一洗檀郎中往日冤屈,还你一个公道啊。”
这般情真意切言辞诚恳,换个真有冤屈的,莫不是热泪盈眶无有推辞。檀翡思来想去,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冤屈,要讨什么公道。反而,她还赚了。
檀翡说:“翡如何能帮得了诸位?”
李中丞大喜,道:“你先前与此人共查科举一案,当中定有纰漏,定能参他一本。另,此回你遭暗伤,无人做主,正可做人证,当朝与他对峙!”
檀翡沉吟,没有立即回答。
怕吓到人临阵脱逃,李中丞缓下语气:“你放心,等到那时——”
正在此时,帐外一声巨响,营场大乱刹那起,活像是天塌了。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不受控制,外头兵荒马乱,脚步声急促逼近,有人掀帘进来高声喊了几声。场中太乱,檀翡只敏感抓到“刺杀”“失踪不明”几个字眼。
这已然够了。
轩然大波。
天子銮驾在场,还能有谁遭到刺杀?还能有谁引起此番动荡?
霎时间,无数人冲出营帐,包括围住檀翡的数人,面面相觑,纷纷出去。很快,营帐中散个干净,只剩檀翡一个瘸子。
檀翡:“……”
喜公公冲进来时,檀翡还坐着,他喊:“檀大人——”
这一声鬼哭狼嚎,悲怆感人至极,如遇再生父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抬担架的小太监,抢上前来,就要把檀翡往担架里装。檀翡示意别忙,道:“外头没人了?”
“没了。都跑去陛下面前问安呢。”喜公公说,“大人可有伤到哪里——诶?大、大人?你、你的脚——”
檀翡大步往外,一掀帐,远山残阳正盛,刺目一片金辉。外头则是一片空旷,只有草圈在地上打滚,围场外仍可见金吾卫四下紧密巡逻排查,风声鹤唳。
檀翡回头,盯紧喜公公,道:“陛下安好?陛下既无事,你慌什么?”
喜公公鼻头一皱,滚圆的一对大眼里立时憋出两泡眼泪,竟是再说一句,就要哭出来了。
“厂公、厂公他老人家——”
——
至此,檀翡还是想不明白,这到底干她何事,她怎么就骑马来到了这荒山野岭。只身一人,实是砧板上送肉。说到底,大概是看人哭唧唧,哭得心烦意乱,一时昏头。
以至在顺着人潮撤退之时,回头望沉入黑海的这片山头,蓦然扯缰逆行。
昏头至此。
路遇几波人马,是敌是友,一概不知,避着人走,有火就跟。
终于,走到了无路可走之时。
檀翡勒缰徘徊,看着面前两条分岔路。